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旁边的许知然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低声惊呼:“我靠……程处长这……这也太招人喜欢了吧?”
她虽是感叹,却也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毕竟当事人之一的程骏刚刚离开,那种冷峻又疲惫的气场仿佛还留在空气里。
程驰倒没太惊讶,他对自己二哥的魅力从小就有清醒认知。
他摸了摸下巴,看着那张纸,沉吟道:“这单子……可能还不全。顾言那小子再盯得紧,也有灯下黑的时候,尤其是很多年前的、或者隐藏得极深的。”
他转向一直安静站在白板旁的陆一弦,“陆顾问,你怎么看这份名单?从你的专业角度,有没有能先筛掉一批的方向?”
陆一弦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名字,快速进行着分类与评估。
片刻后,他开口,这个问题他一直在思考:“我认为,可以优先排除女性。”
“哦?为什么?” 程驰挑眉,周启明和许知然也好奇地看过来。
陆一弦走到白板前,指尖虚点着那份名单:“首先,这份名单上的女性,基于顾言的描述和认知,大概率是程处长和顾言‘共同’社交圈内、或者至少是顾言‘见过’或‘知道’的。这意味着,程处长本人也认识或接触过这些女性。如果程处长对她们并无超越寻常的好感或回应,那么对于这些女性而言,她们‘落选’的原因,可能被归结为性别的天然差异,或者性格、时机等其他相对‘客观’的因素。这种‘未得到’的挫败感,虽然也可能转化为怨恨,但其指向性,通常更偏向于‘命运不公’或‘个人魅力不足’,而非‘凭什么是他而不是我’这种针对特定同性竞争者的、带有强烈比较和贬低意味的极端情绪。”
他顿了顿,让众人消化一下:“而策划这起案件的行为,尤其是选择用‘异性强奸’这种极具羞辱性和‘背叛’意味的方式来构陷顾言,其心理动机中,很可能掺杂了这样一种扭曲的逻辑:‘看,你选的这个人是个垃圾,他根本配不上你,他连最基本的忠诚都做不到,他甚至可能根本不是纯粹的同性恋,他背叛了你!’ 这是一种试图从道德、品性乃至性取向上彻底‘玷污’和‘贬低’顾言,从而间接证明‘我比你更值得’的行为模式。这种将竞争对手‘污名化’的倾向,在针对同性的极端嫉妒和占有欲中,更为常见。”
他最后总结道:“再加上,凶手选择了苏薇这样一个女性作为实施构陷的工具和牺牲品,这本身也暗示了凶手对‘异性关系’作为攻击武器的认可和利用。综合来看,男性的可能性,远高于女性。”
周启明听得愣了好一会儿,才恍然道:“啊……原来是这样。我……我一开始还以为,如果是个女的做的,那意图可能是想说‘同性恋不靠谱,你看他早晚会喜欢女人,不如你也’……那种规劝或者证明自己性别‘正确’的意味。”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程驰听完陆一弦的分析,眼睛亮了亮,忽然像是想到什么,猛地一拍大腿:“我靠!陆顾问!还是你懂!”
其实他也想说两句,但是话都让周启明说了……
他只能夸一夸了。
陆一弦:“……”
陆一弦闻言,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回给程驰一个笑。
而站在一旁的许知然,听着程驰的话,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眼神在程驰和陆一弦之间隐蔽地转了转。
许知然:不会让我搞到真的了吧,我还没做好准备!程驰个木头脑袋不转弯!
她赶紧甩甩头,把脑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八卦雷达压下去,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案子和白板的名单上。
只是再看向陆一弦时,那目光里不免多了几分探究。
程驰自然没注意到许知然丰富的内心戏和陆一弦那细微的心理活动,他已经被陆一弦的分析说服,思路也清晰起来:“好!那就重点筛查名单上的男性!小柯,把顾言名单上的所有男性信息,和我们手里那份可能与苏大成有关联的名单,做交叉比对,尤其是查他们的社会关系、职业背景、有无医疗系统背景或能接触到类似苏大成这种困境人群的渠道!还有,特别注意有没有人,近期行为异常,或者经济状况有不明变动!”
第二天清晨,笼罩在市局上空的压抑气氛似乎被注入了一丝不一样的活气。
手续完备,顾言终于可以离开那间临时的看管室,正式以“案件重要关联人及被保护对象”的身份,跟在程驰身边。
尽管警局外围仍有不死心的记者在蹲守,试图捕捉任何风吹草动,但内部的管控已非昨日可比。
第76章 恶疾(二十)
程驰没那么多讲究,直接把顾言“扔”进了自己那间不算宽敞、时常堆满卷宗、除了必要的办公桌柜几乎没什么个人物品的队长办公室。
“在我眼皮子底下待着,没我允许,不准乱跑。”
他丢下这句话,就匆匆出去主持晨会了。
办公室有扇窗户,但拉着百叶帘,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顾言的心情,简直是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像一株蔫了许久又被浇足水的植物,瞬间舒展开枝叶。
他年纪本就轻,不过二十五岁,正是最鲜活蓬勃的时候。前两天那场风波留下的阴霾、颓丧、心如死灰,仿佛一夜之间被扫去了大半。
虽然眼底还残留着一点熬夜和情绪起伏带来的痕迹,但整个人的精气神已经完全不同。
他甚至还特意换了身清爽干净的衣服,头发也仔细打理过,坐在程驰那张硬邦邦的办公椅上,虽然不敢乱动东西,但眼神亮晶晶的,时不时看一眼门口,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许知然抱着一摞资料路过办公室门口,瞥见里面顾言的模样,忍不住停下脚步,挑了挑眉,小声对旁边的周启明嘀咕:“啧啧,看见没?什么叫‘爱情的滋润’?前两天那脸肿得跟什么似的、哭得稀里哗啦的小可怜呢?今天这就……容光焕发了嘿!”
周启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也忍不住笑了笑,摇摇头,没接话,转头看许知然。
程驰开完简短的晨会回来,一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顾言就像只见到主人的大型犬,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眼睛亮得惊人,几步蹭到他面前,声音里是压不住的雀跃和炫耀:“小驰哥!小驰哥!二哥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了!”
程驰看着他这“没心没肺”的快乐样儿,又好气又好笑,心里那点因为案情停滞而生的烦躁,倒是被冲淡了些。
他毫不客气地抬手,一巴掌拍在顾言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他“清醒”一点。
“给我滚回椅子上坐着去!”程驰瞪他,“我现在为了你的事,忙得脚打后脑勺,天翻地覆,你知道不知道?还在这儿瑟!”
顾言被拍了也不恼,揉着后脑勺,嘿嘿笑着,眼睛还是弯的:“知道知道!小驰哥最辛苦了!所以……”
他挺起胸膛,一副“我懂事我买单”的豪气模样,“今天我请大家吃饭!接下来几天,大家的饭我都包了!”
程驰挑挑眉,倒也没跟他客气:“行啊,反正你人逢喜事精神爽,俩人和好了心里美,花点钱就当是‘爱情税’了。省得你钱多得没处花,又跑出去瞎霍霍。”
顾言一听“出去瞎霍霍”,立刻紧张地摆手,压低声音:“小驰哥!别说了别说了!在二哥面前可千万千万别提这茬了!这半年的事……咱就让它翻篇了,行不?”
程驰看着他这副“做贼心虚”又带着点侥幸的样子,从鼻子里哼笑一声,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味:“翻篇?你搁那儿做梦呢?他现在是知道你被困在案子里,焦头烂额,没工夫腾出手来收拾你。你等着,等这事儿彻底了了,你看他收不收拾你?新账旧账一起算,我看你到时候怎么哭。”
顾言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似乎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脖子下意识缩了缩,但很快又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根竟悄悄漫上一层薄红,眼神飘忽了一下,小声嘟囔:“那……那我也认了。”
说完,竟真的乖乖坐回椅子上,拿起程驰桌上的一份无关紧要的内部期刊,假装认真地看了起来,只是那泛红的耳尖,泄露了某些不便言说的心思。
程驰:这人谈恋爱就不正常?
程驰也没再理他,转身出了办公室,回到大办公区。
陆一弦、周启明、许知然等人已经就位,正在对昨晚圈定的重点名单进行进一步的交叉对比和背景深挖,但进展缓慢,名单上的人社会关系复杂,且大多与苏大成的世界看似毫无交集。
就在这时,负责外围盯梢苏大成的侦查员传回了消息。
“程儿,”周启明接完电话,表情严肃中带着一丝发现猎物的锐利,“盯着苏大成的人报告,他今天上午趁着一波记者换岗、盯梢稍有松懈的空隙,偷偷出门了。去的还是医院。”
“医院?又去透析啊?”程驰问。
“不,”周启明摇头,“他直接去了住院部的缴费处,一次性缴清了一大笔拖欠的医疗费。然后……他去咨询了肾病科关于‘肾脏移植’的相关事宜和费用,看起来,像是在认真打听换肾的事情。”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换肾……”程驰缓缓重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了然的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森然的寒意。
他看向众人,“一个之前连透析费都快要交不起、女儿‘冤死’后只会哭天抢地的重病老人,突然之间,不仅结清了欠款,还有余力、有心情去打听天价的换肾手术了。”
他站起身,斩钉截铁:“去,把他‘请’到局里来。注意,是‘请’。客气点,但动作要快。”
不久后,苏大成被“请”进了市局一间普通的询问室。
他看起来比前几天在楼下哭嚎时更加憔悴,但眼神里却多了一种虚张声势的警惕和抵触。
一进门,他就用沙哑的声音叫嚷起来,试图先声夺人:“你们又想干什么?!我女儿都死了!你们不去抓那个凶手,反而三番五次来找我这个苦主?是不是想官官相护,逼我改口啊?!我告诉你们,没门!我就是要替我姑娘讨个公道!”
程驰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等他声音稍歇,才平静地开口,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听说,你去医院打听换肾的事情了?”
苏大成显然没料到警方连这个都知道,眼神慌乱了一瞬,但立刻梗着脖子,色厉内荏地反驳:“怎、怎么?我还不能关心我自己的身体了?你们警察连这个都管?还监视我?!”
“我们关心每一位市民的健康。”程驰的语气依旧平稳,目光却像钉子一样钉在苏大成脸上,“尤其是,像你这样突然有了‘底气’去考虑换肾的市民。我们很好奇,这笔钱……是哪里来的?”
苏大成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避开程驰的目光,声音尖利起来:“关你们什么事?!我自己的钱!我有点老本不行吗?!我本来……我本来想留给我姑娘结婚用的!现在我姑娘……我姑娘被那个畜生害死了!我这把老骨头也不想活了,我就想用这钱给自己搏条活路,不行吗?!有什么问题?!”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时,一直安静站在程驰侧后方的陆一弦,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几乎听不见,但在寂静的询问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旁边的周启明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莫名觉得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
陆一弦上前半步,目光平静地落在苏大成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声音和他的人一样,没什么温度:“当然没问题,苏先生。”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从随身携带的文件夹里,抽出一本不算太新、封面略显花哨的时尚杂志。那是之前调查苏薇社会关系时找到的,一本她曾经作为模特参与拍摄的内页刊物。
陆一弦将杂志轻轻放在苏大成面前的桌上,内页正好翻到有苏薇照片的那一页。照片上的女孩年轻靓丽,笑容明媚,与眼前这个形容枯槁、满口“老本”的父亲,形成刺眼的对比。
“正好,这里有本杂志,上面有你女儿的照片。”陆一弦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你要是想她了,可以经常看看。毕竟,心里……多少会有点念想吧。”
苏大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看向那本杂志,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视线。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程驰知道陆一弦在刺激苏大成。
人在极度恐慌和心虚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可能是一个眼神,一句失言,甚至一个下意识的动作。他们现在没有直接证据指向那笔钱的来源,但心理防线的崩塌,往往是从内部开始的。
苏大成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他不敢再看那本杂志,也不敢再看陆一弦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声音发颤,带着仓皇的逃离意味:“我……我身体不舒服!我要回去!你们没有证据,不能一直扣着我!我要告你们!”
程驰见火候差不多了,也不再强留,顺势站起身,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苏先生言重了,我们只是请你来了解一些情况。既然你身体不适,那就先回去吧。好好保重身体,毕竟……‘老本’得来不易,得用在刀刃上。我们有事,会再联系你。”
苏大成如蒙大赦,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询问室,背影狼狈不堪,与来时那虚张声势的模样判若两人。
门关上,程驰看向陆一弦,陆一弦已经收起了那本杂志,重新站回他惯常的位置,面上依旧是那副冷静疏离的表情,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言不是出自他口。
第77章 恶疾(二十一)
苏大成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出了市局大楼。
午后的阳光刺眼,落在他身上却只带来一片冰冷的虚汗。
他站在人行道上,茫然四顾,仿佛不知该往哪里去。
那只枯瘦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连从口袋里摸出那只老旧手机的动作,都试了好几次才成功。
屏幕亮起,刺目的光让他眯了眯眼。
他想打电话,手指悬在拨号盘上方,却迟迟按不下去。
那个号码……
那个只联系过一次、告诉他如何行事、承诺事后会给钱的号码,早就成了空号。
他试过,在女儿出事后,在他按照指示演完那场悲情戏、却迟迟没等到第二笔钱、反而被警察盯上后,他恐慌地试过无数次,只有空洞的忙音。
联系不上。
那个人,像鬼一样出现,又像烟一样散了。
巨大的恐惧和后怕像冰冷的海水,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他早已不堪重负的心脏。
他死死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翕动,发出破碎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神经质般的低语:
“不怪我……不怪我……是你自己同意的……我问过你了……我问过你了……‘小薇,爸不行了,爸疼,爸也想活……那人说,只要你去……去认个事,闹一闹,就有钱……就有钱给我们治病……’是你自己点头的……是你自己说‘爸,我累了,我也疼,要是能换钱给你治病,也行’……是你自己同意的啊……”
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混合着汗水,咸涩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