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嘴馋好像确实不能算罪过,纪天星有点心虚地想,自己也喜欢吃好吃的,但吃独食肯定是不对的。倒是说起好看,何玉秋的黑白结婚照上,年轻的纪有年确实是很俊朗的。纪妙菲的五官继承自何玉秋,但何玉秋面容温婉,纪妙菲却很锐利。那锐利的轮廓无疑来自纪有年。
他东想西想,很快把纪妙菲要接走他的事忘到了一边今年干嘛要想明年的事呢。暑假开始了,他准备好好地玩个痛快。
现在不比从前,游乐园肯定是去不成了,也不能坐飞机和骑大马了。幸而也不用再天天对着大提琴拉锯,在音乐厅里打瞌睡了。
外头下雨,不好出门,于是纪天星兴冲冲地在家里翻箱倒柜,找出了好多纪有年留下的画材。柜子里什么样的彩笔颜料都有,什么样的画纸也都有。姥姥说留着也没什么用,随他去玩儿。于是他就快快乐乐地趴在桌子上画起画来。
何玉秋在边上整理纪妙菲寄回来的包裹都是些样式很时髦的新童装。做母亲的热爱打扮自己,也热爱打扮儿子。包裹里还有几盒南方点心,都是铁盒子装的,一盒没几块。何玉秋把点心打开,自己没动,都放到了纪天星的床头省着纪天星老是喊饿。她理着理着,衣服里掉下来一个红色的小绸布口袋。何玉秋打开,发票里包着一枚带克重标签的金戒指,印章落款是那边一个很有名的金行。何玉秋看了一会儿,擦了擦眼睛。
纪天星抬起头,担忧道:“姥姥你怎么了?”
“没事儿,就眼睛有芝麻糊。”何玉秋嗓子微微哑着:“不要紧。姥姥这就做饭去。星星期末考得好,咱们今天四菜一汤,吃红烧排骨和锅塌豆腐!”
她收好东西,起身做饭去了。纪天星思索片刻,也丢开画笔,跑去洗了手:“那我来洗菜!”
窗外还在下雨。不过灶台一烧起来,屋子里似乎就不再那么潮湿。何玉秋恢复了正常,又是那个利索能干的样子了。纪天星在她身边,一边洗菜一边玩儿,听着姥姥讲些旧年里的琐事。
讲着讲着,何玉秋就说起了乡下还有老房子和亲戚。前些天那边来了信,说侄女秋天时要结婚了,请她过去参加喜宴。结婚是大事,亲朋不免跟着忙碌,一走要好些天,当然不能把纪天星一个人丢在家里,所以要把他也带去。
乡下有什么好玩的呢,纪天星想不出。但能去吃席肯定挺好的。他以前跟着纪妙菲参加过某位富太太的婚礼,在婚礼上吃到了鹅肝酱和大龙虾。乡下的喜宴上应该也会有很多没吃过的东西。他越想越期待,简直恨不得明天就和姥姥回乡下去了。
何玉秋把排骨炖上,豆腐切好,检查完纪天星洗出来的青菜,又忙着收拾下班回来时买到的水果,把它们分门别类放到篮子里。香瓜,毛桃和甜杏都很新鲜。她挑了个熟透的香瓜洗好,用拳头一捶两半,把瓜底的那半给了纪天星那头总是甜一些。
夏天虽然热一些,但就是这点好,应季的水果蔬菜便宜又丰富。纪天星的零食现在全变成了黄瓜番茄和吃不完的瓜果梨桃。
不过对本地过日子的人家来说,悠闲自在也就是这一小段日子。再过一个多月,又要开始准备晒秋菜和腌秋菜了,再然后就是陆续买煤买绊子,囤起来准备过冬。一年总共十二个月,这里冬天要将近六个月。趁着天气尚暖,人总要忙个不停。
纪天星坐在灶台下啃着脆甜的香瓜,汁水和香瓜子都糊到了脸上。香瓜几口就吃完了,可离排骨炖好还要很久很久。何玉秋给他擦干净脸,打发他去玩儿,纪天星只好恋恋不舍地离开香喷喷的锅台,到屋里去了。
他在桌前忙碌半晌,画完了大作一幅。晚饭还没有做好的意思。纪天星趴在桌子上,闻着厨房飘来的香气,抬头看着客厅窗台上那一盆盆郁郁葱葱的花姥姥把它们照顾得很好,绣球,月季和茉莉这会儿都开了花,连仙人球都冒出了一只小小的花骨朵。
何玉秋说趁着天暖,过两天要给家里的花分盆。纪天星突然想起江晏家里一盆花都没有,于是很想送他一盆。期末忙着复习和考试,他有好一阵子没见江晏了。但假期来了,他们又可以常常在一起玩儿了。
想到这里,他爬起来,准备给江晏打个电话。没想到家里的电话倒是先响了。
纪天星赶紧跑过去接起来:“喂,请问您是哪位……”
“是我。”江晏的声音在那边响起来,有点踌躇:“你期末考得怎么样,要上补课班么?”
“挺好的呀。”纪天星立刻开心起来:“补课班不用上了。你呢?”
“我也不用。”江晏的声音轻松了一点:“不过要上别的课外班。”
“哦。”纪天星有些失望:“那……”
“明天要不要出来玩儿?”
“要!”纪天星立刻欢天喜地:“我去找你!”
第11章 夏雨绵 2
暑假头一天,电话里原本说好了,要去江桥下钓鱼。结果天公不作美,纪天星早上睁开眼睛,发现外头仍然在下雨。
姥姥已经早早地上班去了。他有些低落地从床上爬起来,知道这样的天气,想出去玩儿是不可能了。
踢踢踏踏地走到客厅,想给江晏打一个电话,结果电话那头没有人接,嘟嘟响了一会儿后,就自动挂机了。纪天星不死心,又拨了两次,这两次等到最后,都转了答录机。
看来江晏是真的没在家了。那么是家里突然有什么事么?该不会是一个人在家,又晕倒了吧?纪天星有点担心。他打开家门,想去看看外头的雨有多大,却在跑马廊外听到了一阵自行车铃声。
雨下得不大不小,那自行车铃很轻,响了一阵儿,又消失了。
片刻后,大院儿门洞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推车的人,正手搭凉棚抬头向这边望来。
纪天星惊喜道:“江晏!”
他立刻抓起伞,跑了下去。
江晏把绑着鱼竿包和小马扎的自行车锁在了楼下,提着个袋子跟纪天星上楼,刚进门就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大喷嚏。
“路上雨是不是很大?”纪天星拿了毛巾给他擦脸,关切道。
“也没有。”江晏脱掉雨衣,一副不甚在意的样子。
纪天星笑起来:“你是多想去钓鱼呀。”
“再不出来找你玩儿,过些天我就要去姥姥家过暑假了。”江晏解释道:“说不定一会儿雨就停了呢。”
“哦。”纪天星不笑了,感到有点寂寞:“你暑假也不在家呀……”
他身边要好的朋友,祝晴和沈楠假期都要上托管班。在安乐里,不是所有的小孩都能拥有自由自在的暑假。本地双职工家庭很多,那些无暇照顾孩子,又对孩子要求严格的家长,假期就会花点钱,把孩子送到老师那里。硬说起来,算是另一种形式的上学了。
江晏的父母忙生意,向来对他的学习不太上心。江晏本身也不用人在这方面操心。他成绩中等偏上,不惹事不调皮,算得上那种让人省心的小孩。所以也没人想起来要怎样管束他。
至于纪天星嘛……何玉秋对孩子学习的认知还停留在“只有成绩不好才需要上补课班”,她记得每天给纪天星做好吃的,关注他的衣物增减,但没有太多“要把孩子牢牢看住才行”的概念她们那个年代的人养孩子,孩子似乎就应该是满大街跑的。
因为这样殊途同归的境况,所以江晏和纪天星成了两条补课班大网之下的漏网之鱼。纪天星本以为他们能很容易凑到一起玩儿的。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所以我要赶紧来找你呀。”江晏安慰道:“应该也不会呆很久的。等回来了,我给你带好吃的。”他打开手里的袋子:“你吃早饭了没有?我买了新出锅的烧卖。”
“没有。”纪天星还是不大高兴,但他知道这不是江晏的错,何况还有什么比吃早饭更要紧呢。他跑到灶台边:“有小米粥和凉菜,还有排骨。正好咱们一起吃吧。”
江晏洗了手,很自然地跟在他后头,帮忙拿碗筷:“七月中旬大顺就旅游回来了,我不在的话,你可以去找他玩儿嘛。”
“不要。”纪天星嫌弃道:“他吃东西都不洗手。”
江晏眨了眨眼睛,默默地又去洗了一遍手。
羊肉烧卖套了好几层塑料口袋,一点也没被雨淋到,这会儿还是热的,配上温乎的小米粥和爽口的凉菜,再搭上几块炖得酥烂的排骨,真是完美的早餐。纪天星在小碟子里倒了点醋和辣椒油蘸烧卖,江晏吃得比纪天星还大口一些大清早骑车过来,他确实饿了。
纪天星看着他:“去姥姥家那么开心呀?”
“嗯。”江晏点头:“我只有假期才能见到她和我姥爷。”
纪天星想起何玉秋,真心实意替江晏高兴起来:“那你可以好好过个清净暑假了。”
“也不一定清净。”江晏道:“农村很忙的,地里要干活。”
“那总是自己家的地里呀。”纪天星安慰道。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是不是好久都没去庙里了?”
“嗯。”江晏把最后一个烧卖推给纪天星:“奶奶说最近都不让我过去了,庙里有点乱。”
“诶,为什么?”纪天星嚼着烧卖,好奇道。
“就是有人换牌位的事被方丈发现了。”
说起来这件事被发现的过程也很离谱。听人传言,大概是有天那个僧人出药师殿的时候被门槛绊倒,磕到了脑袋。香客和居士们去扶他,听他断断续续地说胡话,把旧日里做的事都讲了出来。可等清醒过来,他又不承认了。
但当时毕竟许多人在场,大家都听得清楚,传出去之后,很快有人上门来闹。于是方丈着人把庙里往生殿和药师殿里的牌位,长明灯,全都查了一遍,查完这些还不够,又开始查库房的帐。最后从居士到和尚,撵走了好几个人,反正搞得鸡飞狗跳的。
纪天星听完,惊奇之后又觉得很欣慰:“以后就不会有人干坏事啦。”
“你往后不好进庙来了。”江晏却在想别的:“他们把后面的栅栏门给换成大铁门了。”
“我还可以翻墙嘛。”纪天星毫不在意。
江晏莞尔:“也对。”
于是两个孩子都放下了这件事。
吃完了饭,江晏很自然地收拾碗筷,顺便帮纪天星打扫炉灶。扫完了,余光瞥见了灶台边空着的煤桶:“没有煤了。”
“嗯。”纪天星不在意:“去棚子里拿点就行了。”
“那我现在去吧。”江晏道:“你家棚子在哪儿?”
“下雨呢!”纪天星阻止道。
“没事儿。”江晏道:“不是不远么?你家里烧炉灶,总要用煤的呀。”他声音小了点:“万一到了中午雨还不停呢?”
要是中午雨还不停,江晏就会留下来吃午饭……那么就可以一天都在一起玩儿了。纪天星转了转眼睛。而且煤和绊子都很沉,江晏主动要帮忙,正好省着自己费力气了。想到这些,他点点头,故作矜持道:“那好吧,我带你去。”
两个孩子打着伞下了楼,绕到楼后的棚子去。永和大院儿正院儿瞅着还挺干净利索的,可是大院儿后头就是另一番样子了。
这边大概因为总是被堆满秋菜和煤块的车子反复碾压,青石砖早就破碎不堪,道路高低不平,泥泞一片,稍微下点雨就积起水来。至于那些棚子,外头瞅着也是各有各的凌乱。有些人家花心思好好修整过,虽然东补西补的,看着也还算稳当,也有些干脆七扭八歪的,感觉棚顶稍微压点儿什么就能倒成一地。总之不管远看近看,这片儿储物区都是杂乱一片,属于当之无愧的“棚户区”。
纪天星在雨中偷窥江晏的神色,发现江晏特别平静自然,没有半点儿不自在的样子。
纪天星自己做过有钱人家的小孩,知道有钱人家的孩子是什么德行。就拿他自己来说,娇气与挑剔至今都没办法改掉。
但江晏并不是那样的。纪天星也说不上来,只是觉得以家境来说,江晏和其他那些有钱人家的小孩实在很不一样他和谁都能玩儿到一起去,什么事情都会做,既不会高看谁,也不会瞧不起谁。纪天星和他在一起,总是很舒服的。
江晏人真好。纪天星又一次想。
棚户区不大不小,他很快找到了自己家的棚子。大铁锁一开,拉了灯绳,不大不小的内部一览无余,地上还有个菜窖入口。
虽然只是放杂物的棚子,也被何玉秋收拾得相当干净利索。劈好的绊子都整整齐齐地码在最里面,上头盖了防水布。煤则堆在一侧:地上是泥炭状的细煤,箱子里是乌黑发亮的煤块。做好的蜂窝煤摞在绊子堆边上,已经不剩几块了。棚子另外一侧要更规整些,旧柜子和旧架子上,规整地码着些旧物和工具,看起来连灰尘都没多少。
江晏把桶放下,看了一圈儿,发现了脱蜂窝煤坯子的模具:“反正也没事,帮你做点蜂窝煤吧。”
“你连这个都会?”纪天星惊奇极了。
“很简单啊。”江晏找了个空桶,放到棚子外头接雨水,然后用铁锹铲出了一小堆细煤,仔细拢好,在最中间挖了个坑:“我姥姥家里有时候也烧蜂窝煤的。”
雨水很快接了个桶底,他把桶拎进来,掺水进去拌匀,然后用模具压下去,又拎到干爽的地方一块块脱模。绊子堆前的地上很快就整齐地出现了一行蜂窝煤。
纪天星探头探脑:“我也要玩儿!”
江晏把模具递给他,在边上帮忙把煤铲到一起。
结果纪天星只做了几个,就手臂酸痛,没力气了铸铁的模具沉得要命,真不知道姥姥平时一个人怎么做得了这些活计:“好重呀……”
“还是我来吧。”江晏把铁锹递给他,和他换了一下。
铁锹也很重。纪天星铲了几下,深深叹气。江晏好像总是干活儿没够,纪天星实在是理解不了他这种过分的勤快。
江晏手快,很快就做完了。剩下的一点不够压模,被他又铲回煤堆里了。棚子里恢复了干净整齐的模样,只是地上多了几排蜂窝煤新做的蜂窝煤要等晾干才能用了。
他利落地用之前剩下的蜂窝煤和木头绊子装满铁皮桶,稳稳拎起来:“好了。”
纪天星关灯锁门,高高撑着伞,和他一起回了家。
雨并没有要停的意思,江晏忙着用绊子和蜂窝煤把炉灶填满,在炉口塞上许多引火的旧报纸团。他做这些相当熟练,根本看不出家里是住暖气房的。
纪天星遥遥看了一会儿姥姥的花儿,若有所思地回头:“你什么时候过生日呀?”
“要冬天呢。”江晏随口道。
“咦,那你生日不会比我还小吧?”
“怎么会?”江晏笑他:“全年级都没几个比你生日更小的吧?”
“你怎么知道?”纪天星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