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刑侦支队的人都来了,穿着便服,沉默地站在墓前。
没有仪式,没有悼词,只有风吹过松柏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陆一弦站在人群稍后一些的位置,目光落在那块属于秦朗的墓碑上。
少年的名字被阳光勾勒出清晰的笔画。
他看了很久,然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对着那块冰冷的石头说:
“秦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语。
“你的妈妈也不会怪你。”
“不过,我没有权利替你的妈妈说什么。”
“相信你们已经遇见了。她大概只会问你疼不疼吧?”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一种隔着生死、小心翼翼的安慰。
风吹动他额前的发丝,在他清冷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没有人接话。
大家都静静地站着,任由那份沉重的寂静和阳光下刺目的悲哀,将他们淹没。
站了许久,程驰低声说:“走吧。”
一行人默默地转身,沿着来时的石板路,缓缓向墓园出口走去。
秋阳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却暖不进心里。
快到山下停车场时,走在稍前面的许知然脚步猛地一顿,随即,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瞬间冲上了她的脸。
她死死盯着前方不远处,一棵树下倚着的身影,胸膛剧烈起伏,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冲过去。
周启明反应极快,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半搂着她的腰,低声劝着:“知然!冷静!”
许知然被他拉住,身体因愤怒而微微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恶狠狠地瞪着那个方向,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树下,林骁穿着干净的校服,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闲适,仿佛只是路过此地,欣赏秋景。
看到他们一行人,尤其是看到许知然那副恨不得撕了他的样子,他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一个清晰而愉悦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令人作呕的兴味盎然。
他朝着他们走近了两步,目光扫过程驰、陆一弦,最后又落回愤怒的许知然脸上,语气轻快:“秦朗……是你们害死的哦。”
“你说什么?!”
许知然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如果不是周启明死死拉着,她恐怕已经扑了上去。
林骁笑容不变,甚至带了点无辜的诧异:“不是吗?如果不是你们非要查什么杀鸡,如果不是你们非得告诉他真相,刺激他……他怎么会想起来?怎么会去死呢?”
他歪了歪头,眼神里闪烁着天真的恶意:“我其实也没做什么呀。他自己懦弱,自己分不清,自己受不了……关我什么事?我只是……稍微鼓励了他一下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许知然,精准地落在一直沉默的陆一弦脸上,笑意加深,语气更加轻柔,却也更刺耳:“是你们……逼死了秦朗哦。”
许知然气得浑身发颤,周启明的手臂肌肉绷紧,老唐脸色铁青,小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程驰的拳头在身侧握紧,手背上青筋暴起,死死锁住林骁那张带着恶毒笑意的少年面孔。
就在这时,陆一弦往前走了一步。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依旧苍白,却异常平静。
他看着林骁,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许知然粗重的呼吸和风声:
“秦朗不是你。”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他是一个很好的孩子。”
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没有愤怒,没有辩驳,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认为的事实。
然后,他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林骁的头顶,望向墓园山坡的方向,那里安息着刚刚下葬的母子。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眼睛里,似乎也映进了一点温暖的、属于秋日的光泽。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笑容有些凝滞的林骁,语气平淡:
“他的妈妈不会怪他。”
“他的妈妈,只会心疼他。”
没有人会心疼你。
说完,他不再看林骁任何反应,伸出手,轻轻拉住了旁边程驰紧握成拳的手腕。
程驰身体微微一震,感觉到陆一弦指尖的微凉和不容拒绝的力道。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那股想要将林骁当场按倒在地的冲动,顺着陆一弦的牵引,转身,迈步向前。
他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林骁,冰冷地开口:“你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得到你想要的。”
陆一弦会永远高高在上。
在那片你永远无法污染、也无法企及的光明里。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握紧了陆一弦拉着他手腕的手,大步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
周启明也立刻半拉半拽地将还在怒视林骁的许知然带走,老唐重重哼了一声,小柯赶紧跟上。
林骁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盯着程驰和陆一弦并肩离去的背影,尤其是两人手腕相连的那个位置,眼神阴鸷得可怕。
程驰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中了他某个最隐秘、最不愿被触及的痛处。
阳光依旧明媚,墓园静谧。
但那棵树下少年周身散发出的阴冷气息,却仿佛让这一小片区域的温度都骤然下降。
第147章 出逃(五十九)
后来,林骁也没有放弃。
那双阴冷的眼睛,依旧像附骨之疽,试图在陆一弦生活轨迹的边缘留下粘腻的痕迹。
他或许以为自己足够谨慎,足够隐蔽。
但他忘了,或者说,他低估了程驰的决断,以及现代刑侦技术对一个重点关注对象的锁定能力。
程驰根本没给他再次靠近陆一弦公寓楼的机会。
他直接让小柯调取了以陆一弦住所为中心、辐射数个街区的所有公共监控,并设置了智能识别和预警。
林骁那张年轻却令人不适的脸,几次出现在监控画面边缘,徘徊,驻足,远远张望。
虽然并未做出任何实质性的违法行为,但其意图和目的,在程驰眼中,已然清晰。
程驰拿着整理好的监控截图和时间记录,先去找了严局。
他将整个案子的来龙去脉,尤其是林骁这个人极度危险的心理画像、对陆一弦的长期纠缠和潜在威胁,向自己这位作风硬朗的师父做了详细汇报。
严局听完,沉默地抽了半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看向程驰:“证据呢?够抓吗?”
程驰摇头:“目前不够。他太狡猾,没有直接行为。”
严局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沉甸甸的:“那就按规矩来。但小驰,你给我记住,保护我们自己的同志,是第一位的。在不违反原则的前提下,用一切合法合规的手段,把这种隐患给我摁死了!明白吗?”
“明白!”程驰站得笔直,声音铿锵。
有了师父的这句话,程驰心里有了底。
他没有惊动陆一弦,直接拿着那些监控截图,在一个放学后的傍晚,在校门口不远处,堵住了林骁。
林骁看到他,似乎并不意外,脸上甚至又挂起了那种令人厌恶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程驰没跟他废话,直接将一叠打印出来的监控截图拍在他面前的石桌上,手指重重地点在画面中林骁的身影上:“认识吗?”
林骁瞥了一眼,笑容淡了些,没说话。
程驰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看清楚。这些,是从陆一弦家附近调取的公共监控。每一天,每一帧,我的人都会看。”
他盯着林骁的眼睛,一字一顿:“从现在开始,只要我发现你出现在以他为圆心、半径五百米内的任何监控画面里,一次,我就会以‘涉嫌跟踪、骚扰警务人员,妨碍公务’为由,请你进来协助调查二十四小时。两次,四十八小时。三次?你可以试试看。”
林骁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阴沉下来。
程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恢复了平静,却更显冰冷:“我知道,像你这样的,关几天弄不死,也关不垮。但没关系。”
“我不会再让你有机会靠近他。”
林骁的胸膛微微起伏,他盯着程驰,忽然扯出一个扭曲的冷笑,声音有些尖利:“那秦朗呢?难道不是你们……”
“秦朗?”
程驰打断他,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你为什么会觉得,是你伤害了秦朗?是你伤害了陆一弦?”
他向前一步,直视他:“伤害他们的,从来不是你这滩烂泥。是他们的良知,是他们的善良!正因为他们心里有光,有温度,懂得爱和愧疚,才会被你这种肮脏的东西趁虚而入,才会感到痛苦!而这些……”
“你这种天生就没有的东西。你永远都不会懂。”
林骁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像是被最恶毒的诅咒击中,却又无法反驳。
他牙关紧咬,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他还是不敢来见我……对吧?”
程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嗤笑一声:“你想多了。是我不希望他来见你。我不希望他的眼睛,再看到任何恶心的东西。”
他最后看了林骁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什么亟待清理的垃圾:“他早就不怕你了。”
说完,程驰转身离开,步伐稳健,背影挺拔,没有半分迟疑。
林骁僵在原地,死死盯着程驰离去的方向,手指捏得咔咔作响,那张属于少年的俊秀脸庞,因为嫉恨和暴怒而微微扭曲。
程驰走出校门附近的巷子,刚拐过弯,脚步却顿住了。
陆一弦就站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秋日的阳光透过已经开始泛黄的叶片,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他穿着浅色的风衣,身姿清隽,正安静地望着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