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小柯对着已经不再有数据跳动的屏幕发了一会儿呆,也默默关了电脑。


    程驰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大家离开的背影,心里的那股闷火和忧虑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他走到陆一弦身边,声音沙哑:“我送你回去。”


    陆一弦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不用,我没事。”


    程驰看着他,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坚持和担忧显而易见。


    最终,陆一弦没再拒绝,只是低声道:“走吧。”


    程驰开车把陆一弦送到公寓楼下。


    夜色深沉,小区里路灯昏暗。


    程驰熄了火,却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他转头看着陆一弦:“锁好门,有任何不对劲,马上给我打电话。”


    陆一弦点了点头,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走了两步,他又回过头,隔着车窗,对程驰摆了摆手,示意他回去。


    程驰看着陆一弦的身影消失在单元门内,又在楼下停了很久,直到看见陆一弦家那扇窗户亮起暖黄色的灯光,才缓缓发动车子离开。


    但他没有回家。


    车子重新驶回了市局。


    深夜的办公楼大部分区域都已陷入黑暗,只有刑侦那一层,还固执地亮着几盏灯。


    程驰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他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打开电脑,调出了案件系统的界面。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眉心紧锁,眼底是化不开的沉郁。


    他开始写结案报告。


    这活儿他其实不太喜欢,平时总是能拖就拖,以前有时候丢给周启明润色,后来有了陆一弦,他会帮自己。


    但今天,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着,写得很慢,也很认真。


    从接案到初步调查,从秦建国、赵大勇的线索浮现到逐一排除,从发现秦朗晕血的矛盾到林骁的出现,从冰箱里的冻鸡到手套上的血迹和纤维……


    他尽可能客观、严谨地记录下每一个环节,每一个发现,每一个基于证据的推论。


    写到秦朗在医院接受干预、恢复部分记忆、留下遗书、最终跳楼的部分时,他的手指停顿了很久。


    光标在屏幕上一下下闪烁,像无声的倒计时。


    他闭了闭眼,最终,还是用最简练、最克制的语言,将这一段陈述完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详细地写这份报告。


    或许是为了给周淑慧和秦朗一个尽可能完整的交代,哪怕这交代里充满了无力;


    或许是为了让后来者能看到这条路上曾有哪些荆棘;


    又或许,只是为了让自己那颗被堵得发慌的心,通过这种近乎机械的劳作,找到一丝微不足道的平静。


    他不知道陆一弦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也和他一样,被一种巨大的空虚和沉重包裹着,无法入睡。


    他只知道,自己很痛苦。


    这种痛苦里掺杂着对陆一弦更深切的担忧。


    林骁还在暗处,像一条阴冷的毒蛇,而陆一弦,始终是他的目标。


    写完最后一个字,点击保存、提交。


    程驰像被抽空了力气,重重地向后倒进椅背里,仰头望着天花板上单调的日光灯管,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


    灯光刺得他眼睛发涩。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程驰猛地坐直身体,循声望去。


    陆一弦站在门口,身上还是白天那身衣服,只是外面套了件薄外套,头发似乎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看着程驰:“我就猜你没有走。”


    陆一弦走了进来,反手带上了门。


    程驰愣了一下:“你怎么……”


    “回家也睡不着。”


    陆一弦走到他桌边,目光落在已经黑屏的电脑上,又移向程驰布满血丝的眼睛。


    “猜你会在办公室。”


    可能是他自己不想一个人待在那个空旷的、被阴影窥视的公寓里。


    也可能,是他不想让程驰一个人,留在这间刚刚见证了一场惨烈失败的、冰冷空旷的办公室里。


    程驰心里那团堵着的东西,似乎因为陆一弦的到来,松动了一丝。


    他没说话,只是拉开旁边的椅子,示意陆一弦坐下。


    陆一弦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半张办公桌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过了一会儿,程驰重新点亮了电脑屏幕,调出刚刚提交的结案报告,推到陆一弦面前。


    陆一弦沉默地浏览着。


    他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熟悉的案情、冰冷的证据、逻辑严密的推论,最后停留在关于秦朗结局的那几段简短的描述上。


    他的表情始终没什么变化,只是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看完,他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深沉的夜空:“该这样的。”


    程驰看向他。


    陆一弦继续道,像是在复述,又像是在确认某种信念:“你之前说过,我们维护的是秩序,是法律。有些东西……我们没有办法。”


    他说的平静,但程驰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同样深埋的无力感。


    这种无力,陆一弦并非第一次品尝。


    十年前在非洲,他面对的是战火和人性赤裸的恶意。


    十年后在这里,他面对的是被精心诱导的悲剧和无法被法律制裁的恶魔。


    程驰沉默了片刻,看向陆一弦,声音低沉却清晰:“我打算……把他们葬在朝南、有阳光的地方。”


    到现在为止都没人来打听周淑慧案子的进展,想来也没有会为他们安葬。


    他似乎在想怎么措辞:“秦朗……周淑慧希望他勇敢,但我想,她也一定希望他能活在阳光底下吧。”


    哪怕这阳光,他们已经无法亲自感受。


    陆一弦静静地听着,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


    那种无力的感觉再次弥漫开来,像潮湿的雾气,包裹着他们。


    面对林骁这样的存在,明知其危险,却因证据不足、手段隐蔽,无法采取任何实质行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隐匿在人群中,像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隐患。


    “不敢想象,他这样的人……将来会变成什么样。”


    陆一弦忽然开口,声音很低,目光落在虚处,像是在对程驰说,也像是在自语,“我们又不可能调动警力,一直盯着他。”


    程驰放在桌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节泛白。


    林骁年轻,聪明,扭曲,且善于隐藏。


    他会像一颗不定时的炸弹,潜伏在社会的肌理中。


    “没事,”程驰的声音响起,“我会想办法。跟他的学校、班主任保持沟通,密切关注他的动向。等他考上大学,我也会想办法通过局里,跟那边的属地警方建立联系,尽量盯着他。”


    陆一弦转过头,看向程驰。


    “好。”陆一弦轻声应道,顿了顿,又说,“你也要注意安全。”


    程驰这份盯着的承诺,意味着他自己也将进入林骁的视线,成为潜在的目标。


    “我会的。”程驰看着他,眼神专注,“你也是。一定要注意安全。”


    两人隔着半张桌子,在深夜空旷办公室的惨白灯光下,静静地望着彼此。


    第146章 出逃(五十八)


    周淑慧和秦朗下葬那天,是个难得的秋日晴天。


    阳光金灿灿的,毫无保留地洒在郊外静谧的墓园里,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沉甸甸的悲凉。


    没有人来送他们最后一程。


    秦建国身陷囹圄,自身难保。


    周淑慧的母亲早已去世,剩下一个不成器的弟弟,早年啃老,后来变着法子吸姐姐的血,听说姐姐出事,大概只关心有没有遗产可图,得知周淑慧连房子都是租的、一无所有后,便彻底没了音讯,连问都懒得问一句。


    偌大的世界,这对母子相依为命,最终也孤零零地离开。


    市局刑侦支队,以集体的名义,为母子俩购置了相邻的两方小小墓穴。


    原本程驰想一个人承担,但许知然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程队,这事儿可不能你一个人独吞!做好事还不留名?不行,得算我一份!”


    周启明推了推眼镜,默默点头。


    老唐拍了拍程驰的肩膀,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


    连小柯也嗫嚅着说:“我……我也想尽点力。”


    于是,这份心意变成了刑侦支队集体的决定,每个人凑了一点钱,不多,但足够让母子俩在阳光好的地方,有一处安息之所。


    两方并排的墓碑,小小的,朴素无华,只简单地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


    阳光落在光洁的石面上,微微反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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