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程驰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闪,坦诚地摇头:“案件刚刚发生,我们还在全力侦查中,目前……还没有锁定具体的嫌疑人。”


    “没有?!”苏慧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敢置信的尖锐,“我女儿……我女儿她……”


    她说不下去,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抓着桌沿的手青筋暴起,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桌子掀翻。


    周启明适时地将那杯热水又往她手边推了推,低声说:“苏女士,喝点水。我们理解您的心情,请相信我们,一定会尽全力。”


    陆一弦安静地坐在程驰旁边,目光落在苏慧脸上,观察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肢体语言,没有出声。


    程驰等苏慧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继续问道:“苏女士,根据我们的初步了解,您是单独抚养小雨,对吗?关于小雨的父亲……”


    他问得比较委婉,语气也是常规调查的口吻。


    毕竟,之前只知道离异,详细情况还没来得及深入调查。


    在最初的判断里,一个初三女生深夜出现在远离家和学校的治安混乱区,遭受性侵后被杀,流浪汉临时起意抢劫强奸的可能性确实排在前面。


    即使考虑仇杀,针对一个小女孩采用性侵这种手段,也显得有些……超出一般报复的范畴。


    程驰此刻询问父亲的情况,更多是出于流程上的完备和排除家庭内部矛盾引发极端事件的可能。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苏慧的反应就完全超出了预期。


    “林国强!那个畜生!王八蛋!!”


    苏慧像是被这个名字点燃了炸药桶,一直压抑着的悲愤和某种积郁已久的怨恨轰然爆发。


    她猛地用拳头砸在桌子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水杯都跳了一下,热水溅出来几滴。


    程驰眉头一皱,周启明立刻伸手虚扶了一下,防止她伤到自己。


    苏慧不管不顾,眼睛赤红,死死瞪着虚空,仿佛那个叫“林国强”的男人就站在那里:“他都死了!死了三年了!为什么还不放过我们娘俩?!为什么还要来害我的小雨?!一定是他们……一定是那帮要债的混蛋!畜生!禽兽不如的东西!!”


    她语无伦次,情绪彻底失控,但话里的信息却像一块块碎冰,砸进在场几个刑警的耳朵里。


    程驰和周启明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死了?


    而且听起来,死前涉及赌债纠纷,甚至可能牵扯到非法追债团伙?


    陆一弦的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桌面,他看向程驰,眼神里传达着清晰的意思:这条线,也需要立刻厘清。


    “苏女士,您冷静一点,慢慢说。”程驰的声音沉稳下来,试图将苏慧从情绪漩涡里拉出来,“您说小雨的父亲林国强已经去世了?是因为赌债?具体是怎么回事?您怀疑他的债主对小雨下手?”


    苏慧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混合着愤怒和不甘。


    “林国强……他不是人!活着的时候赌,欠了一屁股债,房子差点都输了!后来……后来他居然……居然想把小雨……”


    她说到这里,浑身筛糠般抖起来,巨大的耻辱和恨意让她几乎说不下去,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他想把小雨……卖了抵债!被我发现了……我拼了命才拦住……后来追债的天天上门,泼油漆,砸东西……他出去躲,被追债的堵,从……从哪个烂尾楼上摔下来……摔死了……”


    她断断续续,逻辑有些混乱,但核心意思表达清楚了:林国强,嗜赌成性,欠下高利贷,曾试图卖女还债未遂,后因被追债意外坠亡。


    “他死了,那些人消停过一阵子……我以为……我以为总算过去了……”


    苏慧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充满绝望,“小雨那么乖……那么听话……她什么都不知道啊……为什么要找上她……一定是那帮人……他们找不到林国强,就来害他的孩子……一定是这样!”


    问询室里一片寂静,只剩下苏慧压抑不住的痛哭声。


    程驰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结。


    如果说之前流浪汉作案和仇杀的可能性在他们心里还有个模糊的权重,那么现在,苏慧提供的这条线索,一个因赌债被追逼至死、生前就有卖女前科的父亲,他所遗留的“债务”和可能存在的、铤而走险的债主或相关涉黑人员瞬间让案件的性质蒙上了一层更复杂、也更危险的阴影。


    报复?逼债不成转而施暴泄愤?甚至可能是更扭曲的动机?


    程驰看了一眼陆一弦。


    陆一弦点了下头,目光若有所思。


    “苏女士,”程驰再次开口,语气更加郑重,“您提供的这个情况非常重要。您还记得当时追债的,主要是哪些人吗?或者林国强生前经常在什么地方赌博?跟哪些人来往比较密切?”


    苏慧抬起满是泪痕的脸,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是深刻的恐惧和无力:“我……我不知道具体是谁……他们……他们有好几个人,样子都很凶……领头的好像……好像听林国强喝醉时提过,叫……叫什么‘龙哥’还是‘虎哥’……我记不清了……赌博的地方,他从来不带我去,我只知道有时候在城西那片的老游戏厅,有时候……有时候好像也在棉纺厂那边……对,就是棉纺厂那边废弃的仓库……”


    她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抓住程驰的袖子,“警官!我女儿就是在棉纺厂那边出的事!是不是……是不是就是他们?!”


    棉纺厂。


    程驰眼神一凛,立刻追问:“棉纺厂哪个仓库?您知道具体位置吗?”


    苏慧又茫然地摇头:“我……我不清楚,只听他提过一句……好像是什么……三号库?还是五号库?我真不知道……”


    程驰沉吟片刻,对周启明说:“老周,你陪苏女士再坐会儿,把林国强生前可能涉及的赌博地点、债主特征、交往人员,尽可能详细地回忆一下,记录下来。”


    然后他转向苏慧,语气坚定而有力:“苏女士,请您相信我们。不管凶手是谁,出于什么目的,我们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小雨一个交代。您先好好回忆,配合周警官。我们会立刻跟进这条线索。”


    苏慧看着他,嘴唇翕动,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但之前的狂乱和崩溃似乎被程驰话语里的力量稍稍压制住了一些。


    程驰站起身,对陆一弦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出了问询室。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压抑的哭声。


    走廊里灯光惨白,空气似乎比刚才更加凝重。


    程驰脚步不停,一边掏出手机拨号,一边对身旁的陆一弦快速说道:“立刻查林国强,三年前非正常死亡记录,涉及赌债和高利贷的案底,还有他社会关系里所有可能涉及‘龙哥’、‘虎哥’这类绰号的涉黑或边缘人员。重点排查城西老游戏厅和棉纺厂废弃仓库区域,尤其是三号、五号库附近!”


    电话接通,是老唐。


    “唐叔,”程驰语速很快,“流浪汉那边先放一放,或者留两个人继续筛。你带几个人,立刻去棉纺厂那片,找所有废弃的仓库,特别是标号三、五或者类似的。注意安全,可能有涉黑人员活动。我们这边有新线索,指向死者父亲生前的赌债纠纷,怀疑报复作案可能性增大。”


    电话那头的老唐显然有些意外,但立刻应道:“明白!我马上带人过去!”


    挂了电话,程驰才停下脚步,看向陆一弦。


    两人站在空旷的走廊里,窗外是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你怎么看?”程驰问,眼神锐利。


    陆一弦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整理思绪。“母亲的情绪反应非常真实,她对前夫的怨恨和恐惧是刻骨的。她提供的线索,尤其是作案地点与她记忆中前夫赌博地点的重合,看似偶然,但如果是蓄意报复或恐吓,选择在债务人‘熟悉’且治安薄弱的地方下手,具有某种……仪式感或宣告意味。”


    他顿了顿,“不过,报复对象是一个未成年的女儿,而非直接针对母亲,并且采用了性侵这种极端暴力形式,这与单纯的讨债或报复泄愤,在动机层级上存在差异。需要更具体的背景信息来支撑或修正。”


    “所以,得先把这个‘林国强’和他背后的烂摊子翻个底朝天。”


    程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走吧,干活。天亮之前,得有点方向。”


    他转身朝办公室走去,步伐又快又稳。


    陆一弦跟在他身后,看着程驰宽阔而坚定的背影,眼底深处那抹冷静的分析之下,似乎也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这个雨夜案件的沉重。


    天,快要亮了。


    第34章 雨巷(六)


    办公室里,程驰挂了打给分局请求协查棉纺厂废弃仓库区域和涉黑线索的电话,心里的那点不安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像被风吹皱的水面,涟漪越扩越大。


    老唐经验是丰富,但年纪也确实摆在那里。


    对方如果真是敢追债逼出人命、现在又可能对无辜少女下毒手的涉黑团伙,老唐带的那几个常规摸排的民警,火力恐怕不太够。


    万一碰上硬茬子,或者对方真有防备……


    他看了一眼窗外,天色依旧是沉郁的铅灰,但雨势似乎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


    不能再等了。


    “启明!”程驰扬声。


    周启明刚从问询室出来,脸上带着熬夜和面对家属悲痛后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清醒:“驰啊?”


    “苏慧那边先交给其他同事做详细笔录,你跟我走一趟。”


    程驰边说边从椅背上抓起那件半干的夹克套上,“唐叔他们去了棉纺厂仓库区,我不放心。你叫上二组那几个能打的,带上家伙,动作快。”


    周启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明白。”


    转身就去安排了。


    程驰又转向一直安静站在白板前、似乎在重新梳理线索关联的陆一弦:“陆顾问。”


    陆一弦抬眸看他。


    “你留在局里。”程驰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有几件事需要你盯着。第一,那个发现尸体的废品站老头,口供应该录完了,但我觉得还得再细问。你去看一下笔录,如果人还在,亲自跟他聊聊。凌晨一点多在那种天气、那个地点‘解手’,总感觉有点……太巧。第二,技术队那边关于林小雨手机通讯记录、社交软件的恢复情况,你跟进一下,看能不能找到她昨晚出现在棉纺厂区域的原因。第三,苏慧提到的‘龙哥’、‘虎哥’,还有林国强生前的赌债关系网,等老周把初步信息传回来,你帮着分析梳理,看看有没有突破口。”


    他安排得又快又周全,俨然已经将陆一弦当成了团队里可以独当一面的核心成员。


    陆一弦安静听完,点了点头:“好。”


    程驰看着他平静的脸,想了想,又补充一句,语气难得带上点叮嘱的意味:“那个老头……如果真有什么问题,你自己注意安全,别单独问,叫上人。”


    他总觉得那老头嘴会脏,不老实。


    陆一弦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放心,程队。我又不傻。”


    程驰这才像是松了口气,刚想再说点什么,办公室门被“哐”一声推开,一个穿着制服、扎着利落马尾、年纪看起来和许知然差不多的女警风风火火闯了进来,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气和不耐烦。


    “程队!周副队!”她嗓门不小,目光在办公室里一扫,直接落在程驰身上,“你们组谁负责那个发现尸体的老头?就废品站那个!气死我了!”


    程驰认出来,这是预审科的小杨,出了名的急性子,但业务能力不错。


    “怎么了小杨?”周启明刚好安排完人回来,接口问道。


    “怎么了?那老头简直了!”小杨气得脸都有些红,“问他话,十句有八句在打马虎眼!说什么半夜肚子疼出来解手,黑灯瞎火没看清,走近了才发现是个人,吓得差点尿裤子。问他具体时间,支支吾吾说不清,一会儿说一点多,一会儿又说可能快两点了。问他平时有没有在那个时间点出来过,他说没有,就今天倒霉。问他有没有听到或者看到什么异常动静、可疑的人,一概摇头,就说雨声大,啥也没听见!问急了就开始装糊涂,说什么‘警察同志,我一把年纪了,记性不好’、‘我就是个捡破烂的,我能知道啥’……我看他根本就没说实话!这种老油条,指不定自己就有什么问题,你们可得好好查查他!”


    她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显然是憋了一肚子火。


    深更半夜被叫起来问话的对象还这么不配合,确实够恼火。


    程驰现在满脑子都是棉纺厂仓库和可能存在的涉黑团伙,闻言眉头皱得更紧。


    他抬手按了按额角,对小杨说:“小杨啊,辛苦。那老头确实不对劲,但现在我们手头有更紧急的线索要去核实。这样,你先别急。”


    他指了指旁边的陆一弦:“这是我们组的陆顾问,犯罪心理专家。关于那个老头的事,还有后续的一些问询分析,你先跟他对接一下,把笔录给他看看。等我那边处理完,回头一定好好关照那老头,行吗?”


    小杨这才注意到办公室里还有这么个生面孔,长发,冷白皮,穿着考究,跟周围糙汉刑警们格格不入。


    她愣了一下,这人能镇住那满嘴脏话的老头吗?


    但出于职业素养,还是对陆一弦点了点头,只是眼神里还有点将信将疑。


    程驰又转向陆一弦,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带着托付和催促:“陆顾问啊,老头这边就交给你和小杨了,仔细盘盘。我这边真得走了。”


    他看了眼手表,“老唐他们应该快到了,不能耽误。”


    说完,他不再嗦,对周启明一甩头:“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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