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老唐知道这是程驰照顾他年纪,不想让他冲在一线涉险,心里一暖,但也有些不服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周启明拍了拍他的胳膊,低声道:“唐叔,后路交给你,我们才放心往前冲。”


    老唐看了看程驰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周启明,最终点了点头,带着两个民警悄无声息地隐入更深的黑暗,绕向仓库后方。


    程驰和周启明对视一眼,多年的默契无需多言。


    两人几乎同时抬起手,朝身后跟着的队员打了几个简洁的手势。


    分两组,同步突入。


    队员们无声点头,自动分成两拨,子弹上膛的声音在雨声中轻微响起,又迅速被淹没。


    程驰带着两个人,目标三号库。


    周启明带着另外两个,目标五号库。


    两组人像两支离弦的箭,从藏身的阴影里猛地射出,踏过泥泞的地面,速度快得只在雨幕中留下几道模糊的黑影。


    几乎在同一秒,程驰和周启明分别冲到了三号库和五号库那扇紧闭的铁皮门前。


    没有犹豫,没有试探,两人几乎同时侧身,将全身的力量和冲势灌注到穿着作战靴的右脚上,朝着门锁附近锈蚀最严重的位置,狠狠踹去。


    “砰!!!”


    “哐当!!!”


    两声巨大的、几乎重叠的爆响,猛地撕裂了雨夜的寂静。


    锈蚀的铁皮门栓根本承受不住这样暴力的冲击,三号库的门向内猛地洞开,五号库的门更是连着半扇歪斜的门板一起向内倒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警察!不许动!”


    “全部趴下!手抱头!”


    两声厉喝紧随其后,在空旷的仓库内部轰然回荡。


    手电筒的强光柱瞬间刺破仓库内的昏暗,交叉扫过,照亮了里面混乱的场景。


    三号库里,景象如同按下暂停键。几张破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散乱着扑克牌、骰子和一些零散的现金。围在桌边的七八个人,有男有女,年纪不一,脸上还残留着赌博时的亢奋或懊恼,在破门巨响和厉喝声中齐齐僵住,满脸惊愕和恐慌。


    有人手里的牌掉在了地上,有人下意识想往桌子底下钻,但在数道强光和黑洞洞的枪口威慑下,大部分人都像被施了定身法,哆哆嗦嗦地举起手,慢慢蹲下或趴倒。


    空气中弥漫着烟味、汗味和紧张到极致的恐惧。


    但也有例外。


    靠近仓库深处杂物堆的地方,一个穿着黑色紧身t恤、脖子挂着粗金链子的光头男人,在门被踹开的瞬间就像受惊的兔子,猛地跳起来,不是举手投降,而是转身就朝杂物堆后面一个不起眼的、被旧帆布半掩着的破窗户冲去。


    “站住!”程驰身后的一个队员反应极快,低喝一声就要追。


    但程驰的动作更快,早就锁定了这个反应异常的家伙。在那光头男人刚冲出两步、脚下一滑的瞬间,程驰如同猎豹般蹿出,两步就跨过中间的距离,右腿带着风声,一个精准狠厉的侧踹,正中对方腰侧。


    “呃啊!”


    光头男人惨嚎一声,肥胖的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像只破麻袋一样横着飞出去,“咚”地一声重重砸在旁边的废铁架上,又滚落在地,蜷缩着呻吟起来,再也爬不起来。


    另一边,五号库的情况类似,但更安静些。


    这里更像是个临时的聚集点,散落着一些铺盖、酒瓶和简易炉具。


    五六个人或坐或躺,在被破门而入的警察控制时,大多一脸茫然和害怕,还算配合。


    但角落里一个穿着皮夹克、留着寸头、眼神阴鸷的瘦高个,却在周启明冲进来的瞬间,手猛地摸向后腰,同时脚下一蹬,想朝旁边一个堆放木箱的角落窜去,显然那里可能有后门或藏匿点。


    周启明眼神一冷,根本没给他拔家伙的机会。


    在瘦高个手指刚碰到后腰的刹那,周启明已经合身扑上,动作干净利落,一个标准的擒拿锁臂,扣腕、别肘、压肩,一气呵成。


    瘦高个只觉得胳膊一阵剧痛,酸麻瞬间传遍半边身子,闷哼一声就被死死按在了地上,脸贴着冰冷潮湿的水泥地,动弹不得。


    他后腰别着的一把弹簧刀,“当啷”一声掉了出来。


    “老实点!”周启明膝盖顶住他的后心,声音冰冷。


    两个仓库的混乱在短短几分钟内被迅速控制。


    手电光下,尘埃和惊恐在空气中浮动。除了那个被程驰踹倒的光头和被周启明制服的瘦高个,其他人都被勒令双手抱头,蹲在墙角。


    队员们快速上前,检查、搜身、上手铐。


    确认没有其他危险和漏网之鱼后,程驰和周启明在仓库中间的空地上碰头。


    程驰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哼哼的光头,又瞥了一眼被周启明铐起来的瘦高个,抹了把脸上溅到的雨水和不知哪里蹭到的灰,对周启明低声道:“这俩反应不对,像是有事的。尤其是那个胖子,跑得那么果断。”


    周启明点头:“我这个也是,想掏家伙。可能不止是赌这么简单。”


    这时,老唐也从后面绕了进来,看了看被控制住的一干人,松了口气,又有点遗憾:“后面没啥动静,看来就这两个口。这帮兔崽子,真会挑地方。”


    程驰环视了一圈仓库里这十几号垂头丧气的人,又看了看窗外依旧深沉的夜色和未停的雨,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老周,”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声音带着行动后的松弛和接下来面对大量工作的预判性疲惫,“今儿晚上,预审科那帮兄弟……怕是要骂娘了。”


    一下子带回去十几号人,光是初步筛一遍,区分是纯赌徒还是可能涉及其它事,尤其是可能跟林国强债务乃至林小雨案子有关的人,工作量就小不了。


    预审科今晚的值班人员,注定要度过一个“充实”的不眠之夜了。


    周启明也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招呼队员把人集中,准备押送回局里。


    雨还在下,但仓库里的尘埃似乎已经落定。


    只是抓到的这些人,是能揭开真相的钥匙,还是仅仅另一团需要费力拨开的迷雾,尚未可知。


    程驰走到三号库门口,点了一支烟,猩红的火光在雨夜中明灭。


    他望着被押解出来、在雨中瑟缩着前行的那一串人影,眼神深邃。


    第37章 雨巷(九)


    当程驰和周启明押着十几号人浩浩荡荡回到市局时,凌晨的天光已经呈现出一种疲惫的灰蓝色,雨彻底停了,但地面依旧湿漉漉的,映着大楼里通明的灯火。


    值班的小杨正揉着发胀的太阳穴从预审科办公室出来,手里还端着杯早就凉透的咖啡,抬眼就看到走廊里这“壮观”的一幕。


    程驰和周启明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一串垂头丧气、身上或多或少沾着泥水污渍的男男女女,两侧还有刑侦支队的队员押送。


    她眼睛瞬间瞪大了,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拿稳。


    “程队……周副队……这、这是……”


    小杨的声音都变了调,看着这足以让今晚任何值班预审人员眼前一黑的人数。


    “棉纺厂仓库端了个赌窝,顺便捞了俩可能跟别的案子有牵扯的。”


    程驰言简意赅,下巴朝被单独押着、手上戴铐的光头胖子和阴鸷瘦高个抬了抬,“这俩我们先扣着,其他的,”他看向那一大串人,又看看小杨瞬间垮下去的脸,难得带了点同情,“得麻烦你们预审科先过一遍,筛筛清楚,重点是问清楚他们昨晚案发时间段的行踪,有没有人看到或听到什么异常,尤其是跟西边那条巷子有关的。”


    小杨看着那七八个眼神躲闪、一看就不好对付的“赌徒”,只觉得头皮发麻。


    这类人最难搞,问话油滑,避重就轻,一个比一个能扯皮。


    要是放在平时,她早就火力全开了,可此刻,面对这巨大的工作量,她连发脾气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深深的绝望。


    今晚别说合眼,估计连口水都喝不上。


    她深吸一口气,把快翻到天上去的白眼硬生生压下来,认命地拿出手机开始呼叫支援,声音有气无力:“预审科值班的,还有能叫醒的,全部来局里加班……对,现在,立刻,马上……来了就知道了,大活儿。”


    安排完,她指挥着队员把这批人先分别带到不同的滞留室或问询室暂时看管,自己则强打精神,准备开始这场注定艰苦卓绝的“舌战群儒”。


    程驰和周启明没再多停留,带着龙哥和虎哥,直接回了刑侦支队办公室。


    突击审讯需要时机,也得让这两个明显有问题的家伙在冷冰冰的滞留室里先“冷静”一下,消化消化被抓的现状,磨磨他们的锐气和侥幸心理。


    办公室里,陆一弦还坐在原位,面前的笔记本上已经多了不少字迹,旁边还放着刚送来的、关于林国强三年前意外死亡案的卷宗复印件。


    柯文趴在一堆数据线和技术设备中间,似乎小憩了片刻,听到动静立刻惊醒,揉了揉通红的眼睛。


    “程队,周副队,回来了。”


    陆一弦抬头,目光扫过程驰略显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的脸,又透过门缝落在他身后被押进来的两个人身上,尤其在龙哥和虎哥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嗯。”程驰脱下湿漉漉的夹克扔在椅背上,拿起桌上不知道谁剩的半瓶矿泉水灌了几口,才看向陆一弦,“那老头怎么样?问出点什么没?”


    陆一弦合上笔记本,平静回答:“不是凶手。”


    程驰挑眉,等着下文。


    “性格与现场体现出的控制感和残忍度不符。油滑、欺软怕硬、内心有对女性受害者的潜在恶意,但行动力不足,更倾向于口舌之快和利用弱势身份自保。”


    陆一弦语调平稳地分析,“他应该隐瞒了部分看到或感知到的情况,可能是出于恐惧,也可能有其他原因。问完话,他借口太晚没车,想在局里待到天亮。”


    周启明在旁边接了一句,语气带着了然:“那确实挺不老实的。”


    程驰点点头,对陆一弦的判断没有异议。


    他走到白板前,在“废品站老头”旁边打了个问号,标注“隐瞒,待深挖”。


    然后,他用马克笔重重地写下“龙哥(赵海龙)”、“虎哥(张虎)”,并在旁边画了个圈。


    “这两个,”程驰用笔尖敲了敲白板上的名字,“就是在棉纺厂仓库抓到的,反应最大。胖子叫赵海龙,瘦的叫张虎。根据苏慧模糊的描述和林国强卷宗里零星的提及,应该就是当年追林国强债的那伙人里的头目,至少是骨干。”


    陆一弦的视线落在白板的新名字上,眼神专注。


    “但是,”程驰话锋一转,眉头微蹙,目光扫过办公室里的几人,“我觉得,他们可能也不是直接动手杀林小雨的凶手。”


    周启明也点了点头,显然有同感:“太近了。在自己的‘据点’附近,用那种方式弄死林国强的女儿,然后还若无其事地回到仓库里聚赌?这不合常理。除非他们疯了,或者有绝对的自信不会留下任何把柄。但看他们被抓时的反应,不像是有这种周密计划和心理素质的人。”


    柯文也小声补充:“而且……如果是报复林国强,让他绝后,好像……有点绕?林国强都死了三年了。”


    陆一弦沉吟片刻,开口道:“他们可能不是直接凶手,但不能排除雇凶,或者他们的某些行为,比如持续骚扰、威胁,间接导致了这件事的发生,甚至提供了某种‘契机’。不过,正如周副队所说,在自己活动区域附近实施如此暴行,风险极高,不符合一般涉黑人员规避风险的逻辑,除非有强烈的、即时的刺激或特殊的‘需求’。”


    他顿了顿,看向程驰:“目前看来,流浪汉方向暂时无果,老头线索模糊且指向性弱,林国强债主这条线虽然人物清晰,但作案动机和逻辑存在明显疑点。我们手头有效线索太少,确实有点像……无头苍蝇。”


    程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却透着韧劲:“无头苍蝇也得飞。每一条线都不能放。老唐那边天亮继续筛流浪汉。老头那边,”他看了一眼陆一弦,“等这边审讯间隙,再‘请’他来好好聊聊。至于赵海龙和张虎……”


    他转身,看向关押那两人的方向,眼神冷冽:“就算他们不是杀林小雨的凶手,林国强当年被逼坠楼的事,他们肯定脱不了干系。新账旧账,一起算。撬开他们的嘴,至少能把林国强那条烂账理清楚,说不定就能扯出别的线头。”


    天光渐渐亮起,透过沾满雨渍的窗户,给办公室染上一层清冷的淡蓝色。


    疲惫刻在每个人的脸上,但眼神里的光却没有熄灭。


    线索杂乱,迷雾重重,但正如程驰所说,他们必须像不知疲倦的飞蝇,在每一丝可能的气味中寻找方向,直到撞上那面坚硬的、名为真相的墙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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