第21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当然赵秀英老早就把丑话讲在前头了:所谓“做法事”之类的,无非就是替人家求个心安。真要是人走了,那其实也没什么。黄泉路上无老少,老天要收人,谁能有法子呢?吃口东西都有噎死的呢。
当然她说的全没一点儿错。可江晏就是生出了一股怨气。因为他知道,对奶奶来说,这就是一桩生意。她是吃这碗饭的,同情是真的同情,但同情是很有限的因为见的实在太多了。求人的人事成了,皆大欢喜;成不了,她也有一万种说辞去安抚对方。
可惜她的一万种说辞无法安抚江晏。
想想也是古怪,他和赵秀英一样见惯了生死,自认为把所有的事都看得很开。这世上没什么是他想要的,因为他对一切都没什么执着,都行,都好,都可以……他向来冷眼注视世上发生的一切大事小事,哪怕明天轮到自己去死,也能只是叹一口气就全然接受……
纪天星要离开,他其实也接受。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人人都要死,或早或晚。可他好像就是没办法全然平静地看着这件事发生。
隆冬的夜晚并不算安静。凛冽的风吹起雪雾,像某种动物的嚎叫。从人民医院往慈云寺去,路越走越黑,几乎看不见什么行人,连车也稀少。地上的冰疙瘩倒是实实在在的,时不时就要颠上一下。
江晏做好了摔车的准备,但一路上骑过去居然很顺畅,除了北风,他连一个红灯都没遇上。
夜晚的慈云寺很静,连屋檐都隐没在阴影中。后院的角门已经上了锁,江晏把车一丢,扒住墙头两下翻了进去。
烧纸人的台子还在那儿,上头是厚厚的灰烬。看见它,江晏就想起那天纸人在火光里飞速消失的样子。说是法事,其实一切都潦草得不得了,金元宝连着塑料口袋一起烧,黑色的烧火钩子随意拨弄几下,火灭了之后,居士们把钩子随意往台面上一扔,就打着呵欠回去睡觉了。
一个糊弄般的仪式。可话又说回来,火葬厂烧死人其实也是如此这般的,江晏年幼时见过的。
纸人在想象里变成了纪天星。他看着纪天星被推进焚化炉,像纸人一样被烧掉,最后变成一捧小小的灰烬孩子的骨灰总是很少的。然后呢?星星这么小,不会有墓,只能等春天时洒到大江里本地风俗如此。
然后就再也见不到了。什么放了学一起吃饭,天气好时一起出去玩儿,死了以后做邻居,什么什么的……都没有了,也不会再有了。这就是江晏跟他的缘分,就这么一点点,比雨落在寺庙砖石上的积水还浅。
那种恨意又涌了上来。
这恨像江水一样滔滔不绝地在他心里翻涌。
恨是没有用的。他极为冷静地想。不能恨,因为我有所求。
他抬脚向大殿走去。
深夜里殿门都上了锁,没有一处推得开。江晏只能跪下来,在每一座大殿门口挨个磕头他不知道这管什么用,他甚至都没想明白究竟要求什么,但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只有做点什么才能让他心里无处可去的情绪有个归处。
那些混乱的念头漫着,漫着,在冰冷的冬夜里渐渐变得平缓寂静,如同冰封的江水。
他在寒夜里像影子般走过一重重上锁的殿门。重复那机械的动作跪下,磕头,再跪,再磕……从主殿到偏殿,从前院到后院。一切地方都是黑的,所有人都睡了,只有他和月亮睁着眼睛。
江晏从后院走了一大圈到前院,又从前院走了一大圈回到后院。他说不清自己在干什么,就像他经常饿了也不吃饭,累了也不停打拳……他不抱任何目的,只是明知很冷,很痛,但出于一种奇异的惯性,他下意识就是要这么做,而且根本无法停下来。
他不抱希望地再一次去推某座偏殿的门,没想到这一回门锁脱落,殿门在寒风中豁然洞开。
江晏有些怔然地拾起锁,发现那把老旧的锁头不知道为什么平整地断做了两截。
他抬头看了一眼,是地藏殿。
菩萨在昏暗的月光下面容慈悲,他静默半晌,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狡狯的希望。
江晏找到打火机点了香,然后迫不及待地跪下去。
让星星的病痛和灾厄都落在我身上。江晏毫不犹豫地求。我来代他受。
这话刚说完,一根香就断了。
江晏不死心,把香丢进香炉,又重新点了三注香,再求。
你让星星活下来,他恳求道,往后我每个月都给你捐好多香火钱。
外头的冷风猛然吹进来,香又断了,这次断得更多,三注香头全落在蒲团上,烧出了小小的黑洞。
江晏伸手扑灭了火星,跪在蒲团上发起了呆。
不对。他慢慢地想。是我错了。
菩萨不欠他,没道理无端实现他的愿望。这里的菩萨也不缺香火钱……他得拿出更有价值的东西,能让菩萨觉得帮他一次不亏……他要和菩萨谈一谈条件。
江晏思索良久,重新点了香,在心中慎重地开口。
菩萨菩萨,若是你能让星星度过这次灾厄,往后一生平安康健,我愿意今生尽我所能,让众生衣食无忧。
这一次香没有断,江晏把它们平安地插在了香炉里。
寒风呼啸着往大殿里灌,江晏笔直地跪在那儿,盯着那三柱香。香头上三个红点,一路不慌不忙地往下,稳稳当当。
江晏一直看着香,直到它们燃尽,他终于起身关上殿门,把断锁重新挂上去,悄然离开了。
第24章 冬冰坚 5
纪天星的病没有再恶化下去。江晏从庙里回来的第二天,正好有个上级专家临时过来市医院开会,内科的医生把专家请来会诊,在对方的建议下试着上了抗真菌的药,没想到居然真的有效。但直到纪天星康复出院,他感染的到底是哪一种真菌,检验科始终都没有查明白。好在结果是好的,这些没有答案的疑问,似乎也就不再重要了这些都是后话了。
眼下江晏一个人靠在呼吸科的病床上打点滴,手上是一叠早上从病房门口买来的报纸晨报,晚报,参考消息,可以说是能买到的日报都在了。他耐心地翻着报纸消磨时间,一字不落地看过那上头的信息,从本地花边新闻,每日连载小说,到商铺租售挂牌报纸厚厚一叠,上头什么都有,他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觉得累了,就抬头望一眼窗外。
外头下轻雪了,马上就是除夕,街巷里已经有了零星的鞭炮声。可惜他今年不能回姥姥家过年了。
从庙里回来的那天夜里,江晏在住院处找了张空的行军床随意睡下,第二天睁开眼,头重脚轻,自己摸额头都能摸到一手的滚烫。呼吸科的医生说他是典型的大叶性肺炎,拿听诊器慎重仔细地听了一通,当即拍板留他住院挂水了。
金宝珍闻讯赶来,不出所料地站在床头对江晏破口大骂,主旨就是他一天到晚不知道在乱跑些什么,半点忙帮不上,净给家长添麻烦,还不如死了算了“死了算了”是这大半年来经常从她嘴里冒出来的诅咒,江晏和江显声都是这诅咒的承受者。她毫无避讳,骂得鲜血淋漓,惹得周围的病人和家属都来劝说。这边还没有劝完,江显声也赶到了,以冷嘲热讽的方式把金宝珍的意思又重复了一遍这对冤孽夫妻,在某些时候说话做事出奇地同步。
年轻的护士气得差点儿把他们轰出病房,转头还略带愧疚地跟江晏说,他昏倒在配药房前的塑料椅子上,大家翻他钱包,只翻到了烟酒行的名片。
江晏毫不在意地笑笑,温声细语地道谢,说给你们添麻烦了,我爸妈有时候脾气确实不怎么好,真是十分抱歉。于是护士看他的目光越发同情了些。
江晏身体底子好,一个大叶性肺炎,要不了他的命。检查做完了,每天就只是躺在床上打打点滴,吃吃药。比起自己病,他更惦记纪天星,所幸纪天星正在一天天好起来,那他也就没什么可焦心的了。挨骂之类的,都是轻飘飘的小事。
江显声来看过他两次,两次都是袖着两手站在那里训话,说江晏老大不小了还不懂得好好照顾自己,生病也算是长长记性。江晏心平气和说是呀是呀,你忙你的吧,正好让我自己学着照顾一下自己,年关这么忙,别耽误了正事。于是江显声立刻就坡下驴地再也不来了。
打发掉了江显声,江晏劝金宝珍也不要来了因为来了无非也就是一脸怨气地打电话,要么就是骂人,骂江晏偏挑年关自己忙得要死的时候生病,骂江显声不是人,骂客户事儿多……当然骂得最多的是赵秀英,说老神婆不带好头,天天带孙子和要死的人打交道江晏知道她肯定给赵秀英打过电话,赵秀英大概是和她提了一点纪天星的事。然后当然金宝珍也顺路把纪天星还有何玉秋都骂了个遍哪怕纪天星病情好一点之后,何玉秋专程来看过江晏,还给他带了自己做的饭。
江晏在金宝珍滔滔不绝的骂声中沉默许久,还是轻轻地辩解了一句:那是我朋友。
“知道的说是朋友,不知道以为是你祖宗呢!你老娘要死的时候你能有这份孝心么?”
江晏没说话。他平静甚至有些悠然地想,确实,还真不一定。
大致来说,他认为自己是爱金宝珍的,他也不得不爱,因为这是他亲妈。但他可以肯定,自己绝对不喜欢金宝珍。虽然金宝珍不发火时对他算得上好。
没人会喜欢一个动不动就对自己破口大骂的人,哪怕这个人是自己亲妈。
其实金宝珍在客户面前并不这样。她能说会道,八面玲珑,是那种人们印象里完美老板娘的样子。甚至现在她在医院碰见江显声,都能压着脾气仅仅阴阳怪气几句。她只是把暴戾和刻薄都留给了江晏。
江晏思考过为什么会如此……大概是因为方便,且没什么后果。
自己是她生的,衣食住行都仰仗着她,不会像江显声那样不受控制地离她而去世上大概没有比这更安全的出气筒了。
其实以前江显声还没摊牌时,金宝珍虽然脾气不好,总算大部分时间还挺正常。可惜自从江显声公然和谢小芸同居,她面对江晏几乎就再也没有心平气和的时候了。
江晏也不大在乎,他已经习惯了。江显声不回家,他没了棍棒和鸡毛掸子的威胁,心底是很轻快的。而金宝珍的威力说到底只有言语和巴掌,相比之下要温柔得多了。
于是他做出懂事听话知错能改的样子,把金宝珍也哄走了。医院里彻底只剩自己,江晏悠哉悠哉地像周围的老头老太太一样看报纸,日子过得还算清净。
护士和医生跑进来,又把对床推去抢救了。那是个年纪很大的老爷子,两天已经抢救三回了。家属憔悴不堪,急急忙忙地跟在后头。
人推走了,旁边病友们在那里低低聊起了求神拜佛的事。大概对面那家人也没少去求。有的摇头说迷信没用,有的不同意,说这玩意儿分人。总之到底如何,谁也说不清楚,只能得出“这事儿可玄了”之类的结论。
江晏放下报纸,望向窗外。周遭咳嗽声嘈杂,他没由来地又一次想起金宝珍的骂声,陷入了思索。
为什么他愿意为星星去竭尽全力地求一个希望,却对母亲这样漠然呢。金宝珍无疑是关心他的,不管她嘴上说了什么,她总归是他母亲。
星星却只是一个朋友。
人有亲疏远近。按常理来说,父母似乎总是应该比朋友重要的。
抛开这点不提,他愿意竭尽全力地对纪天星好,却也认定了纪天星未必会同样待他。人就是这样,不对等几乎存在于所有的关系里。两个人关系再好,总也是有一方心意重些,另一方心意轻些。
这个念头明明让江晏有几分怅然,却又不觉得有丝毫后悔。这也挺怪的,因为他就是很甘心做这件事,做过了心里格外踏实。他甚至不需要纪天星知道这些。
为什么呢?大概说到底他不是为了纪天星,只是为了自己。
想到这里,他笑了一下,感觉心里通明极了。
不管怎么说,纪天星总算平安了。至于自己发下的那个愿……往后多做点好事吧……
江晏懒懒地靠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思索着这些事。
冷不丁病房门口传来诧异的声音:“这谁家小孩……”
江晏下意识转头,看见一个戴着口罩的小脑袋扒在门框上,往病房里探头探脑地张望。
“星星……”他喃喃道,心底不知道为什么冒出了一点奇异的心虚感就好像他刚刚所思所想都被纪天星知道了一般。
纪天星也看见了他,像小炮弹一样直奔而来:“江晏江晏!”
江晏下意识张开手想要接住他,纪天星却在他床头猛地刹住了:“我来啦!”
江晏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纪天星瘦了许多,本来就很大眼睛这会儿看着更大了。但他的双眼亮闪闪的,丝毫看不出前些天还在重症监护室里人事不省地躺着,只有外套里头露出来的条纹病号服,显示了他仍是这里的病人。
他看看江晏,又看看头顶的点滴瓶,噼里啪啦道:“我好想你……你怎么也住院啦?”
“……天冷,不小心感冒了。”江晏稳了稳心神,瞥见他手上的留置针:“怎么跑这儿来了。这边呼吸科,都是感冒的……别传染给你。”
“没事儿,我戴口罩了呀。”纪天星在他身边坐下,把沉重的布兜子往江晏床头柜上咚地一放:“姥姥和我说了,你总来看我,感冒肯定是在医院被人传染的……我想来看你,可他们都不许……昨天抽了血,今天医生终于同意我出来啦!”
江晏打量着他,轻声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什么事也没有啊。”纪天星有些困惑:“我感觉自己就是睡了一觉。不过姥姥说我病得很厉害,她都签病危通知书了。”他声音小了一点:“姥姥瘦了好多……你也是……”他低头看见江晏打点滴的手,小心地握了上去:“你手怎么这么凉啊……”
纪天星的手又是热乎乎的了。江晏轻轻呼出一口气,脸上有了一点笑意:“打点滴打的,那个药水是凉的呀。”
“哦。那你点慢一点呀!不然刺激血管多难受呀。”纪天星说着,拉过点滴管,小心地调了调,看起来很熟练的样子。
“不得了。”江晏忍不住逗他:“你还会调这个?你姥姥说你打从生下来就没进过医院……”
“这次不是进了么。”纪天星嘟嘴:“再说这有什么难的,我现在什么都会,我还会换那个点滴药瓶呢。”
“嗯,现在你也什么都会了。”江晏又笑。
纪天星不说话了。
江晏突然意识到自己失言,刚想说些什么把这个话岔开,就见纪天星忽然笑了一下:“我总要长大呀。”
那不是个孩子气的笑法,带着一点怅惘,又带着一点看破了什么的释然。他望向江晏,轻轻道:“往后我也不是小孩子啦。”
“过了年你才十二……”江晏迟疑道:“说这些……”
“反正就是这样吧,你知道我的意思。”纪天星嘟囔道:“对了,中午一起吃饭吧!”他重新活泼起来:“姥姥刚刚送饭过来啦!炖了山药鸡汤,蒸了枣馒头!”说着就要去拿饭盒。
江晏赶紧拦住了:“别在这儿吃吧。这一整个病房里都是肺病的……你刚好点,再病了可就麻烦了。”
“就吃个饭应该没事吧……”纪天星声音小了一点:“医生都说我好了,只是在这边再观察两天。”
“不差这一会儿了。”江晏安慰道:“我知道有个地方没人,还可以吃饭。”
他的点滴剩下的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