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因为怕人多走丢了,江晏一拐进来时就牵住了纪天星的手。可真的进了市场,却变成了纪天星拽着江晏在走他一会儿往这个摊位前钻一下,一会儿又往那个摊位前钻一下,兴致勃勃,连喘气的时间都没给江晏留下。
可以吃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纪天星很快就看花了眼,露出一点苦恼的神色来:“不知道要吃什么……我只想买个零嘴儿……”
“那就去五心斋吧。”江晏想了想:“它家素丸子在这附近最有名。”
五心斋在市场尽头,是个素斋馆子,但卖的不是饭菜,居然是素烧烤和素丸子。大上午的,门口已经排起了老长的队。
江晏问纪天星吃什么,准备去买。没想到纪天星小手一挥,十分豪爽道:“今天我请你!随便点!”
和别人在一起玩儿,总是江晏请客的时候多。但好像和纪天星一起,倒是有点要反过来的意思。平心而论,江晏其实根本不在乎这点钱,毕竟金宝珍一天的收入是他们身边很多人家几个月甚至一年的收入,他的零用钱远比身边朋友知道的更多。
江晏不缺朋友,不缺陪他玩乐吃饭的朋友,不缺平时借他抄作业抄笔记的朋友,也不缺那种义字当头,肯为他打架背锅的朋友。思来想去,纪天星怎么也不算是其中的任何一种他实在和别人都不大一样。
虽然很多时候这位小朋友所谓的请客只是几个水果和几块糖,可江晏看得挺清楚的,纪天星全身上下总共就那点东西,已经全都拿出来了。
这让他认定纪天星好像有点傻,可又从心里觉得熨贴,有种说不出的舒服和安心。江晏想了想,决定把这位小朋友单独划成一类朋友。
纪天星在他眼前挥手:“想什么呢?快说快说!我好去排队!”
“丸子就好,烤串……要两串烤香菇。”
小店两个外食窗口,一个点串,一个排长队等着买丸子。点完了烤串,纪天星把江晏丢在队伍后头,自己凑到前面去看。看了半天,又噔噔噔跑回来:“有豆腐和萝卜的,都是一个价,你吃什么?”
“都行。”江晏道。
“唔,那就一样一半好了……”纪天星掏出兜里的钱,攥在手心里,继续抻着脖子张望。周围的大人都看他,有些上了年纪的阿姨就笑:“谁家小孩儿,长得这么俊呢。”
“那是呀。”纪天星大大方方地接受夸奖。
江晏看着他那个得意的样子,不禁莞尔。
窗子后头两口大锅,丸子出的很快。不一会儿就排到了他们。纪天星跷起脚,大声要求道:“一样一斤,分开装!再多给我两个牛皮纸袋子!”
江晏愣了,赶忙道:“等一下,吃不完……”
“给我姥姥捎一份。”纪天星很自然道。
“那也吃不完呀……”江晏担忧。
“你尽量吃嘛。”纪天星很自然道。
装丸子的阿姨看见纪天星,也夸他:“这孩儿,长得这么好看呢。”
纪天星立刻顺杆儿爬:“谢谢阿姨,那阿姨你多给我装几个丸子呀。”
“好好好,没问题,吃好再来哈。”阿姨称完了分量,真的额外又给他多装了好几个丸子。
纪天星付好了钱,拎着丸子挤出队伍,对江晏道:“你先拿。”
江晏拿出一个,吹了好久才放嘴里,还是有点烫,但味道真的好极了毕竟是才出锅的炸货。
烧烤这会儿也好了。纪天星去取了来,拎着好大的口袋四处张望:“我们找个吃东西的地方吧。”
“这里是上堤路,离江边不远了。”江晏接过他手中的袋子:“走过去,丸子差不多也温乎了。”
“那走吧。”纪天星没有二话,蹦蹦跳跳地向前。
江晏腿长,不慌不忙地跟在他旁边。
上堤路和上码头路一样,也是去往江边的路。出了农贸市场,越往江畔走越是商行林立,都是做大宗商品批发的。不算很宽阔的街道上,到处都能看见拉货的三轮,拉脚的摩的,还有扛包的力工好些人背上的包裹都比底下的人大了好几倍。
纪天星惊叹道:“好大的力气啊。”
江晏想了想,开口道:“那样的大包裹里一般都是服装之类的。”
“你真厉害,还能看出里头是什么。”纪天星真心实意道。
“看久了就知道一点。”江晏带着他往前走:“你家里不也是做生意的么?”
“我爸是……嗯,现在不是我爸了。”纪天星很自然道:“不过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江晏觉得纪天星这点也很奇怪。这年头,别人总把父母离婚视为一件需要遮掩的事。纪天星倒是毫不避讳,好像对他来说,根本没什么事是需要避讳的。
“那你爸生意做得应该蛮大的。”江晏随口道。
“咦,你怎么知道。”纪天星有点惊奇。
“小生意人,家里才能常常看见生意上的东西,因为要自己打理生意。”江晏解释:“做大生意的,生意都在外面谈了,下面的事有下面的人做,家里人基本见不到生意上的东西。”
“这样啊……”纪天星略微思索了一下,很快就不在意了:“管他呢,反正和我没关系啦。我跟我妈,我们和他断绝关系了。”
江晏皱眉:“不给抚养费?”
“抚养费是什么?”纪天星不解:“我是我妈妈和姥姥养的。”
“没什么。”江晏黯然道。没有抚养费。他想。潘庆的爸爸离婚后也没给过他们母子抚养费。男人离婚时好像都会这样,很绝情。江显声也不会是例外。金宝珍不缺钱,但这是两回事。
“你怎么啦?”纪天星从下面扭过头看他的脸。
“没什么。”江晏抬头,看见了马路对面自家的烟酒行,对纪天星道:“那是我家的店。”
“好大哦……”纪天星看着那一个店面占了三个店面位置的明亮落地玻璃,感叹道:“诶,那是你妈妈么?”
金宝珍一袭明黄呢子长裙,正在玻璃后面拿着计算器,和一个夹皮包的西装男人谈着什么。
“嗯。”
“阿姨好漂亮,你眼睛嘴巴长得像她。”纪天星小声道。
“嗯。”江晏淡淡的:“走吧。”
“不过去打招呼么?”纪天星道。
“她忙着,算了。”江晏揽过纪天星,走了过去。
快到江边的时候,纪天星掏出裤兜里最后的几块钱,买了两瓶白梨汽水,然后和江晏一起爬上江堤,坐到了矮矮的花岗岩围栏上。
天气虽然仍是冷的,但太阳很晃眼,深色的石头围栏被晒得热乎乎的,坐上去很舒服。
纪天星让江晏撑开牛皮纸袋子,把给姥姥的丸子留出来,然后和他大口分享起余下的美食。
丸子仍是又热又脆的,只是不那么烫人了。白梨汽水虽然冰冰凉的,汽却很足。素烧烤也很好吃,烤面筋居然有肉的味道。纪天星吃了烤串,又把丸子穿到竹签上,一口一个,满脸开心。
江晏慢慢吃着烤香菇,目光落到了江面上。江北的冰已经开化了,江南这边却还是皑皑的白色,偶尔能看见一片碎冰从冰盖上脱落下来,一路轻轻撞着冰盖,缓慢地顺水流下去。
纪天星一边吃,一边却在看周围。江堤附近除了他们,还有不少人。好几棵大树底下都有下棋和打牌的,远处的空地上,还有支着音响跳舞的,更远一些,甚至还有个非常小的蹦床乐园……当然零星也有几份摆摊儿卖东西的,卖的似乎是新钓上来的江鱼。总之这里虽不比市场那边人声鼎沸的,可也算得上小有人气,比冬天那会儿热闹多了。
只是这零星的热闹,被望不见尽头的大江一映,立刻显得很小很小。
纪天星吃完了串上的丸子,回头看江晏手上的香菇才吃了半串,不禁担忧道:“香菇不好吃么?”
“好吃啊。”
纪天星拿起一串烤香菇,咬了一口:“是啊,挺好吃的……那你怎么不高兴。”
“我没不高兴啊。”江晏有些茫然,不知道纪天星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纪天星却没解释,而是很认真地看着他:“可是你看起来就是心里有事啊。”
江晏看着他明亮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么,好像没有,但又好像确实有很多,模模糊糊地压在心里,他懒得去想。
“都会过去的。”纪天星认真道:“什么事都是。”
“那要很久呢。”半晌,江晏轻叹。
“日子很快的。”这番话没头没脑,纪天星却好像真的听懂了:“我姥姥总说,一眨眼一辈子就过去了。”
“一辈子……”江晏在春风和太阳底下看他。纪天星认真说什么的时候,既不狡黠,也没有怒容,他小小的面容很沉静,很温柔,有种超越年龄的笃定。
那种笃定让江晏心里忽然一轻:“也是呢。”
“喏,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纪天星说完那些话,又恢复了活泼过头模样:“吃完了咱们就走啦。”
“你要回家了么。”江晏感到自己刚飘起来的心又落下去:“嗯,我也得回庙里了……”
“回那里做什么?”纪天星立刻不高兴了:“回去坏蛋和尚又要使唤你干活儿了……才不给他们干活呢。”
“我只是……”江晏终于说出了那句话:“不想那么早回家……”
“去我家!”纪天星跳下围栏,替他做了决定:“看电视去!”
太阳往头顶走,明亮的暖意落在江晏脸上。堤下传来碎冰撞击的动静,更多的冰块稀里哗啦地从冰盖上脱落,互相撞击,越落越多,哗啦啦地随水而去。
春寒已尽,春水泛暖。
开江了。
第10章 夏雨绵 1
六月底,初一下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为了假期不上补习班,纪天星在期末那半个月里铆足了力气好好学习,总算是考进了班级前三。他上学太早,认真算起来比班上大部分学生要小两三岁,班主任很诚恳地告诉何玉秋,才十周岁多点的孩子上初一,能有这个成绩已经很好很好了,家长不用太过焦虑。
何玉秋因此对外孙稍稍放心,终于松口,说补习班等初二再上也不迟。
过了暑假就是初二了。纪天星苦着脸哼唧。哼唧完了,想到在那之前仍可以开心地玩上一整个暑假,他又像大号弹力球一样屋里屋外蹦个不停。
纪妙菲打电话过来,他很骄傲地说考了班级第三名。妈妈在电话那头也很高兴,承诺给他买遥控小汽车和最新款的随身听。遥控小汽车和随身听当然都很好,可他心里更想纪妙菲回来。
电话那头的纪妙菲听起来心情不错,说终于要回来一笔钱,在深城找了份服装销售的工作,这边钱比老家好赚得多,她得留下来赚钱,回家只能等到过年了。聊了一会儿,又赶紧喊何玉秋听电话,因为要给家里汇钱。
纪天星抱着姥姥的腰,在电话边上光明正大的偷听。纪妙菲在电话里得意的说身边好几个大老板正在追她,个个都是丑八怪,所以她一个也没看上。何玉秋劝她好好上班,好好攒钱,不必汇钱回来,也不要总是想着找男人。还没念叨上两句,纪妙菲立刻话头一转,又兴冲冲地规划起未来,说等来年都安顿好了,要把纪天星接过去。她身边做外贸服装生意的多,很缺童模。以纪天星的容貌,做一个暑假的童模,就能轻松赚到成人模特一年的收入。那边挨着香江,星探也多,自己的儿子鹤立鸡群,将来肯定可以做电影明星,大红大紫。
纪天星听着,感到有些神往,又有些说不出的难受。纪妙菲说接自己走,是住一阵子呢,还是一直住下去呢?和妈妈团聚当然很好,可自己要是走了,姥姥该怎么办呢。再一看何玉秋欲言又止的表情,就知道姥姥又在上火了。
电话挂掉,何玉秋果然很愁闷地叹了口气,对纪天星道:“别听你妈瞎说,她又想一出是一出了。说什么童模,小孩子不好好上学,天天在外头干活,那不就是旧社会的童工么……赚钱是大人的事啊。”
纪天星不解,小声道:“多赚钱不好么?以后我做了大明星,姥姥你就不用天天早起去包包子了……”他真心实意道:“我给你买大房子,大金镯子,买好多好多好吃的……”
何玉秋的神色温和下来,很爱怜地摸他的脑袋:“姥姥不要那个,姥姥要你健健康康的,好好学点本事,将来有份安稳的好工作,能自食其力。”
“做明星不是好工作么?”纪天星还是不懂。
“那条路难得很……”何玉秋望着墙上纪有年的画,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外貌,天赋,人脉,运气……缺一不可的。光是靠长相吃青春饭,容易让人拉到邪路上去。一旦陷进去了,想爬都爬不出来……”她低声道:“要是再赶上不好的时候,人家拿作风说事,第一个打倒的就是你……”
纪天星听妈妈说过一点,姥姥年轻时是话剧团的,会唱戏,会弹琵琶和月琴。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前的事了。她后来做了百货公司的售货员,又从那个位置退休,如今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太太。
她一辈子手巧又勤快,却也吃了不少苦。纪有年在工艺品厂做画工,家里却从没见过他一分钱。那点工资不是喝酒,就是去买了画材。他沉浸在臆想的世界里,认定自己是一位怀才不遇并饱受迫害的大师。但活人总要吃喝,家里的米面油是怎么来的,他假装不知道。
那年头普普通通的正经人家都是靠一点死工资过活,家家户户日子都不富裕,按说纪家明明是两个人在上班,膝下也只有一个孩子,不至于过得穷困。可纪妙菲说起童年,总是充满怨气。她说纪有年脑子有问题,偶尔有人肯买他的画,他也是不情不愿,认定买画的人都不识货,给的价太低了。可就算是把画卖了出去,家里依旧见不到他的钱。她说自己这辈子最恨的时候就是某个冬天出门去买大酱,准备回来和何玉秋炖豆腐吃,结果发现纪有年一个人在三阳斋对着铜锅吃涮羊肉。
纪天星对姥爷没什么印象。因为纪有年四十多岁就死了。人走得挺突然的,是和同事喝了顿大酒之后就再没醒。他两腿一蹬,撒丫子而去,除了卖不掉的画,还给何玉秋母子俩留了一千块的外债裱画店的钱没给人家结清。
纪妙菲说起他没一句好话。何玉秋却是另一番说辞。她说纪有年是个好人,只是心里苦。纪天星不明白,说自己苦难道就能折腾别人么?何玉秋就笑一笑,说你姥爷也不是什么都不做啊,家里的重活,累活,脏活,都是他干的。他不在外头胡搞,而且发再大的火,也不打老婆孩子。没有十全十美的人,日子都是这么过下来的。
纪天星还是很不解,说不打老婆孩子不是应该的么。所以姥姥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呀?何玉秋脸有点红,拍纪天星屁股,说他没大没小。拍完了,小声承认:你姥爷年轻时长得好看呀,人也仗义,还画得一手好画。他就是嘴馋了点儿,好吃独食,那也算不上什么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