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如果你走了,我活下去又有什么意义?”
“从那时起,我就知道,只有一条路能走,”沈决抬眼,深刻地注视着他,“我必须报仇,你也必须活下来。”
灯光摇晃,温暖地照在轮廓分明的脸上,在挺直的鼻梁,幽黑的瞳孔上游动,光涌上来了,但沈决不畏刺痛,一动不动,像是用目光说,“这就是全部,不论你说什么,我都全盘接受。”
喻游心一言不发地回望着他,少时,他伸出手,触碰沈决的面颊,暖光在指腹与眼角的交界一跃一跃,像试探的潮流,又像倒流的泪水。
这双眼睛曾装满喧嚣,装满意气风发,但它们都不见了,剩下疲惫的血丝,宁静到无声的沉着,与他安静相对。
喻游心的眼眶微微泛酸,也不知是为了此刻的坦白,还是为沈决心痛着,扪心自问,这么多年,他没有怨恨过吗?再次相遇的每一天,即便是和喝醉的沈决滚到一张床上,赤裸相贴,他都觉得沈决离他好远,远得喻游心捡了一路掉下的秘密,还是没跟上他的脚步。
每每想问,这真的是你吗?沈决。你真的不要我了吗?沈决。却在对上那双冷漠的眼睛时,欲言又止。
他多怕听到,抱歉,你认错人了。是,我不要你了,喻游心。
只能一路躬身拾着秘密,快快地,亦步亦趋地跟在沈决身后,一步也不敢丢的抵达六年后坦诚的彼岸。
原来是这样。原来他抱着的那一兜沉甸甸的秘密,只是痛苦落下的轻轻一片羽毛。
喻游心的手停滞了一下,无法呼吸。
沈决失笑:“很丑吧?工作熬夜熬多了,别看。”
“不要说,这些年辛苦了巴拉巴拉,”他摇头,“那没意思了。”
“我不说。”
男人一怔。
喻游心睫毛颤抖,再次伸手,搭住他的脸颊,轻声道:“真的,我不说。”
泪水从漂亮的眼睛里涌出,流过微笑的嘴角。
“你好棒。”
“沈决,我爱你,你好棒。”
第117章 橙汁和酒
出院那天,是蒋迦开车来接,他从商务车上跳下来,黑西服,白手套,加上口罩活脱脱的沉闷司机样,与身旁粉红呢子套装的许茉莉形成鲜明的对比。
喻游心与沈决都一阵沉默,后来还是喻游心先开口:“等等,你为什么要扮成…这样?”
“有人家家酒后遗症又犯了。”沈决扫了她一眼。
“问你呢。”许茉莉颇为自豪地用胳膊怼怼发小,蒋迦一把扯下口罩,崩溃地控诉道:“不是你说,学长和我不熟,如果我直接去接学长,容易让沈律明发现他还活着,一定要我扮司机,开商务车。”
“许茉莉!沈决连口罩都没戴,他自己都不担心!”
“刚刚摘的。”男人反驳。
“我说什么,蒋迦!慎重一点没错!”
“我靠我不和你说了,李叔这衣服紧,我要长痱子了!”
“现在是冬天,你长什么痱子!”
……
两人你来我往吵得喻游心目瞪口呆,许茉莉像一只扑闪闪的蝴蝶绕着蒋迦转圈,手里的粉红小包几次就作势要砸过去,砸到一半,像想到什么,气虚理亏地回头,怒瞪沈决:“看什么看!还不快帮喻老师放行李!”
“知道,”沈决干脆地说,刚走两步,又疑惑地回头,“眼线花了,谁故意把你擦了吧?”
女孩一抹眼角,急忙抓出小圆镜往脸上照。
尖叫得咬牙切齿。
“蒋迦!”
“我要杀了你!”
喻游心想笑,嘴抿得浅浅地低头,沈决装没听见,箱子搬得行云流水,拉下车门后耸肩道:“看见了?我们小时候过得就是这种日子。”
“怪不得她”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她说蒋迦是狗,你更是坏狗。
喻游心摇头,拎起地上的袋子,笑得眼睛弯弯:“没什么。”
蒋迦永远扭不过许茉莉,她坐上副驾时已然大仇得报,痛痛快快地刷起了新款包包的相片,嘀咕着这个我要,那个我要,蒋迦不忿地拍着方向盘:“说好了,我只为你付账这个数,再多没有。”
“这位司机,请对你的雇主注意用词!”
“高贵的大小姐,我现在不用你干爸的钱,求你下手轻点成吗?”
“马马虎虎。”
……
车子驶出地库,热烈的阳光过曝般扑了下来,城市与花树徐徐地展开在眼前,喻游心降下车窗,在吵闹声中向外看去,静静地望着沿路新抽的淡淡粉绿,时至今日,他仍然有一种不切实际感,一早醒来,发觉沈决正躬身拉起沙发床,收拾行李时,更是对着那背影发呆了好久。
他一向拥有太少的幸福,所以对天神久违的眷顾不可思议。
温冷的光随着风拂到脸上,驾驶座的蒋迦放起了新闻,与许茉莉止战,喻游心闭了闭眼,抹开额前的碎发转身,沈决正在回讯息。
眉心蹙紧了一秒,在察觉喻游心目光时又松开,扔开手机,也注视着他。
“邱钟的消息。”沈决摊手。
“有事吗?”
“三月办婚礼,”他笑笑,“缺伴郎呢。”
还以为是要提前上班,喻游心提起的心又松下,沈决曾和他讲他提交了一个月的休假申请,才过去五天呢……喻游心不由自主地瞥向那微亮的屏幕,邱钟的讯息仍弹跳不停。
沈决又把它拾起,回了一条。
这次手机没有再响,车载广播却发出了柔和的女声:“今日早晨,北环警署重案二组召开记者会,汇报跨年夜灭门案的调查进度,本次汇报人为在文辉大楼爆炸案立下头功的邱督察,在汇报中,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死者吕某曾为我市知名企业家,沈宽民的贴身护”
音量被扭小了。
声音断断续续地扬起,“其死亡时间为十二月……二十三点至一月一日……一点……凶器为刀……”
驾驶座上的男人侧眼,径直关闭广播。
车厢再度寂静下来,但喻游心的思绪已经成功飘去了新闻里的那个世界,小雪中的银楼,病房里的复述……沈决那么想要吕凤英手里的东西,案子既然已经开始侦查,他怎么突然要休假了?
喻游心感到困惑,却也猜到了三分一定与自己有关,压了压呼吸,正要开口,却听蒋迦大声讲起了高中的事。
“北环高中管的严吗?还好吧,严的是第一女中,听说每天都在抓违规,逃课要记大过,我记得我和沈决在那念书的时候,天天逃课去后街酒吧,简直爽得要死,作业不写,日日喝个烂醉,我到现在都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接受艾米丽,明明超漂亮”
话音还未落地,后视镜中蓦然出现一双锋利的丹凤眼。
笔直而无声地注视着他。
蒋迦喉咙猛然发哑,用力咽了口唾沫,哈哈大笑:“记错了记错了,沈决喝橙汁,他就爱喝点橙汁……”
“没关系,”沉思中的喻游心突然轻轻柔柔地笑,“我去酒吧喝的也是酒。”
霎时,车中三人的视线都聚了过来。
下一秒许茉莉笑得前仰后合,连连拍掌:“绝杀!这才叫绝杀!”
车停进明雀大厦的地库时,已经是近中午,蒋迦解安全带时仍在惴惴不安,不住地向后观察后座的反应,那两人没有对话,分头下了车,走向后备箱。
许茉莉定坐在位子上,手里抓着门禁卡,花乱的眼尾眨呀眨,在二人终于消失在后视镜中时,一把推过驾驶座上的发小:“快走快走!要吵架了!”
极为迅猛地跳车,你挤着我,我挤着你,像两头熊钻入大楼的通道,逃之夭夭。
终于走了,喻游心吐出一口气,去抓行李箱。
手刚摸到把手,身体突然被一阵力压得倾斜,他双手颤巍巍地撑在台面上,感受到后颈一阵烧上来的滚烫,沈决压得喻游心腿抖,肩胛骨发响,却不自知自己的高大,轻声说:“我喝酒了,我不对,但我没暧昧。”
“不管艾米丽,爱丽丝,埃德温,爱莫能助,我一个都没有。”
喻游心吃力地扬起脖颈,手抓住夹在胸口的结实手臂,勉强站稳,回头无奈道:“我没生气,上次去找阿洛,我确实喝酒了。”
“喝了一杯金汤力。”
沈决没动作,盯着他的睫毛,一言不发。
车库的光有些沉,在男人的脸上划出分明的明暗,俊美而深沉,喻游心也看向他的眼睛,尽力把表情控制的宁静,紧攥住对方的外套,做深呼吸:“当然我不是想提,提那个人,橙汁和酒只是比喻,不要把我当成没进过酒吧的人,我喝过酒,经历的事不比你少,你让蒋迦关广播,打岔,可我的脑子还是转过来了。”
“为什么把吕凤英案交给邱钟?”
“为什么不要梁敬案的头功?”
“你是真的休假,”喻游心咬咬嘴唇,“还是为了陪我,放弃做警”
“哥!”
话语的后半句被震落,喻游心的眼睛慌乱一闪,身体已被男人利落按入怀中,沈决紧抱住他,在突如其来的雪白强光射过之时。
车灯散出的强烈光芒里,灰尘缓慢而轻盈地上下舞动着。
沈决伸手拢住怀里颤动的双眼,确认将喻游心盖的严严实实后,直起身,冷淡地向光源看去。
连祝希站在那,轻轻地踩了一下细高跟鞋。
声响空旷,她抬起头笑。
“嫂子这两年,干得不错,什么海外版权,动画改编,卖出去成打,这套房子地段、装修都挑不出毛病,当年他搬进来我还喝了乔迁酒,哦对了,”女人推了推眼镜,语气轻松,“你现在是警察。”
沈决收回落在玻璃移门外的目光,嗯了一声。
连祝希也循着那目光望去,厨房的玻璃门对着乳黄墙壁的客厅,喻游心就坐在那,垂着脑袋,远远漏出一袭清瘦的脊背,一弧浅白的后颈。
视线转回时,她的表哥倚在台面边,长腿一伸,英俊的脸上写满心不在焉的平静。
“说吧,什么事。”
但连祝希一开口,他的眼睛一抬起,锐利得几乎让她以为自己在受审。
什么都瞒不过。
必须慎重、慎重、再慎重。
“是蒋迦,他三天前来找我,说你还活着,需要我的帮助,”连祝希捏了捏手里的纸杯,热水挤到指腹,“我当时怀疑他鬼上身,但后来托人查证,发现在北环警署确有其人。”
“你改名叫了连。”
连。女人每晚都咀嚼着这个名字,心脏诡异得发响,没有想象中任一的喜悦、快乐。像是床下凭空长出了一只手,随时扯走一层又一层的床垫,让她的脊骨硌在豌豆上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