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3个月前 作者: 晓月流苏
“叔叔,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害怕?”春川树郑重地把手搭在苏格兰的肩膀上,认真地说,“不要害怕哦,如果爸爸真的生气了,我会保护你的。”
“好吧,那就拜托了,”苏格兰伸出手摸了摸孩子的头顶,笑着轻声说,“不过在此之前,我们得先活着离开这里。”
“放心吧,没问题的。”小孩子笃定地说,“你会活着离开这里的。”
成年人为了照顾孩子的心情,说的是内心想法不符的“我们”;而没有那么周到的孩子,说的却是发自真心的“你”。
“我会保佑你的。”春川树轻轻地说。
说着,他颈间的抑制器又一次亮了起来。
第15章 关于愿望(10)
在把承诺说出口时,春川树又感受到了刚才那种突然间涌起的困倦。他的承诺像魔法师的咒语,源源不断抽取着原本蛰伏在他身体里的力量,化作可以改变现实的魔法,与现实的规则、早就书写好的命运对抗。
这场对抗悄无声息,不为人所知,连发起挑战和提供力量的孩子本身都没有给予足够的关注。他只眯起绿色的眼睛,觉得有点累,于是掩面打了个呵欠。
有一个瞬间,作为普通人的苏格兰仿佛看到了孩子脖子上那个项圈放出了银色的光芒。但等他仔细看去,那些光束早就像从没存在过一样消失了。苏格兰伸出手,试探地碰了碰那个奇怪的项圈,然后发现它正在发烫。
苏格兰连忙屈起手指勾起它,检查男孩项圈下的皮肤是否被烫伤。虽然它看起来没有造成什么伤害,但他还是忍不住问:“小朋友,如果我把你脖子上的这个东西摘下来,对你来说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吗?”
春川树认真地想了想,点了点头如果问他会不会受伤,那答案当然是他不会;但他问“会不会有不好的事发生”,那不受控制影响身边的人,让眼前这个很温柔的叔叔也像安室哥哥一样伤心,对他来说,应该算是一件“不好的事”了。
苏格兰当然不会知道春川树的想法,既然得到了这样的回答,他就没有再说什么。等休息得差不多,便重新投入了战斗。
……
组织的人在发现不停减员后,当然不会傻乎乎继续照原定计划行动,等他利用地势把他们全部干掉。等发现人手和火力不足,他们必然会呼叫支援,所以一直留在这栋建筑里留下来是必死的结局。所以苏格兰虽然表现出一副要在这里死磕、坚决要和他们拼到一方死光的样子,却一直在观察那些底层组织成员的动向。
当他们开始缩紧队形,不再落单,从双人搭档变成四五人小队的时候,对他的包围就会不可避免地出现疏漏。要逃出这栋建筑并不难,但唯一的问题就是……希望外面不会有事先埋伏好的狙击手。
夜已经很深了,当月亮被偶尔飘过的云稍稍遮挡,苏格兰带着越来越没精神的春川树从二楼窗户跳出来,紧紧挨在一起,藏在楼下无人打理的灌木中。
“记得我说的吧?朝着车跑,不要怕,不要回头来找我,”他最后一次叮嘱男孩,“无论发生什么,你要做的都只是跑过去就行了。”
春川树乖乖地用力点了点头,顺着苏格兰指的方向望了过去虽然只是个小孩子,但他也看得出来,从他们藏身的树丛跑到汽车旁边的这段路,肯定比之前在大楼里要危险得多。其实这种时候,应该是继续抱着他跑才更安全,可是叔叔似乎很累,可能已经抱不动他了。
春川树决定尽量学着贴心一点,于是没有提出“叔叔你还是继续抱着我吧”这个建议。他只是扯了扯苏格兰的袖子,认真地说:“叔叔,你不会被他们打中的。”
说完这句话,又有一部分力量被从他的身体里抽离出来,投入无形的对抗。
其实,在被爸爸接回家时,他就已经开始觉得困了。把好几个人类同时放进他的空间,还根据他们的想法改变那里的样貌,对仅仅7岁的他来说,算得上相当大的消耗。后来他的力量似乎还腐蚀了爸爸给他的抑制器,自己带到了陌生的地方。一个晚上竟然会发生这么多事,即便对一个长生种幼崽来说,今天也算得上是漫长的一天。
春川树忍不住揉了揉快要黏合在一起的眼睛,以防自己真的突然睡过去。由于实在没什么分寸,所以他毫不意外地把自己的眼睛给揉红了。
苏格兰看到这双泛红的眼睛,合理推测是这孩子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在行动之前,他把小朋友再次抱进怀里,轻轻拍了几下他的后背,对自己之前的话进行了更正。
他说:“对不起,我说错了,害怕也没关系哦,小朋友。你已经很棒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其实比你胆小得多。”
虽然不需要从苏格兰那里汲取安慰,但被顺毛还是很舒服的。春川树软绵绵地在苏格兰满是硝烟味道的怀抱窝了一会,等他放开自己才爬起来,投桃报李地也给了他安慰的拍拍:“叔叔,你也是哦。现在这么大的时候很棒,小时候一定也超棒的。不用和我比较啦,我除了拿剪刀的爸爸,别的什么都不怕!”
短短的相处,已经足以让苏格兰习惯不要深究春川树话里可疑的内容,从里面提取这孩子想要传达给他的意思。就像他一直尽量保护这个孩子,希望他不要害怕,这个孩子也在努力地以自己的方式鼓励他、甚至想反过来保护他。如果给他机会、让他顺利长大,他肯定会成为非常了不起的、既勇敢又温柔的大人。
“好吧,抱歉,小朋友你什么都不怕,是我误会了,”苏格兰说,“那这一次,也拜托啦,继续和我并肩作战吧。”
“嗯,”春川树骄傲挺胸,“没问题的,放心吧叔叔!”
苏格兰在这种氛围中,神使鬼差地竟然还伸出手和小朋友击了个掌,之后才猫着腰冲出了树丛,以最快的速度躲向最近的掩体。
他的冒险试探没有引来狙击,这反而让苏格兰觉察出一丝不对劲组织在设计抓捕他的时候竟然没有安排狙击手,这……是不是有点太小看他了?
短暂的疑虑一闪而过,苏格兰回头朝春川树做了个“跑”的手势,绿眼睛的小朋友立即毫不迟疑地从树丛里冲了出来。
就算还只是个孩子,但已经比绝大多数大人都要果断和勇敢了呢。
苏格兰举起手里的木仓,为奔跑的小朋友提供火力掩护。就算没有狙击手压阵,普通组织成员也足以发现他们这边的动静。不过他自己这个吸引仇恨的叛徒率先冒头,又留下来交火吸引火力,组织成员们就对披着深色窗帘迈着小短腿奔跑的男孩子没什么兴趣,让他顺利地跑到了安全的地方。
在确定小男孩那边没有问题之后,苏格兰也动了起来,向他的方向跑去,等他也成功上车,坐上驾驶座上启动汽车时,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一切能这么顺利。像刚才那样的激.烈木仓战,组织的那群家伙射出的子弹,竟然连擦过他身边的都没有?
苏格兰瞥了一眼后座的男孩,提醒他在驾驶位后的座位下躲好,这才猛踩油门,驾驶着汽车冲了出去。
虽然运气好得出奇,然而这里距离市区还是太远了。据他所知,在这附近,来得及赶来支援的代号成员里,有几个非常难对付的家伙,他们会选择拦截伏击的地点无非那么几个好在还没到这几个地点之前,就在离这不远的地方,有一个荒废的厂区,那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最后的舞台。
……
春川树乖乖坐在前后排的缝隙里。虽然这个叔叔的车开得也十分狂放,不过总体来说还是比不上安室哥哥。小朋友在颠簸中屈起手指,轻轻敲了敲车门,操心地小声说:“这辆不知怎么称呼的汽车先生,要好好加油,不要随便坏掉,也不能被后面的坏人击中哦!”
不知名的汽车先生不会像长胡子的叔叔一样给他回应,所以说完这句话,又一次凶猛犯困的春川树就趴了下来。他在狭小的空间里打了个滚,新奇地想:如果是有洁癖的爸爸带着他,看他竟然躺在这种地方,说不定会晕倒吧。
爸爸虽然很强,但也是有弱点的……坏心眼的小朋友窃笑起来,然后像所有坐车就犯困的小朋友一样,没一会就睡着了。
等他被叫醒,他们已经顺利来到了苏格兰选定的厂区。
苏格兰把小朋友拉出车,夹着他朝厂房飞奔。在离他们开来的那辆车不远的地方,有一辆想要拦截他却被他逼到侧翻的黑色汽车,和他停的车一起挡住了他们跑进来的小巷,油箱里的机油正在汩汩地向外流。
咬得最紧的组织成员不得不跟着停车,想绕过碍事的弃车继续追杀他们。苏格兰回过头举起木仓,朝着汽车油箱和聚集的燃油连开两木仓。两辆汽车接连爆炸,在火光、爆炸声和惨叫声中,苏格兰把男孩更用力地按进怀里,终于带着他暂时甩脱了组织成员,跑进了其中一间厂房大楼。
他小心地不在满地灰尘中留下太明显的脚印,谨慎又挑剔地评估每一个适合暂时躲藏的角落,终于选好了地点,这才把小朋友放了下来。
“不好意思,小朋友,叔叔现在又有新的任务需要你帮忙。”苏格兰压抑着疲惫的喘.息,在自己选好的柜子前蹲下来,朝着春川树招了招手。
“没关系,你说嘛。”春川树睡了一会,稍稍有了点精神,心情愉快地走到苏格兰身边。
虽然还是有点累,但他仍然乐于满足眼前这个人类更多的愿望。
“拜托你自己躲在这里好不好?”苏格兰认真地说,“睡一觉,如果睡不着可以试试属羊。只要数两万只,就可以出来了。”
“为什么啊,叔叔?”春川树大大的眼睛满是迷惑不解,他微微歪头,天真地问,“我们不是在并肩战斗吗,为什么要我自己留下来。”
“因为……”苏格兰注视着孩子的眼睛,放弃了劝服普通小朋友的说辞,不动声色地撒谎道:“我需要你帮我吸引剩下敌人的注意力。”
“我会在对面的大楼上准备狙击,两万秒之后是我们的最佳反攻时机。你走出来的时候,剩下的敌人肯定会跑来抓你,我就可以利用这个时机把他们全部击毙了。”苏格兰笑着说,“对不起,对你来说太危险了,可是对我来说却是帮了大忙,你愿意吗?”
“可以啊,我愿意的。”春川树不假思索地说。可随即,他又对自己答应得太随意感到些许后悔。
“两万……我没数过那么多数哎。”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自己的脸颊说,“叔叔,我怕我数到一半会睡着的。”
“那你就睡一觉,”苏格兰温柔地说,“醒过来时如果天是亮的,你就可以出来了。”
第16章 关于愿望(11)
与“数两万个数”相比,“天亮出现”显然容易得多。春川树自觉得讨价还价已经获得大成功,满意地点了点头答应下来,灵活地钻进了柜子里。
废弃厂房有非常大的窗户,让月光和星光能够不受阻碍地匀称洒进来,所以就算是在深夜里,依然不会太过黑暗。
但苏格兰一点点关上柜门,孩子单薄的身影就随着他动作一点点被黑暗吞没。
可那双新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熠熠生辉,明亮得没有丝毫阴霾,始终信赖地望着他。
苏格兰不知道把他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这个孩子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会害怕。可他也没别的办法,尽最大的努力也只能做到现在这一步了。刚才他夸这孩子比他勇敢绝对是真心实意的。换成是小时候的他,肯定会非常害怕,大概会一直哭个不停,甚至不敢哭出声音。
这样想来,今晚会遇到这个孩子,对他来说竟然真的不算是多出额外的负担。假如没有遇到他,自己可能根本做不到现在这种程度……
“对了,小朋友,如果你走出来时发现周围没有人,”苏格兰温柔地说,“那说明计划有变,是我的朋友赶来帮我了,那样的话,就不需要你冒险做诱饵了,我会和我的朋友一起战斗的。你可以想办法自己先回家。”
春川树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迟疑,为了骗过他,苏格兰伸出手指,穿过柜门的缝隙,点了点孩子的脸颊,镇定地补充道:“请你理解一下啊,小朋友,作战计划做得再怎么周详,也没法保证事事都按计划进行。我们总要多一手准备,才能应付突发情况。”
春川树认为这个解释听起来还算合理,不过他还是伸出手,攥住了苏格兰的手指,认认真真地说:“叔叔,不要再叫我小朋友了,你要记住哦,我的名字是春川树。”
苏格兰愣了愣,这才笑着说:“好,我会记住的。”他一直没有问过这孩子的名字,也没有提过自己的名字,还以为他没注意过。
“如果你身处困境,可以呼唤我的名字。”小男孩郑重地说,“我还不够强大,但一定会回应你的呼唤。”
没错,春川树其实并不是一个人类孩子,而是一位还没有成长起来的幼生神明。现在是他诞生的第7年,是他第一次以神明的身份许下承诺。面前的人类没有给过他任何供奉,不是他的信徒。如果春川树活过更多的年岁,见识过更多的人类,他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轻易就被打动。
不过,谁让他今年只有7岁呢。
可惜,和他不识货的朋友波本威士忌一样,苏格兰威士忌也不能完全理解自己得到了什么。虽然他能觉察到春川树的一些异常,能感受到他此时此刻的真诚,不过他同时也记得他每次说出类似奇怪的话后发烫的项圈,还有显露出的疲倦。
“好啊。”苏格兰微笑着说,“不过,我就不告诉春川我的名字了哦。因为以后你再遇到危险,就算再怎么呼唤我,我也不可能听得到。所以,以后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再遇到今天这么危险的事了。”
春川树觉得这个叔叔似乎是答应了他,又似乎没答应。没办法,他只好再补上了一句祝福以防万一。
“叔叔,祝你武运昌隆,无人可挡哦!”他的眼睛亮闪闪的。
说完,孩子松开了苏格兰的手指,看着人类仔细关好柜门。
周围一片漆黑,但春川树真的一点都不会害怕。因为在此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曾经都只是一颗小小的种子,在比这里更黑的虚无里沉睡,等待创造孕育了他的爸爸发现他的存在。所以,他是不需要数数的,等天亮了,太阳升起来,树自然会知道。
尽管如此,他也不能睡觉。因为叔叔遇到危险的时候,也许会呼唤他的名字。
春川树摸了摸脖子上的抑制器,闭上了眼睛。在他的意识里,慢慢浮现出一些杂乱的声音。人类总是有许多心愿,想要更多力量、更多财富、更多权力,或者是更多的爱,他们大多数并没有信仰,不过还是会向虚空中他们都不相信的神明许愿。
“哪位神明都好,请让我中彩票吧!”“希望老师明天不会随堂测试!”“请让他爱我吧,求求了!”“让这个叛徒赶快死掉吧。”“我可千万别被打中啊我还不想死!”
作为一个神明,春川树生来就能听到、看到比人类多得多的东西。但爸爸觉得这样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实在太辛苦了,于是为他封闭了大部分的感知。现在,春川树尝试着打开它们,在杂乱的心音中分辨不知名叔叔温柔的声音。
“一。”
“二。”
“三……”
春川树不需要数数,不过他还是靠在柜子上,在心里默默地数了起来。他只是个才上过几天学的一年级小学生,两万实在超过了他的能力。不知道重新开了几次头,天终于快要亮起来了。春川树推开柜门,从藏身处钻了出来。
当他在晨曦中走出厂房,周围并没有什么人声,没有人想来抓他。所以,是叔叔备用计划启动了吗?他的朋友提前赶来,两个大人一起把敌人都杀掉了?
春川树略带茫然地走在空寂的废弃工厂里。这里好像只剩他自己,昨天的那些敌人、被叔叔杀掉的人类尸体,全部都消失了。爆炸后燃烧的汽车先生已经熄灭,春川树摸了摸它,稍稍有点抱歉昨天他对它提出了要求,却没有回报它保护。
昨天叔叔说,如果他启动了备用计划,就让自己先回家。可是……春川树暂时还不知道该怎么回家。他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在安室哥哥的回忆里叔叔已经死了,所以现在这个时间点,他和爸爸应该还没搬到米花町。
用自己的力量穿越时空回家?春川树完全没有能顺利抵达目的地的自信,反而觉得自己会跑到更奇怪的地方。既然叔叔在未来某一天会有死掉的危险,不如就一直跟着他、保护他,顺便赖在他家里,等时间自然推进到他能力失控从家里消失那个时间点,这样不就完美了吗?
春川树高兴地用拳头打了一下自己的手掌,“我可真是聪明!”
打定主意后,春川树自言自语“我想找到昨天的叔叔”,然后随意乱走起来。
报废的汽车先生没有生气,反而告诉他要往前走。
路边的小草告诉他:向右向右!
高大的树木在风中摇摆着树叶,发出温柔的沙沙声:宝宝,要到上面去了哦。
还没有关闭感知的春川树在大家的指点下,走上了一栋建筑外置的金属楼梯。
他发现这段路意外有些眼熟,心里开始升起不好的预感,脚步渐渐变得局促起来,越来越像陷入幻境的安室透,最后干脆像他一样跑了起来。不过这里的楼梯不会像对待安室透一样困住神明,哪怕这是一位还非常弱小的神明。
没一会,春川树就抵达了顶楼。他跑出楼梯间,推开虚掩的门,一眼就看到了天台上的血迹。
啊……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