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他一直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冒出来,为什么现在冒出来,但是有了苏薇患病的情况,他突然有一个念头。


    陆一弦立刻领悟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这个爱慕者自身,可能也遇到了某种危机或变故,促使他必须加快行动,或者,他的等待本身就有一个现实的倒计时?”


    “没错。”程驰用笔重重地点了点白板上苏大成的名字,“我们一直在想,苏大成和顾言的圈子,是天差地别的两个世界。能把这两个世界连接起来的桥梁是什么?我们之前推测是医院、学校这类公共设施。苏大成只可能在医院接触到那个中间人。那么,这个爱慕者频繁出现在医院,甚至能精准锁定苏大成这种‘合适’的目标,他自己的身份是什么?”


    陆一弦接口:“医生或相关医护人员的可能性,我们根据年龄、职业背景排查过,基本排除。那么,最大的可能,就是患者,或者患者家属。一个长期需要出入医院的人。”


    程驰的目光变得深沉:“而且,这个患者,得的很可能不是小病。结合等不及了这个心理状态,会不会是……他自己也身患重病,甚至是绝症?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等不及了,要在离开前,完成这件他执念多年的事,要么得到程骏,要么彻底毁掉程骏所爱,在他生命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属于自己的痕迹?”


    一个身患重病、自知不久于人世、长期潜伏爱慕却得不到回应的偏执狂……


    陆一弦迅速在脑海中完善这个侧写:“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这个爱慕者与程处长的交集点,很可能要追溯到更早的时期,比如学生时代。那时程处长在公立学校就读,接触的人三教九流,更容易出现这种背景悬殊的暗恋者。而顾言当时年纪尚小,且对程处长的感情尚未开窍,或者刚刚萌芽,注意力有限,很可能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个隐藏在背景里的影子。所以,顾言提供的名单里,才会缺失这一部分,因为他当年根本没有情敌意识,自然也不会去关注和记忆。”


    程驰猛地一击掌:“对!就是这个!初高中时期!那时候我二哥在公立学校,是真正的风云人物。顾言那小子,比我二哥小了七八岁,那时候还是个屁孩,整天就知道跟在二哥屁股后面跑,哪里懂什么情情爱爱,更别提去留意二哥那些可能来自普通甚至贫困家庭的同学了!他名单上写的,都是二哥大学及工作后,出现在他们共同社交圈里的人。所以,我们之前的排查方向,可能从一开始就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亮光。


    “缩小范围,”程驰语速加快,带着破案前夕的兴奋,“重点排查:初高中时期的同学、校友,可能与他有过交集的男性。调查这些人目前的状况,重点是,是否患有严重疾病,尤其是需要长期住院或频繁出入医院的重大疾病。同时,交叉比对苏大成就医医院同期住院或频繁就诊的患者名单,寻找重合点!”


    “另外,”陆一弦补充道,眼神冷静,“虽然顾言的名单可能遗漏了早期目标,但他对程处长后期社交圈的了解依然有价值。可以反向核对,确认名单上的人近期健康状况,排除他们因自身重病而作案的可能性,进一步强化‘早期暗恋者+自身重病’这个方向的权重。”


    思路一旦打通,行动便有了方向。


    尽管夜已深沉,但办公室里的两人都毫无倦意,程驰立刻开始打电话布置任务。


    第79章 恶疾(二十三)


    柯文带领技术组的同事,连夜调取了程骏初高中时期的班级名册、校友录,甚至年级大合影,逐一核对人员信息,并试图与近期医疗记录、重大疾病申报等信息进行交叉比对。


    “程哥,”柯文顶着两个黑眼圈,活像大熊猫转世,将初步筛查报告递给程驰,“按照你和陆顾问划定的范围,我们把程处长初高中同班同学,以及部分经常出现在校际活动名单、可能与他有过较多接触的同年级校友,都初步过了一遍。目前……没有发现符合身患重病、近期频繁就医、且可能行为极端特征的人。有几个同学确实有慢性病记录,但情况稳定,家庭和工作也都很正常,看不出有作案的紧迫动机和条件。还有几个……已经移居海外多年,近期没有回国记录。”


    程驰接过报告,快速翻看着,眉头越拧越紧。


    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硬挺的板寸头,啧了一声:“同班同学里没有……那范围可就大了去了。要是同校不同班,甚至只是校友……那就真是大海捞针了。万一还是隔壁学校、或者根本不在一个学校只是偶然见过二哥的……”


    他简直不敢想那工作量,感觉头皮更紧了,“那得是大洋捞针了吧!”能不能让他也赶一波潮流,他穿越回二哥初高中,天天给他套麻袋。


    陆一弦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扫过报告上的名单。


    对于这个结果,他并不十分意外。偏执型暗恋,尤其是发展到如此极端犯罪程度的,其对象往往并非日常密切接触者,反而更可能是仰望的、带有距离感的、甚至只是单方面构建了精神联系的目标。


    简而言之,要是天天接触,要不就暴露了,要不就表白了,要不就被抓起来。


    “大概率如此。” 陆一弦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将程驰从穿越的想象中拉回现实,“而且,基于现有的行为侧写,这个人对程处长的所谓感情,可能并非健康的爱慕,更接近一种扭曲的占有、仰慕,或者是一种将自身幻想投射到完美对象上的偏执。从世俗条件看,程处长与顾言门当户对是公认的般配。而这个凶手却认为顾言不配,甚至要用如此恶毒的方式毁掉他。这暗示,在凶手的认知体系里,他自己才是与程处长更相配的存在,而顾言是僭越者。”


    他顿了顿,看了程驰一眼,有些担忧,毕竟这算得上是他的家事:“这种认知,往往源于巨大的身份落差和心理补偿。他很可能从未与程处长有过实质性接触,或者接触极其短暂、肤浅,甚至只是远远观望。他将程处长神化,同时极度贬低得到程处长青睐的顾言。正因为他从未真正得到或靠近过,这种扭曲的执念才能在暗处发酵多年,而未被当事人察觉。”


    程驰听着,眯起了眼睛:“不接触就爱上了?还爱得这么要死要活,不惜杀人?”


    这样的人,他上哪找去,他又睁开眼睛看陆一弦,有种看救命稻草的感觉。


    陆一弦:这样的人确实……不太好找。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顾言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拎着好几个精致的食盒,倒是不影响动作,腿一勾门就关上了:“小驰哥,陆顾问,大家辛苦啦!下午茶到!”


    他这几天简直成了重案组的后勤部长,一日三餐加下午茶夜宵,变着花样地投喂,仿佛要用美食弥补给大家带来的麻烦。


    许知然之前还悄悄跟周启明吐槽,感觉这几天脸颊都圆润了些。


    顾言走进来,将食盒分放在桌上,正好听到程驰最后那句“不接触就爱死了”,他眨了眨眼,很自然地接话道:“小驰哥,你不相信一见钟情啊?”


    他这话本是随口一说,然而,话音落下的瞬间,站在一旁的陆一弦赞许地看了顾言一眼,能干后勤部长的果然不是一般人。


    程驰正被案子卡得心烦,又被顾言这问题一堵,没好气地抬手就给了顾言一个不轻不重的脑瓜崩:“你给我一边去!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一见钟情?你跟二哥那是一见钟情吗?你们那是从小一块儿混大的日久生情加命中注定的麻烦精!”


    顾言捂着额头,却一点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加得意:“我跟二哥当然是命中注定!从小我就知道,他是我的人!”


    那副瑟又幸福的模样,看得程驰手又痒了,简直恨不得再给他一下。


    这小欠孩啥时候挨收拾,算了,别奖励他。


    顾言笑完,表情又认真起来,眉头微蹙:“可是小驰哥,这个人……如果真像陆顾问分析的,是个偏执的暗恋者,还在暗处观察了这么多年,甚至可能跟踪过我们……我怎么会一点印象都没有呢?我警惕性没那么差吧?”


    程驰白了他一眼,嗤道:“你能有什么印象?你那时候才多大?整天就知道傻乐跟闯祸。要是有人暗中偷窥、跟踪,你以为你能发现?你二哥兴许还能察觉到点不对,他好歹受过点训练,观察力和警惕性比你强多了。”


    程家三兄弟,因为家庭背景和程驰幼年曾遭遇绑架未遂的经历,从小都接受过系统的安全意识和基础侦查、反跟踪训练,程骏虽然未从军,但那份敏锐是刻在骨子里的。


    相比之下,被全家放养、只求平安喜乐的顾言,在这方面确实单纯得多。


    顾言被说得有点讪讪,“哦”了一声,但很快又想起关键问题:“那……如果这个人二哥也没印象,我也没印象,现在又要从整个初高中范围,甚至校外去找……这怎么找啊?大海捞针也得有个针的影子吧?”


    这确实是当前最大的难题。


    范围太广,特征模糊,无异于海底寻针。


    程驰揉了揉太阳穴,暂时将这个问题搁置,转向柯文,问起另一条线的进展:“柯啊,苏大成那边怎么样了?从局里出去之后,有什么动静?”


    柯文立刻调出监控记录:“我们的人一直盯着。他从警局回去后,就没再去过医院了,连常规透析都暂停了。他一直待在医院旁边租的那个小屋子里,几乎没出来过。采购生活用品都是让人送货上门,或者拜托邻居帮忙带一点。”


    旁边一直沉默听着的老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忍不住低骂了一句:“靠!这老小子……该不会是想不开,也自杀了吧?毕竟害了自己亲闺女,心里那关过不去?”


    柯文摇摇头,很是认真的给老唐解释:“那倒没有。盯着的人说,虽然他不怎么出门,但偶尔能在窗口看到他。精神状态看着是很差,恍恍惚惚的,有时对着空气自言自语,有时又跪在地上不知道拜什么……好像在屋里设了个小香案,天天烧香拜佛,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寻求心理安慰。”


    老唐听完,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简直无语凝噎。


    “这他妈的……”老唐最终也只憋出这么一句,重重地坐回椅子上,点了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程驰盯着白板上那些名字和线索,大脑飞速运转。


    陆一弦则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城市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漠。


    他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跳出固有思维,找到那个被忽略的、连接两个看似无关世界的奇点。


    那个奇点究竟在哪里?


    第80章 恶疾(二十四)


    既然确定了大海捞针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向,程驰便不再犹豫。


    他立刻让柯文准备材料,自己去局长办公室找严峰汇报并申请必要的调查权限。


    涉及到调取特定时间段内大量人员的医疗记录和更广泛的学生信息,必须经过上级批准。


    敲开局长办公室的门,严峰正戴着老花镜看一份文件。


    见到程驰,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示意他坐下:“怎么样,程驰?顾言那案子,有新进展了?听说你们调整了方向?”


    程驰在对面坐下,言简意赅地将陆一弦的分析、目前的推断以及需要大规模排查的请求汇报了一遍。


    严峰听完,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眉头也皱了起来,忍不住摇了摇头,感慨道:“这年头的小年轻……心思真是邪乎得没边了。没接触过就能爱成这样?还要人命?”


    他啧了一声,满脸不赞同,看向程驰,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过来人的告诫,又夹杂着长辈式的关心:“我跟你师母当年……嘿,我追她那会儿,可是正儿八经追了好些年,风里雨里,实实在在处出来的感情。那时候讲究个真心换真心,哪有现在这些……这些光靠想象就能把人想魔怔了的?”


    他顿了顿,看着程驰那张年轻俊朗、却因为连日操劳而带着疲惫的脸,话锋忽然一转,语重心长起来,“驰啊,我跟你说,这找对象,可不能光看脸,或者凭一时冲动。得处,得了解,得知根知底。你可不能学现在那些不好的风气,看着一个人长得顺眼,或者觉得有意思,就一头扎进去,什么都不管不顾了。你尤其得注意!”


    严峰的语气严肃起来:“你瞧瞧你,一天到晚泡在局里,跟案子较劲,个人问题一点不上心。都多大岁数了?连个正经恋爱都没谈过!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跟你师母……”


    提到妻子,严峰那张因常年严肃而显得冷硬的脸上,罕见地柔和下来,眼底掠过深深的眷恋和痛惜。


    严峰的妻子,曾是禁毒支队最优秀的女警之一,更是功勋卓著的卧底。


    在一次极其危险的任务中,她身份暴露,遭受了非人的折磨和重伤,虽然侥幸捡回一条命,但身体留下了永久的损伤,几乎丧失了生育能力,且后续治疗风险极高。


    当时不少人都劝严峰考虑要孩子,哪怕冒点险。


    但严峰想都没想,坚决不同意妻子再冒任何风险,自己去做了结扎手术,彻底绝了那些劝说。


    他们夫妻感情极深,严峰亲眼见过妻子为信仰和职责所付出的一切、所承受的痛苦,他无法容忍再让她因为任何事去承担额外的、哪怕一丝一毫的危险。


    这份相濡以沫、超越寻常夫妻的情感,在局里是公开的秘密,也是所有人对严峰敬重有加的原因之一。


    他是真把程驰当亲儿子看,局里他带过的年轻人不少,周启明也算他麾下,但周启明性格沉稳内敛,当年其实是跟着老唐和另一位副队成长起来的,跟严峰年轻时那种雷厉风行、脾气火爆的带兵风格不算完全合拍。


    只有程驰,身上有股子跟他年轻时相似的冲劲和担当,又能受得住他工作时的严厉火爆,他不工作的时候其实挺和蔼,但一进入工作状态,那脾气是全局公认的“一点就炸”,也就程驰能硬顶着、还能把事情办得漂亮。


    这份特殊的师徒情谊,让严峰对程驰的方方面面都格外上心,尤其是个人问题。


    “行了,案子要紧。”严峰收回思绪,挥了挥手,“我这就给你们打招呼,让小柯去协调卫健委和教育局那边,按你们划定的范围和条件调取信息。注意程序,注意保密。”


    他拿起内线电话,准备拨号,目光却又落在程驰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忍不住又唠叨起来:“你说这事儿闹的……哦,对了,”他像是忽然又想起什么,指着程驰,“你小子,长得也不比你二哥差,还挺招人。我可提醒你啊,干咱们这行的,尤其是你,家里背景又特殊,平时千万小心点!这种心理变态的,谁知道会盯上谁?你可给我警醒着点!少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场合,酒吧啊夜店啊,能不去就不去!听见没?”


    程驰知道严局是真心为他好,心里一暖,但脸上还是那副混不吝的随性样子,笑着应道:“知道了,师傅。您就放心吧,我哪有空去那些地方?案子还查不完呢。”


    “知道就好!滚去干活!”严峰瞪了他一眼,挥挥手让他出去,自己则拿起电话。


    程驰走出局长办公室,深吸一口气,走廊里清冷的空气让他精神一振。


    调取医院特定时间段内重症、绝症患者信息的申请,在严峰的协调下迅速获得了批准,技术科也拿到了程骏初高中所在学校的历届学生基础信息档案。


    柯文和技术组的几个人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噼啪作响。


    周启明、老唐、许知然等人则人手一份初步筛选出的名单,结合有限的背景信息进行人工研判。


    顾言也安静地坐在角落,捧着一份名单,眉头紧锁,努力回忆着任何可能的蛛丝马迹。


    程驰站在白板前,双手抱胸,目光紧锁着线索,陆一弦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他们俩被分配的任务是想破脑袋也要想办法缩小这片海。


    两个破脑袋其实也想不出来,只能站在这梳理线索,等着处理突发情况。


    气氛紧张而压抑,只有键盘声、翻页声和偶尔低低的讨论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筛查的范围在一点点缩小,但符合条件的名字依旧不少。


    “程哥,第一批交叉比对结果出来了。”柯文的声音带着疲惫,一开口嗓音沙哑得能当柯叔,“按照年龄相仿、患有严重或可能危及生命的疾病、近期频繁在苏大成就诊医院及附近医院有就医记录’这几个条件,我们从海量数据里,初步筛出了三十七个名字。然后,再与程处长初高中校友信息进行比对……”


    他顿了顿,操作了一下电脑,投影屏幕上出现了几个被高亮显示的名字和简单的个人信息。


    “……筛掉了年龄差距过大、疾病类型不符以及就医记录无法支撑频繁接触医院条件的人之后,还剩下……九个。”


    九个。


    ……


    好吧,也算是捞到针了。


    “这九个人,都曾在程处长初高中时期就读于同一所学校或紧邻的学校,并且目前都患有需要长期、频繁入院治疗的严重疾病,包括癌症晚期、器官衰竭、罕见重症等。”


    柯文继续介绍,“他们的就医记录显示,在过去半年到一年内,他们频繁出入的医院,与苏大成透析的医院高度重合。”


    程驰的目光扫过那九个名字、年龄和疾病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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