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他眼前一阵阵发黑,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间充满消毒水气味、绝望像藤蔓一样缠绕的病房。
那时候,他躺在病床上,身体被尿毒症和各种并发症折磨得形销骨立,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疼痛。
女儿苏薇坐在床边,原本青春靓丽的脸庞也失去了血色,眼底是和他一样的、看不到未来的灰败。
他们都知道,家里的积蓄早就见了底,亲戚朋友能借的都借遍了,后续的治疗像个无底洞。
苏薇接的那些零散模特活儿,收入微薄且不稳定,根本填不上这个窟窿。
而他自己,连下床都困难。
就是在那段至暗时刻,那个人出现了。
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有些不起眼的男人,自称是医疗救助机构的志愿者,经常来病房区探望病人。
他耐心地听苏大成诉苦,表示了深切的同情,然后,在某次苏薇不在的时候,他靠近苏大成,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提出了那个交易。
五十万。
只要苏薇按照他说的,去做一件事,接近一个指定的富家子弟,制造一场纠纷,然后报警。
事成之后,会有五十万现金,足以支付苏大成换肾的初期费用和后续部分抗排异治疗,甚至如果操作得当,或许还能有更多,连苏薇自己的病也能一起治。
“你女儿年轻漂亮,这是她的优势。”
那个男人声音平静,却带着蛊惑,“而且,我看得出来,她也活得很累,很痛苦,对吗?这是一条出路,对你们父女都好。拿了钱,治好了病,远走高飞,重新开始。那个富家子弟,不过是损失点钱财和名声,对他那样的人来说,不痛不痒。”
绝望中的人,抓住的哪怕是一根带刺的稻草,也会当成救命的浮木。
苏大成心动了,不,是那颗被病痛和贫穷折磨得快要停止跳动的心,被这生的希望狠狠地攫住了。
他把这件事,用尽可能好的方式,告诉了同样被生活和病痛压得喘不过气的苏薇。
他没有隐瞒风险,但也极力描绘了拿到钱后的美好未来。
他记得苏薇当时沉默了多久,久到窗外的天色都暗了下来。
最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只是用异常平静、平静到让他心慌的眼神看着他,轻轻说:“爸,我累了,浑身都疼。如果……如果真能换来钱给你治病,让你活下去……也行。”
他当时只顾着狂喜和即将得救的松懈,竟没有深究女儿那平静眼神下,是怎样的心如死灰,或者,是否还隐藏着别的、连她自己都无法言说的念头。
他只当她是同意了,是为了这个家,为了他,做出的牺牲。
后来,一切按计划进行,又仿佛脱离了掌控。
苏薇报了案,但事情似乎没有像那个人说的那样简单私了,反而闹大了,闹到了市局。
再后来……
就是女儿的死讯。
直到今天,苏大成内心深处,依然固执地相信,女儿是按照计划,吃了药,打开了煤气,安静地走了。
他甚至为此有一丝扭曲的欣慰,女儿终于不用再受苦了,而且换来了救他命的钱。
他从未敢、也不愿去想,女儿临死前可能经历的恐惧、挣扎,或者……那根本就不是计划中的死亡方式。
他拒绝踏入那个出租屋,拒绝面对可能颠覆他所有自我安慰的细节。
他只需要相信那个交易完成了,女儿自愿履约了,而他,是那个拿着用女儿命换来的钱、想要活下去的、可怜又可悲的父亲。
是你自己同意的……我问过你的…… 这个念头,成了他最后的精神支柱,也是他抵御内心巨大罪恶感和恐慌的唯一盾牌。
他反复念叨着,仿佛这样就能说服自己,说服冥冥之中可能注视着他的女儿。
市局,法医办公室。
许知然摘下乳胶手套,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将一份新的检测报告打印出来。
之前对苏薇的尸检,重点在于确定死因和排查暴力痕迹、毒物。
因为怀疑过煤气中毒的可能,她重点检查了相关征象,但一无所获。
而常规的毒理和病理筛查,需要更长时间。
现在,更详细的血液和骨髓涂片分析结果出来了。
许知然看着报告上的结论,眉头紧紧锁起。
她拿起报告,快步走向重案组办公室。
“程驰,陆顾问,”她将报告放在桌上,很是严肃,“苏薇的详细病理报告出来了。除了之前确定的安眠药成分,我们在她的血液和骨髓中,发现了异常……她患有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而且应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处于进展期。”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白血病?
苏薇病了?
程驰迅速消化着这个信息:“所以,她很可能知道自己得了重病?甚至可能因为没钱治疗,已经放弃了?”
许知然点头:“很有可能。我调取了她近期的医疗记录,发现她大约在一个月前,因为持续低烧和乏力,在一家社区医院做过一次血常规。那次检查结果已经显示出明显的异常,白细胞计数极高且伴有幼稚细胞,高度怀疑血液系统疾病。但记录显示,她没有再进行任何复诊或深入检查。应该是她自己看到了结果,或者医生暗示了严重性,但她因为经济原因,选择了隐瞒和放弃。”
周启明在一旁补充:“我刚让小柯那边又查了一下,苏薇在拿到那份异常的血常规报告后,没有再就医,所有的诊疗记录都没有这个人,她很可能已经清楚自己的状况。”
陆一弦的目光落在报告上:“这样一来,苏薇答应参与构陷顾言的动机,就不单单是为了父亲,也可能包含了对自身病痛无望的一种……变相的解脱或利用。她将自己的剩余价值,年轻、外貌、以及即将凋零的生命作为筹码,押上了一场危险的赌局。只是她没想到,赌桌对面的庄家,要的不只是她的配合,可能从一开始,要的就是她的命,来让这场戏足够真实和惨烈。”
程驰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敲击着桌面。
苏薇的白血病,是一个重要的背景信息,它让这个女孩的形象更加悲剧,也让幕后黑手的选择显得更加残忍。
他精准地挑选了一个身患绝症、家庭困窘、几乎看不到未来的女孩作为棋子,最大限度地降低了交易成本和风险。
但这信息,对于直接锁定凶手,似乎并没有突破性的帮助。
“钱呢?”程驰问,“苏大成的账户,还有他最近的行踪,有没有发现那笔买命钱的踪迹?”
周启明摇头:“很干净。苏大成的银行流水没有任何可疑的大额入账。他今天去医院缴费,用的是现金。我们推测,对方支付的很可能是现金,而且可能分了批次,或者通过极其隐蔽的渠道。苏大成今天去打听换肾,说明他手里确实有了一笔不小的钱,但来源成谜。陆顾问今天刺激他一下,或许能让他自乱阵脚,但如果我们拿不到直接证据,很难突破。”
程驰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街道上熙攘的车流。
阳光很好,却照不进这间被沉重案情笼罩的办公室。
“继续盯紧苏大成,”他沉声道,“他现在的心理压力已经到了极限。陆顾问今天那把刀插得够深,他一定会有所动作,要么试图联系那个消失的中间人,要么……会想办法处理那笔烫手的钱。同时,顾言那份情敌名单上的重点男性,交叉比对不能停,尤其是查他们近期有无大额现金支取或异常资金流动,有没有可能通过第三方,接触到医疗系统或类似苏大成这样的困境人群。”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安静思索的陆一弦身上:“陆顾问,苏薇的白血病,从心理动机上,有没有可能帮我们进一步缩小凶手的范围?比如,一个能够了解到苏薇确切病情的人?”
陆一弦沉吟片刻,缓缓摇头:“可能性不大。苏薇自己都放弃了正式诊疗,她的病情并未录入正规的、易被查询的医疗系统。除非凶手是她极其亲近的人,或者……拥有非同一般的、能够获取私人医疗信息或通过观察精准判断病情的渠道。”
他顿了顿,“后者,需要非常特殊的身份或能力。”
而此刻,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惊魂未定的苏大成,正蜷缩在自己简陋的出租屋里,对着女儿留下的一件旧衣服,反复念叨着那苍白无力的辩解,颤抖的手,却始终不敢去碰口袋里那厚厚一沓、仿佛带着女儿体温和血腥味的钞票。
他觉得自己被困在了一个醒不来的噩梦,前后都是深渊。
第78章 恶疾(二十二)
办公室里只剩下程驰和陆一弦。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成寂静的光河,映在陆一弦冷静的侧脸上,也落在程驰因长时间思考而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中。
白板上的名字、线索、问号,像一张巨大的蛛网,而他们正试图找到那只藏匿最深的蜘蛛。
程驰靠坐在自己的办公桌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那份关于苏薇白血病的报告边缘。
他的神情有些沉郁,不像平日行动时那般果决外放,更像是一种向内审视的凝重。
陆一弦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份情绪,目光从白板上移开,落在程驰脸上,轻声开口:“你在替苏薇惋惜?”
程驰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
他摇了摇头,声音不高:“算不上。”
这个回答让陆一弦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讶异。
他本以为,程驰会对这个身世凄惨、身患绝症、最终被利用至死的年轻女孩,抱有深刻的同情和惋惜。
“为什么?”陆一弦追问,不是质疑,而是探究,他好像并不是完全了解这个人,“我以为,你会替她惋惜。”
程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些淡,也有些冷,但并非冷漠。
“如果,”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如果她没有参与害人,没有为了自己或家人的生路,就去充当构陷无辜者的棋子,那么,我一定会替她惋惜。风华正茂,年轻漂亮,却被病魔和贫困逼到绝境,这样的命运,任谁听了都会心生不忍,想要拉一把。”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同出鞘的刀锋:“可是,这不是她伤害别人的理由。顾言或许有他的毛病,但他没有伤害过苏薇,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成了别人计划中的祭品。用谎言和构陷,去换取活下去的筹码,无论这筹码对她而言多么珍贵,这条路,从一开始就走歪了。”
如同父亲说过的,人心不能歪,因为歪了就正不过来。
程驰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一弦,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有力:
“陆一弦,你说得对,她的命很值钱。每一条命都很值钱。但她现在这么一弄,她的命,在她自己选择走上这条邪路的那一刻起,在某些意义上,就已经贬值了,她从一个纯粹的、值得同情的受害者,变成了一个加害计划中的参与者,哪怕她是被迫的、绝望的。这很残酷,但这就是事实。”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陆一弦,那眼神里有坚定,也有忧虑:
“而且,不仅她的命变得不值钱了,如果以后,再有真正贫苦无助、走投无路的女孩,遭遇了不公,想要状告那些有权有势者,还会那么容易得到信任吗?人们会不会下意识地想:‘这会不会又是一个苏薇?又一个为了钱或者别的什么,精心编织的谎言?’ 一个人,一旦以某种极具争议和冲击力的方式落在大众视野里,她代表的,往往就不再是她自己,而可能成为一类人的符号,影响后来者本应得到的公正审视。这很悲哀,但我们不能忽视这种可能的连锁反应。”
陆一弦静静地听着。
窗外的光影在他瞳孔上缓缓移动,却掩不住他眼底逐渐凝聚的、越来越亮的光芒,他定定地看着程驰。
那颗他曾在程驰身上感受到的、像定锚又像恒星的心,此刻在他眼中,仿佛化成了一颗极其通透、毫无杂质的宝石。
它并非不染尘埃的天真,而是历经冲刷、洞察幽暗后,依然选择坚守在最核心处的纯净与明亮。
不是无知无畏,而是知世故而不世故,看清了人性的弱点与命运的残酷,却依然稳稳地托住那杆名为公道与责任的秤。
也许,他真的找到了能给他答案的人。
给十八岁的陆一弦答案。
程驰没有察觉陆一弦内心的波澜,他重新走回白板前,手指敲了敲顾言那份长长的情敌名单,眉头紧锁:
“好了,感慨先放一放。我们来捋一捋。”
他看向陆一弦,眼里却还有一丝悲悯,“陆顾问,你觉得,这个藏在暗处的、我二哥的爱慕者,是很多年的痴迷者,还是最近这半年才出现的?”
陆一弦迅速收敛心神,进入专业状态,略一思索便道:“从行为模式的极端程度和计划周密度来看,我更倾向于是一个潜伏多年的痴迷者。半年的时间,很难酝酿出如此深刻扭曲的恨意和如此周密残忍的执行力。这需要长期的情感积累、幻想,以及某种触发点。”
程驰点头:“对,我也这么想。但是,这里有个矛盾点,我一直没想通。”
他用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时间轴,“顾言和我二哥在一起很多年,感情稳定,圈内皆知。如果这个爱慕者存在了很多年,为什么早不动手,偏偏等到他们分手半年后才动手?是因为分手给了他希望?觉得有机会了?可为什么又要用这种彻底毁掉顾言、也几乎等于彻底斩断二哥和顾言复合可能的方式?这不像是在争取,更像是在……毁灭。”
陆一弦沉吟道:“或许,正是因为等待了太久,压抑了太久,眼看障碍似乎暂时离开了,却依然得不到回应,甚至可能发现程处长在分手后依然痛苦、并未转向他人,这种希望落空后的绝望和愤怒,反而被催化到了极点。他觉得等不及了,或者,他想要的不再是得到,而是‘我得不到,别人也休想再得到,尤其是那个曾经得到过却不知珍惜的顾言’。他要彻底玷污顾言在程处长心中的形象,制造一道永恒的裂痕。”
“等不及了……”程驰重复着这个词,“对,可能就是等不及了。那么,是什么让他等不及?除了情感上的绝望,会不会还有……现实层面的迫不得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