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喻游心轻轻地抽出其中一本书,翻开时听到了律师克制又严谨的疑问:“这东西没有人会卖吧?不论如何,那都是自己的人生。”


    “不。”


    他笑了:“靠天气吃菜的兔子,以堆砖头为生的大象,不是运货,就是神神叨叨的占卜师骆驼,每天在路上风吹日晒的交通指挥员长颈鹿会卖,因为他们的酬劳太少。”


    “而且这是一条充满善意的法案,让从来没感受到情感的冷血动物获得慰藉,让生活在底层的动物们得到补贴,唯一的代价是一小段记忆与那时的情绪,那又何乐而不为呢?”


    “故事里法案一出,小动物们纷纷响应,市场热火朝天,等价交换,每个人都心满意足,但总有意外发生,”喻游心睫毛低垂,声音轻得像游丝,“法案颁布的第二年,鳄鱼先生死了。”


    罗宾踏入鳄鱼先生的家,这是一个巨大的能睡下一千只小狗的水潭,岩石堆叠起高耸的亭台楼阁,鳄鱼先生的尸体就在最顶上的起居室,他穿着睡衣,脸上还挂着神秘的微笑,大大的牙齿裸露在外面,令狗惊悚。


    鹿法医出具的报告显示,鳄鱼先生的血液里有其他动物情绪记忆的成分,而且情绪浓度极高,已经达到了兴奋剂的标准。


    罗宾调出了鳄鱼先生的购买记录,发现他几乎每天临睡前都要注射一针情绪记忆,刚开始是小猫下雨天追逐奔跑的记忆、小猪吃上第一口玉米的记忆,后来是野狼偷偷溜出去捕食,狮子在家里欣赏原始森林里自己称王的恐怖片,原先罗宾以为最后一单,灰兔先生的爱情,非常普通,可后来在市场上了解才发现,爱情,是情绪记忆中最贵的那一档。


    “爱情,在书里因为它的多变和浓烈而昂贵,”湖边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喻游心白皙的脸上,焕发着象牙的光泽,他对律师礼貌地笑了笑,“我想,您应该知道凶手是谁了吧?”


    “灰兔先生。”


    “是。”


    罗宾抓到了他,灰兔先生也很快认罪伏法,承认是他杀了鳄鱼先生,在法庭上,陪审团一致认为灰兔先生谋杀罪成立,应当无期徒刑,终生不得假释。


    但罗宾却有一个问题始终想不明白。


    “既然是等价交换,仇恨又从哪里来?”


    “我不会处置你。”


    “我说过,这个新身份是警署给你的,你为我们立下的功劳太多。”


    陈警官说出这句话时,深深地望了沈决一眼:“而且,我问过连小姐,她不愿意配合做亲子鉴定,证明你还活着。”


    “但只要你想回去,我想你一定能说服她,”他沉声道,“可我觉得,这也代表了你母亲的态度。”


    “她想让你继续当这个督察连羲。”


    陈警官讲到这里,突然深吸一口气,铿锵道:“我的态度也一样。”


    “将错变对,继续做警察吧,小决。”


    沈决莫名怔住了,那眼睛不眨,又欲要蹙眉的样子,简直和六年前那个喜怒分明的少爷一模一样,不久,那双眼眸上扬的弧度缓缓平下,又成了寡言少语,难以捉摸的连羲。


    一层阴影淡淡地蒙在那张英俊的脸上。


    沉默了许久,他开口了。


    “为什么?”


    “按照您的话,我的使命已经结束”


    “因为文辉大楼那场爆炸,”陈警官说,“当时你一个人带着装置上天台了,是吗?”


    “你明知道你马上就能抓到沈律明,明知道马上大仇得报,能和爱人团圆,能把最后一块拼图拼上,过回正常的人生,你还是一个人上天台了。”


    “因为你的搭档刚新婚,因为他的父母是很好的人,你不想他的妻子失去丈夫,你不想他的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所以即便你有那么多仇那么多恨等在后面,你为此煎熬忍受了六年,终于眼看着就要天光大亮,你也选择牺牲你自己,对吗?”


    “不,是因为他太笨,”沈决不耐烦地冷冷道,“他做不好最后一步,会死更多的人。”


    “那又怎样!君子一向论迹不论心!”


    警官突然吼道,喊完又像是被自己的激动震惊了,轻颤着闭了闭眼,不知是自豪还是悲哀。


    但他还是要说下去。


    “从这一刻起,小决,”他睁开眼,目光从未如此灼灼如火,“从这一刻起”


    “你就是比我更合格,更伟大的警察。”


    “我来,只是想告诉你,现在摆在你面前有两个选择。”


    沈决还没开口,他就伸手拿起牙签筒,手有些抖地倒出两根,放到桌上。


    左边。


    “沈决。”


    右边。


    “能发挥你的破案天赋还深受市民爱戴让人浑身有劲非常有成就感的连羲。”


    警官语速飞快,手却收得缓慢,像是在紧张什么。


    “选吧。”许久,他低声道。


    “罗宾去监狱里找了灰兔先生。”


    灰兔先生讲了一个令他非常意外的故事,半个月前,他与妻子的卖白菜的小店破产了,灰兔先生几乎把所有值钱的物件都卖光了,走投无路,想到了出售情绪记忆,而那时,只有变卖他与灰兔太太的爱情,才能解救他的燃眉之急。


    “他对自己很自信,因为爱意是可以再产生的,他和灰兔太太是初恋,所以,他真的把爱情卖给了鳄鱼先生,拿到了一大笔钱。”


    灰兔先生的绒毛皱巴巴的,他扒在玻璃后,像一团永远飞不起来的乌云,这朵乌云告诉罗宾,在出售爱情记忆的第二个礼拜,他因为一点点小小的分歧推倒了他的妻子。灰兔太太倒在地上哭泣,而他却毫无反应,直到良知后知后觉地涌上,他才意识到他卖出去了个多重要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去找了鳄鱼先生,夜里黑漆漆的,水潭里只有鳄鱼先生的起居室亮着灯,灰兔先生静悄悄地爬了上去,趴在歪扭的玻璃上,看见沙发上的鳄鱼先生给自己打了一针。


    紧接着,鳄鱼先生往自己嘴里倒了口红酒,闭上眼,嘴角微微地上扬起来。然后他开始嘟囔,“哦,小破店。”“两只丑兔子。”“天呐,这么蠢的告白方式也能答应。”,“来了来了。”“接吻了,瞧瞧这丑陋的胡须。”“我记得这个场景,一进店,我的皮鞋被这俩夫妻擦的很干净。”……渐渐地,他不说话了,像是陷入了一种迷醉,微笑着往嘴里大把大把地塞爆米花。


    嘎吱、嘎吱、嘎吱嗬嗬!玻璃一声碎响,香浓的米花中崩出一把刀,直直地扎入他的喉咙!


    说到这里,罗宾仍然不解。他问灰兔先生,可你不是把爱情记忆都卖给了他吗?为什么要杀了他?


    灰兔先生呆呆地定在那很久,很久,眼泪忽然滚落,他说,记忆卖给鳄鱼时他告诉我,他从未拥有过爱。


    我以为他只是想要感受一次爱情。


    “可我看到了,那不是感受,”喻游心轻轻重复着书里的台词,在光芒最盛的时候,直直地对上律师的视线,“那是赏玩。”


    罗宾这辈子见过最浓烈的情感,就是在此刻,穿着囚服的灰兔先生大哭着嘶吼,我问你,我和妻子的爱情凭什么被他赏玩?!那是多么真挚的感情!是我这辈子拥有过最美好的东西啊!他凭什么,凭什么去赏玩它!


    律师愣住了。


    “相信您应该已经明白了,”喻游心微微一笑,“我不憎恨他的不爱,他的背叛,甚至时隔多年的利用。”


    “但当我拥有了真正的爱,”他安静地垂了垂眼,抬起面颊时,瞳孔在阳光下熠熠发亮,“我真的很可怜当年那个被赏玩,被凝视,还要自以为是爱的我。”


    陈警官是第二个和沈决说,“你可以做好。”的人。


    太阳在这时已经向西落下,把杯壁的水珠缀得如梦似幻,包厢里静悄悄的,只有上司紧张的呼吸声,在耳边清晰在一沉一浮,一沉一浮。


    沈决低垂着眼,看向那两根可怜的牙签,一言不发。


    不久,忽然笑了一下,眼尾一扬:“真让我选?”


    “真”


    话音未落,沈决的右手兀自闯入视线,直接向左边的牙签而去。


    “诶诶!等等!”


    陈警官的心停止跳动,要喊出来了。


    却在下一秒,看到那手在桌沿略略停留一瞬,漫不经心地将代表“沈决”的牙签,拂了下去。


    啪嗒。


    尘埃落地。


    沈决只俯身停了两秒,就缓缓地直起身体,坐回沙发,平静自然地看着他的上司,一切轻巧得发生在刹那之内,仿佛刚刚被扔掉的真的仅仅是“一根牙签”,而不是他的人生。


    “小决,你……”


    “我要一个月的假期,用来养伤,陪家人。”沈决神色不改。


    “批准!”陈警官回过了神,又惊又喜。


    “我要一组那个大头和邱督察道歉。”


    “批准!”他爽快地大笑。


    “我要打包一些甜品带回去。”


    “批行!”上司一拍大腿,喊服务生进来,抓过他手里的甜品单,往沈决手里递,“你看有没有喜欢的,我来买单。”


    “不用了。”


    沈决看都没看一眼,就把甜品单递还给了服务生:“这一本都要,打包。”


    “一……一本?”


    服务生和陈警官同时结巴了。


    “嗯,有人在等我,麻烦您快包完。”沈决终于慢悠悠地喝了口饮料。


    “行,行,”陈警官一秒看透眼前人的意图,咬住牙齿,“就当我还你赎季月红那两百万,服务员你包吧,都包好点,问你们老板买那么多能不能打个折。”


    又在服务生即将转身之际将人拉住,气呼呼道:“和芒果、青提有关的多包一份,我女儿爱吃。”


    “您好,要两只柠檬挞。”


    服务生小心翼翼地将两只鲜黄的甜点从冰柜里拿出,刚放上台面,喻游心就闻到了一股清新的气息,他很喜欢,于是拿出钱夹付款,却在把零钱放回钱夹时,顿了一下,回过头问:“您要吗?”


    律师的目光落在喻游心手中的纸袋,又粘回他的脸上,得体地笑:“不用,我把您送回住院部吧,刚刚怪不好意思的。”


    喻游心原先要说不用,想了想还是选择不打破这份体面,淡淡说好。


    两人并肩向门口走去,走到了夕阳的湖边,这里有许多病人在散步,湖对岸甚至有小孩在放燕子风筝,高高低低地在云际飞翔,喻游心也看到了,他的长发在风里凌乱地飞舞,却挡不住他专注望向天空的目光。


    燕子飞走了,他的视线向下一落。


    忽然呼吸一屏,开朗笑了起来。


    “我不明白,你买那么多要干嘛!你买就算了!”陈警官气愤地提起两手沉沉的袋子,“还拎不了!得让我帮你带回去!”


    “连sir,你到底买给谁的?”


    “先让喻游心拿走他喜欢的,然后分给这层的医生护士,他们都挺辛苦的,”走在前面的沈决双手插兜转了个圈,挑着眉说,“当然您要,等游心挑完,您先拿。”


    “我,才,不,要!”陈警官骂道,“小子,看你休假完,我不把全北环的案子全扔到你们二组。”


    “求之不得。”


    “陈年大案也扔。”


    “荣幸之至。”


    天呐,这小子没救了,天生的工作狂!上司摇着头不知该说什么,无奈又好笑地跟上,却见人突然停下脚步。


    湖面金光粼粼,并无异动。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