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两人带着刚叫来的几个精干队员,大步流星地冲出了办公室,急促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不少,只剩下小杨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陆一弦站在原地,感受着肩膀上刚刚被程驰拍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掌心的温度和力道。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那片衣料,眼底掠过笑意,转瞬即逝。


    小杨的视线还追随着程驰他们离开的方向,嘴里忍不住嘀咕:“程队这火急火燎的……又是什么大线索?”


    她转回头,看向陆一弦,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工作时的利落,“陆顾问是吧?那老头的笔录在我这儿,你要现在看吗?人应该还没走,在楼下滞留室等着呢,说是做完笔录太晚了,没车回去,想在局里凑合到天亮。”


    她撇撇嘴,“我看他就是故意磨蹭。”


    陆一弦收回思绪,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疏离。“现在看。”


    他走到一张空着的办公桌旁坐下,“麻烦你把笔录给我,另外,如果可以,我想去滞留室见他一面。”


    小杨眼睛一亮:“你也觉得他有问题是吧?走!我带你下去!这老头,不给他点压力,他真以为警察是吃素的!”


    她雷厉风行,立刻从随身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递给陆一弦,然后转身就往外走。


    陆一弦接过笔录,快速扫了几眼上面公式化的问答记录,然后起身跟上小杨。


    他一边走,一边将笔录纸上那些看似敷衍的回答在脑海里重新排列组合,试图找出其中的矛盾点和不合理之处。


    凌晨,雨夜,偏僻巷口,尸体,解手……


    巧合太多,就成了精心设计的必然。


    陆一弦脚步平稳,眼神却渐渐锐利起来。


    第35章 雨巷(七)


    滞留室的门被推开,一股混合着陈年烟味、潮湿霉味和老人身上特有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灯光惨白,照着角落里一张硬板床和一把旧椅子。


    废品站的老头就蜷在椅子上,身上还穿着那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棉袄,脚边放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破编织袋。


    听到开门声,他慢吞吞地抬起头。


    当先走进来的是小杨,她眉头紧锁,一脸“我看你还能耍什么花样”的表情。


    老头看见她,眼皮耷拉了一下,没什么太大反应,显然是对这位年轻但脾气火爆的女警有了深刻印象。


    然而,当陆一弦紧随小杨走进来时,老头的眼神明显变了。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陆一弦及肩的头发上,停顿了一下,又滑过他没什么血色的脸、身上那件与这环境格格不入的深灰色风衣,最后回到他脸上。


    老头的嘴角向下撇了撇,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明显轻蔑的“呵”声,眼白浑浊,眼神里混杂着审视、不屑,还有一丝倚老卖老的油滑。


    “哟,”老头开口,声音沙哑,拖着长调,“这又是哪位领导啊?警察现在……都兴留这么长的头发了?啧啧,看着跟个文化人似的,能抓贼吗?”


    这话说得相当不客气,甚至有些挑衅。


    小杨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去,拳头捏紧了。


    陆一弦脚步只是微微一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仿佛没听见那话里的刺。


    他平静地走到老头对面的空椅子前,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目光平静地回视着对方,眼神里既没有怒气,也没有被冒犯的窘迫,只有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像在观察一件需要仔细鉴别的物品。


    这反而让老头有些不自在,他移开了视线,嘴里却还在嘟囔:“大半夜的,折腾我一个老头子……我真是倒了血霉,就出来撒泡尿,撞上这种事儿……啧,现在的小姑娘也是,深更半夜不回家,在外头瞎晃悠,能有什么好事?出了事儿,怪谁啊……”


    这话音还没落,小杨就像被点燃的炮仗,猛地一巴掌拍在旁边的铁皮柜子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整个房间都仿佛一颤。


    老头吓得浑身一哆嗦,后面的话全噎了回去。


    “你放什么屁呢?!什么叫‘能有什么好事’?什么叫‘怪谁’?!”


    小杨一步跨到老头面前,声音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职业带来的凛然正气,“那是条人命!一个才十几岁的孩子!她遭遇了暴力侵害,被夺走了生命!你不说人话是吧?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输出,语速快得像子弹,每一句都砸在老头脸上:“我问你时间你支支吾吾,问你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一问三不知!现在还在这满嘴喷粪,侮辱受害者?!我告诉你,就凭你刚才那几句话,我就能告你侮辱死者、妨碍公务!你这把年纪是不是活腻歪了,真想去拘留所里‘享享福’是吧?!说!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再给我东拉西扯试试!”


    老头被她这雷霆万钧的气势彻底镇住了,脸都白了,缩在椅子上,刚才那点轻蔑和油滑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慌和讨饶:“我……我没那个意思……警察同志,您消消气,消消气……我就是……就是嘴贱,瞎说的……我配合,我一定配合……”


    陆一弦这时才抬手,轻轻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小杨胸膛剧烈起伏,眼睛都气红了,但出于对程驰交代的尊重,还是勉强住了口,只是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剐着老头。


    陆一弦这才在椅子上坐下,姿态放松,但目光依旧锁在老头脸上,那平静的注视反而让老头更加紧张。“老师傅,”他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却奇异地压下了房间里紧绷的气氛,“你不用紧张。我们只是需要了解清楚情况。你当时走过去,看到那个女孩……具体是什么样子?脸朝上,还是朝下?衣服整齐吗?周围地上,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比如不属于那里的垃圾、奇怪的脚印,或者……味道?”


    他问的问题很细,角度也和之前小杨直来直去的风格不太一样。


    老头愣了一下,眼神有些游移,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编造。


    “就……就那么躺着呗,脸……脸好像朝上?黑乎乎的看不太清……衣服?衣服好像有点乱……地上?地上都是水,能有啥……味道?就是雨水的味儿,还有点……有点铁锈味儿?可能是哪的烂铁皮……”


    他说的断断续续,很多地方用“好像”、“可能”含糊带过,但再不敢夹带任何私货评论。


    陆一弦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细节,只是在老头说完后,点了点头。


    “嗯。你当时害怕,是正常的。换做任何人,都会害怕。”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语气依旧平静,“老师傅,你在那片收废品,多久了?”


    老头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回答:“十……十几年了吧。”


    “那一片,晚上经常有流浪汉或者不三不四的人晃悠吗?”


    “有……有时候有吧,不多,咳咳。”


    “昨晚下雨,你看到有别的人在那附近活动吗?比如,有没有听到除了雨声以外的其他声音?争吵?呼救?或者……跑步声?”


    老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没有,真没有!哪有什么声音,就听见雨声,哗哗的,别的啥也听不见!”


    陆一弦又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他站起身,对小杨说:“杨警官,笔录我看过了,人也问过了。暂时先这样吧。”


    小杨一愣,显然对这个结果很不满意,但看了一眼陆一弦平静无波的眼神,又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狠狠剜了老头一眼。


    陆一弦看向老头,语气公事公办:“老师傅,你可以回去了。不过,这个案子还在调查中,近期请你保持通讯畅通,如果需要,我们可能还会再找你了解情况。”


    老头一听可以走了,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甚至带上了点讨好的笑:“哎,哎,好!警察同志放心,我一定配合!那个……现在这天还没亮透,外面又冷又湿的,我……我能在你们这儿再歇会儿不?等天亮了,有公交车了再走?”


    他试探着问,眼神瞟向那张硬板床。


    小杨气得简直要冒烟,刚要开口,陆一弦已经淡淡说道:“随你。”


    说完,不再看老头,转身就往外走。


    小杨狠狠瞪了老头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给我等着”,然后赶紧跟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老头挪到床边的声音。


    走廊里,小杨几步追上陆一弦,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火气一点没减,还多了几分憋屈:“陆顾问!你就这么让他走了?还让他在局里歇着?这老头绝对有问题!你看他那德行!满嘴喷粪!程队还说他可能……我看他就是欠收拾!这老头是心肠都坏了!”


    陆一弦脚步不停,走向楼梯,声音平静地响起:“他不是凶手。”


    “啊?”小杨愣了一下,紧跟在他身侧,“你怎么知道?就凭问这几句?他都那样说受害者了!”


    “性格和现场不匹配。”陆一弦言简意赅,“他油滑、欺软怕硬、内心对女性有潜在的轻视甚至恶意,善于利用年龄和弱势身份为自己开脱,甚至享受在这种对峙中获取一点微妙的‘优势’感和口舌之快。但昨晚的现场……”


    他顿了顿,脑海里闪过照片上那些细节,“虽然雨水冲刷了大部分痕迹,但凶手的行动里有一种……刻意控制的残忍和一定的计划性,甚至可能包含了某种扭曲的‘仪式感’。至少,不是这种色厉内荏、遇到强势质问就立刻退缩、只会用低劣言语发泄的老油条能做得出来的。他的‘巧合’出现,可能另有原因,比如,他真的看到了点什么让他害怕的东西,所以选择隐瞒和自保,或者,他本身就是个喜欢窥探、心理有些阴暗的边缘人,但直接行凶的可能性很低。”


    小杨听得有些愣,火气稍微下去了一点,但还是不服气,咬着牙:“就算不是他直接杀的,那他肯定也没说实话!而且那张破嘴!不是好东西!”


    “嗯。”陆一弦这次没反驳,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算是同意她后半句的判断。


    “所以程队才说,回头再‘关照’他。现在,我们有更明确的线索要追。”


    他走上楼梯,回到刑侦支队所在的楼层。


    办公室里,柯文还在电脑前奋战,眼圈乌青。看到他们回来,立刻抬头,眼神带着询问。


    陆一弦走到自己桌前,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程驰他们离开有一阵子了,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棉纺厂那边,不知道情况如何。


    窗外,天色终于透出了一丝灰白,雨似乎快要停了,但空气里弥漫的寒意和沉重,却丝毫没有减少。


    老头是一条若隐若现、散发着恶臭的暗线。


    而程驰他们追查的,则是一条可能通往更黑暗深处的明线。


    陆一弦坐下来,重新翻开关于林小雨和林国强的初步资料。


    小杨虽然气鼓鼓的,但也知道轻重,没再纠缠老头的事,只是走到窗边,抱着手臂看着外面,胸口还微微起伏,显然余怒未消。


    第36章 雨巷(八)


    棉纺厂废弃的仓库区在黑夜里像一头头匍匐的巨兽,沉默地蹲在雨幕中。


    只有零星的、早已损坏的路灯,在远处投下晕黄而模糊的光圈,勉强勾勒出锈蚀的钢架、破碎的窗户和杂草丛生的路径轮廓。


    空气里除了雨水的腥气,还有铁锈、机油和陈年灰尘混合的味道。


    程驰他们的车在离仓库区还有一段距离的僻静处停下,车灯熄灭,融入黑暗。


    几道黑影迅速下车,贴着墙根,无声而快速地朝着老唐提供的方位摸去。


    雨丝细密,打在防水夹克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程驰打头,周启明紧随其后,后面是几个从二组抽调来的好手,个个神情紧绷,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


    在一处堆放废弃管道的阴影里,他们与提前到达、正在蹲守的老唐汇合。


    老唐披着雨披,花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脸色凝重,但眼神依旧矍铄。


    他朝前方黑暗中的两个巨大轮廓努了努嘴,压低声音:“左边那个,应该是三号库,右边是五号库。没找到四号库,不知道是当初就没建,还是忌讳‘四’给拆了或者改名了。两个库离得近,中间有道破墙隔着,但估计能通。里面肯定有人,刚才我摸过去听了听,三号库那边隐约有动静,像是吆喝和摔牌的声音。五号库安静点,但门口有新鲜烟头。”


    程驰眯起眼,借着远处微弱的光,观察着那两个黑洞洞的仓库入口。


    门是那种老式的、厚重的铁皮门,看着就很结实,但边缘锈蚀得厉害。


    “唐叔,你带两个人,守住后面和侧面,防止有人跳窗或者从别的缺口溜。”


    程驰迅速分配任务,语气斩钉截铁,“尤其是这两个仓库之间可能连通的地方,盯死了。你经验足,压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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