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不用抱歉,反思,失眠,沈决。
话音刚落,风来了,卷着天光吹开喻游心的刘海,吹得他睫毛震颤,不自主仰起脸来。
“而且我知道,你不恨她。”
他柔声道:“你像我爱阿婆一样,爱她,对吗?”
沈决的目光终于垂落,落在那张近在咫尺,温柔注视着自己的脸上,他想他必须给喻游心一个答案,也给自己一个答案,那天在沈律明倒下,连宝姿拔刀的一刹那,他是快感多过遗憾,还是痛苦大过快乐?过了很久,风猎猎作响了,沈决的喉结滚了滚,选择伸手,第二次为喻游心摘去眼边的长发。
然后在指尖触碰到皮肤、全世界都为之颤抖共舞的那一刻,低头吻住了他。
一个眼泪很多的吻,这就是答案。
第129章 那个下午
警司是在出院前那个下午来探望沈决的,那时沈决已经活蹦乱跳到左手能端起饭碗了,“不愧是创造了北环医院大半医学奇迹的警察,”医生拍着他的背高兴地说,“养了半个月,啧啧,一点肌肉都没掉,听说你不在医院订餐,还是老婆喂得好啊!”
喻游心喝水差点又呛到,连忙摆手说没有,电视在播《指环王》,法师、国王、骑士,在洁白的圣光中齐聚一堂,于霭霭人头中对视,但台词还未在千钧一发间响起,门口先传来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高大的男人站在不远处,用一种难言的眼神望着他们。
楼间花园的咖啡厅有一间非常漂亮的包厢,靠近湖泊,枝头垂下郁郁葱葱,服务生放下一杯咖啡、一杯冰苹果汁,默默地合上了门。
人走了,警司下意识地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火,对面的男人淡淡地看着他,没有讨要,他在等他的开场白,它很重要,沈决已经等这场宣判快两年了。
果然,在第一口白烟吐出时,警司开口了。
“还爱吃咖喱鸡面吗?”陈警官问。
沈决和陈警官走了。喻游心想继续收拾行李,手却停在了拉链上,无法行进,他有些不安,即便沈决临走时特地绕到他身边,温柔地轻贴了贴他的脸,“在这看电视,”他说,“或者去楼下的书屋逛逛,逛完我应该就回来了。”
可能只是探望吧,喻游心一边想,一边抓紧了睡衣,他试图放在膝头叠了三次,却仍旧没法成型,乱成一团,喻游心深吸一口气,把它扔进行李箱,起身下楼。
去逛逛书屋,它就在湖边,穿过花园就到。
书屋和喻游心想象的一样小,室内灯光温暖,照着门口中岛几本疏疏的成功学,再往里走是言情区,转而上台阶最热闹,有许多小孩挤在书架上读绘本。
有人喊叫着:“这是我的!”
有人埋怨道:“怎么这里只有四本,我想看罗宾档案啊。”听到自己的书受到孩子欢迎,心情不免会愉悦,喻游心嘴角上扬,竭力让自己脚步轻盈地走向书架,他已经看到一本感兴趣的儿童小说,小心地避开小孩的身躯,想拿那本橙蓝相间的书。
好巧,和《小狗罗宾》第三卷放在一起。喻游心想,
食指、大拇指分开握住书脊,用力一抽,哗地一下,旁边那册《小狗罗宾》从眼前掠过,以河水般流畅的速度被人拿下了。
喻游心不禁转头,那人似乎就在等待这一刻,立刻笑眯眯地开口。
“好久不见,喻先生。”
“好久不见,连少爷。”陈警官说。
他吐出这个称呼,像打破了一面老屋的玻璃,扑面的陈年气息和昏黄的过去从破洞里流了出来,交汇在重逢的此刻,六年前懒散的少年,与面前成熟的青年缓缓地幻化成一人,他没有动,就这么平静地注视陈警官良久,嘴角突然漫不经心地一扬。
“别装了陈sir,见我很多次了吧?”
陈警官笑了。
他确认这一秒他们是老友,什么都能说。
“伤养得还好吧?”
“嗯,我刚醒就下床了,现在左手也能动。”
“请护工了吗?就喻先生一个人照顾不够吧?”
“陈sir,我伤的是左肩不是腿,能自理。”
“年轻就是好啊,我记得我第一次中枪还是三十五岁,打到肠子了,”男人抿了口咖啡,羡慕地打量着他,“一个月!我没下床,我老婆忙前忙后累死她了。”
“干刑警到三十五岁,才第一次中枪,也是种幸运。”
“是啊,我是不是得去买张彩,你说1085这个号码”
“您是什么时候发现我在玉兰的?”
“什么?”
陈警官没想到沈决刚来就打得他措手不及,咖啡杯呆呆悬停在半空。
“那我换个说法,”沈决看着他,“您是什么时候发现,我还活着的?”
男人沉默,又心虚地拾起了咖啡,但当对上沈决淡定到仿佛何事都可以接受的脸时,心中又不禁恻然。
来医院前他特地翻完了“连羲督察”的档案,还背了点稿子,档案里显示,两年不到,连羲带领的二组破获三十起重大案,这个成绩按照重案组组长的话来说,“警署十年难遇的天才,难得聪明、利落,热爱他的职业。”
这句话他早在六年前就说过,他对沈决说,“你应该做警察的,你会是个很出色的警察。”沈决确实做到了,证明他眼光卓越,可两年了,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出于各种原因,他都没亲自表彰过他。
陈警官低头,沉默地望着沉淀旋转的杯口,不久,他像倒进冥想盆般低声道:“五年前。”
“警大春考。”
“您是……?”
律师完全没想到时隔六年,喻游心会认不出他,
他们六年前北环殡仪馆见过,那时喻游心看起来过得很不好,只是远远瞧上一眼,都能看透那浑身的局促与窘迫,但现在的喻游心明显不同了,脸庞没变,气质却纯熟了许多,温柔而松弛,仿佛他的生命在这时才抵达春天,绿意盎然。
就连疑惑时,也是礼貌的微微笑:“您是?”
律师看着他,一种不忿的感慨顿时从肺腑升腾出来,这六年他跑过出版大厦,签售会,记者会,可喻游心的编辑似乎很了解他的经历,不举行公开活动,对人员审核也非常慎重,想见一次,难如登天。
兜兜转转,叫他终于在这碰上了。
“我们见过,六年前在北环殡仪馆,您忘了,”他的镜片闪烁,笑着递上一张名片,“您当时给了我一本日记。”
如有一滴水滴下,喻游心睫毛被凉得一缩,密匝匝地落下,不过那神色转瞬即逝,两秒后他便温声开口了:“是我这些年遇到的人太多,不记得了。”
“您找我做什么?”
没看名片,也没接。
就让它尴尬地悬在那。
果然如此,律师心中喟叹一声,快速将它与笑意一同收起,直白地开腔:“少东要死了。”
空气忽然在这一刻凝固,万物静止,只有孩子们的欢声笑语像油脂一样轻轻地浮了上来,令老律师的视线浑浊不已,看不清眼前人的表情。
“刑辩律师说终审胜算不大,为游夫人做事多年,我也算看着他长大,我觉得必须起码让他走前见到最想见的人,我需要您,喻先生。”
他转而从皮夹里摸出另一张花体名片:“当然我不白让您跑一趟,这是我认识的一家北美发行商,他们对您的书很感兴趣,可以给你非常可观的版税。”
寂静。
他耐着心等了会儿,正要再劝,却被径直打断。
“抱歉,我不会去。”
喻游心的声音又轻又响,像张被碾压的玻璃纸。
律师一怔,从容地将它收起回皮夹:“好,这是您的自由。”
他要转身,却在迈下台阶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道:“能告诉我您的理由吗?”
“即便他犯下重罪,但当年对你是真心爱护,您这么绝情……是不是,”他顿了一下,“有些残忍?”
话音刚落,他对上了喻游心的目光,在嗡嗡叫的孩子丛里,喻游心正宁静地注视他,像沙沙响的麦芒里唯一的针尖。
律师惊讶得正欲开口,却被喻游心打断了第二次,指向怀里。
“你读过这本书吗?”
“你掉下海后,我们在海里捞了整整一个月,除了你,什么都捞着了,汽油桶、漂流瓶、溺水的渔民,还有一大堆被鲨鱼啃得惨不忍睹的骸骨……捞得我们是灰心丧气,你爸的船那时也在,甚至比我们坚持得更久。”
“他是我们的嫌犯之一,我们必须一边防着它,一边对你进行打捞,跟间谍一样,没给我累死,不过又过了一礼拜,我接到了消息,有个渔民说,他把一个落水的玉兰孩子送回了家,”陈警官夹着烟,陷入渺远的记忆,“……他说,那孩子的个子,高得像杆子。”
“我就立刻知道,是你。”
他吸了口烟,手指拢捻着半长不短的烟蒂:“但你进了玉兰,那就麻烦了,两边的监控设备并不相通,那里并没有你的人脸讯息,我们只能一遍一遍大海捞针,直到第二年一月”
陈哥!
当年警校的学弟,如今的警大老师在耳边喊道,我今天监考春考体能,你不知道有多少混子!目前看下来就两三个能用,完蛋了完蛋了!
是吗?看来四年后的正水,督察人都招不满。
别那么悲观,也有好苗子,学弟想了想说,那个笔试第一就不错!长得也好,那丹凤眼啧啧,我把今年的肖像照和成绩表,都发给你看看!
男人手指百无聊赖地一点,心脏骤停。
吗的。
“从那天起,我就给你申请了特殊备案,”回到现实的陈警官看向沈决,“你会是连羲,也还是沈决,不过你要留在警大,因为我们不能再失去一个了解他的证人。”
“从十年前我们陆续收到沈律明向规划署行贿、违反地契条款的举报,但那些证人一个接一个,割脉的割脉,跳楼的跳楼,失踪的失踪,”他苦笑着摇头,声音低低地震动,“如果再失去你,我恐怕要以死谢罪。”
“我们需要你,需要你的眼睛,你的资源,你的手,需要你活着上法庭指证他。”
“但他已经死了。”
“是。”
包厢里沉默了许久。
沈决开口:“那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你们会怎么处置我?”
他说得出奇平静,甚至有点如释重负的意味,并没有对上司隐瞒的责怪,沈决一向生性热爱冒险,假如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特殊备案的一员,这六年苦涩瑰丽的流浪,又要失色多少?
「面对未知,仍敢独自上路,」脑海里回荡着小狗罗宾坚定的台词,「这才是侦探该有的风格!」
他是真的很了解他,想到喻游心,心都不合时宜地柔软起来,沈决望着桌上晃动的光掌,想,他现在在干什么呢?
“你怀里这本书,是《小狗罗宾》第三卷。”
“在这卷,主角罗宾成为了警察,他办的第一个案子,”喻游心的手抚过那一排缤纷的书脊,转过头,“是冷血动物谋杀案。”
“在琥珀都市,所有动物都是基因实验的产物,他们一出生就知道自己的天赋,自己的职业,自己注定待着的位置,但冷血动物不一样,他们具有一种天生的基因缺陷。”
“没有情感。”
“一个没有情感的动物是没法从事邮差、厨师、作家等其他行业的,邮差需要与人沟通,厨师需要用心做菜,作家需要感受苦难才能写作,于是国王老鼠想了又想给他们安排了一种职业,商人,”喻游心不紧不慢地说,“没有情感,不会巧言令色的商人,代表着稳定、清澈、健康的市场。”
后来他们一天一天的富裕起来,鳄鱼、蜥蜴、蛇、蟾蜍…….成为了琥珀都市最有钱的动物,他们住着大房子,喝着美酒,却找不到一点乐子,看歌剧、舞剧、肥皂剧需要共情,去游乐场、冰场、公园嬉戏需要快乐,他们都没有,他们只有钱,源源不断的钱,于是他们带着一箱箱钞票去找到国王老鼠,对他说,我们需要情感。
“国王在隔年推出一条法案,允许普通民众向冷血动物贩卖自己的记忆和情绪,小到今天是晴天的幸福,大到麦田大丰收的快乐,都可以卖,标价从低到高,越珍贵的记忆,价格越高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