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遗憾什么?”
“遗憾这六年,”他笑了,随手抛出一颗糖,“你智力大涨,我无福见证。”
沈决回到病房时,喻游心已经吃完了晚餐,像是在挑菜,灯温温地开着,斜照在他的脸上,晕出柔和的圈。
沈决站在门口,看了良久,才抬起手,敲了敲门。
“谈完了?”喻游心抬起头,一见是沈决,立刻笑了,“过来吃饭。”
沈决走过去,才发现他在挑排骨里的薄荷叶,一片一片,浓浓绿绿一整盖。
喻游心还记得他不吃薄荷叶,即便那是他当下敷衍的气话。沈决垂下眼,视线在保温盒与那张认真工作的小脸上摇摆,突然感到喉咙干涸,伸手摸了摸喻游心的面颊:“大小姐走了?”
“茉莉?走了,等等,”喻游心拍他的手臂,瞪人,“不要叫茉莉大小姐。”
“那要叫什么?”沈决漫不经心,坐下把玩他的睫毛,“别挑了,眼睛累,我都吃。”
那双眼睛,突然又抬起,睫毛上下摩擦着沈决的手掌发响,柔软得像羽毛,沈决没忍,凑过去吻了两口。
喻游心的嘴唇软得让人成瘾,浅吻的几下,拉拉扯扯又成了深吻的几分钟,他一手扣着喻游心的下巴,一手抓着人的手腕,把他的胳膊往脖颈上带,喻游心浑身打了个酥麻的颤,在小舌被用力勾住的一瞬,腰被轻轻一抄,轻松托起按到了墙上。
沈决埋在半裸的白皙上喘气,鼻尖蹭着那粒红豆,又抬起意犹未尽地吻了吻,喻游心眼睛红了,嘴唇也水得发红,发不出一点拒绝的声音,只能用小腿蹭了蹭他的腰,小心地示意结束了。
毕竟在这种事上,沈决从来没听过他。
每次被拖住脚踝抓回来的时候,喻游心都怕得发抖,想柏拉图也不是不行。
但他又很喜欢沈决,喻游心珍惜地摸了一下他的眼睛,垂下脖颈,靠进他的怀里,生理上的很喜欢很喜欢。
沈决又吻了一下他的脸,把人打横抱起,向沙发走去。
沙发不小,足够两个坐在一起,沈决把喻游心放墙边,端来保温盒放在茶几上,喻游心跪坐起来:“茉莉带了汤,”乐扣盒拆开,发出清脆的响声,“有伤不要吃发物,菜心可以,鱼不可以,诶过来,这里是排骨。”
沈决抓起筷子,听喻游心的话顺序夹菜,他吃得又快又安静,从前阿婆总说沈决吃饭英勇,让人很有食欲,不像喻游心拖拖沓沓像在上刑,喻游心那时与沈决不对付,气得去哪吒求黄龙真人现身,把沈决送走。
后来真送走了六年,却又泪流不尽了。
喻游心这么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调暗沙发后的落地灯。
在暖气漂浮,灯光暗沉的病房里,沈决吃空了五个饭盒,正想放下筷子,却感到喻游心的手掌轻轻贴在他的后背上,安全又温暖。
沈决有两秒的停顿,那种倾吐的欲望又涌了上来,他的双手在昏暗中交握,很久说了第一句话:“我在玉兰的房子,大概只有这一半大。”
男人转过头,攥住搭在肩头的手:“我当了阿公的表。”
金制的表,盘中有很多颗星星,一走针会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老旧而美丽。沈决站在当铺的窗口前,握着这只表,荒谬地想笑,他们做了一辈子的仇敌,如今他竟然要为了爷爷当了阿公的表,拿到那鼓鼓囊囊一整袋钱时,却又感到释然。
阿公是这世上最爱他的人,他不会介意。
“六年前,爷爷死了,医生说他撑得足够久了,沈律明说,你们终究没缘分,但阿细却告诉我。”
“他死于毒杀。”
沈决抬起脸,看见了喻游心惊愕的双眼。
“起先我也不信,他怎么可能被毒死?爷爷不蠢,他有钱,有心腹,股权也只给了沈律明一半,怎么可能有人毒得了他?”
“但她却拿出了录音。”
阿细按下开始,眼神不住地瞥向窗外暗蓝的码头,漂泊的白船,桌边的假船票,老人的声音像打不起来的波浪,流到了沈决的手上。
沈决低头,那声波似人似鬼,催拉枯朽地爬了上来。
“告诉小决。”
“告诉小决,他爸爸,哥哥……他们……他们给我喂了什么东西……阿细,啊阿细,是他们对不对,他们下毒了……”
录音短暂地停顿了一秒,声量拔高,爆破般炸开。
“忤逆!不孝!我等着你!”
女人乘船走了,沈决安静地听到第四遍时,手突然抖了一下。
“她给我留了一袋头发, 希望我能找实验室化验成分,又说,爷爷死了,爸爸可能容不下你,要小心。”
“我那两天,也才知道,让你父母死去的元凶是我母亲与沈游,”男人看着喻游心,眼睑上覆着一层阴影,“我也知道,他们对你来说,非常重要。”
“我有自知之明,你不会选我。”
“所以想陪你去完天后宫,就坦白分手,可是……”沈决眉头紧蹙,很轻地笑了笑,“好巧不巧,他就在那天死了。”
沈宽民死的时间不对,模样也不对。
他躺在那,在碧海洲巨大的馆木里,被衬得那样小,黑黄畏缩,像只微微蜷起的老虾。沈决沿着铺满白花的棺椁走了三圈,在发觉控制不了表情的那一瞬,紧闭住了双眼,却朦朦胧胧地看见了廖伏青。
他握着纸巾,满脸不忍,欲言又止。
仿佛才意识到,沈决不过十九,还是个孩子。
“节哀。”
“计划还能顺利进行吗?”
“能。”沈决说。
他睁开眼,面向廖伏青,又说了遍能。
计划在最后一瞬生变,沈决自愿跳下去,用“死”让连宝姿在她的爱情里抽筋扒皮,亲手送连祝希登高入局,而他南下玉兰,这座以黑帮乱斗闻名的城市,少有通天的大厦,也没有令人砸舌的豪车,只有玉兰花沿街开放,雪白灿烂地开了一枝又一枝,但却很少有人停留观赏,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只要午夜药局亮起灯,它们就会被机车族的鲜血染红。
沈决备考警大那段时间,住在传统市场旁边,午夜常听到女孩在哭,砰砰地撞着墙,嘎吱嘎吱的摇床声一停下,男人的骂骂咧咧叫声便起来了,他常半夜拎着书去买宵夜,路上碰到那女孩,她身量极小,穿着荧光绿的吊带,咬着棒棒糖上下打量着他,一见他手里的书就笑,用一种营养不良,偏要装风情万种的口吻问:“落榜生哦?这么勤奋?”
沈决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过。
手臂被一把抓住:“三百,干不干?”
她眯起眼,手往他胸口上摸:“看你长得帅,才给你便宜。”
沈决垂眸,在那只手欲要向下游走时,淡淡开口:“三百,谁给谁?”
女孩愣住了,他头也不回的侧身下楼。
三天后,抽屉里的钱不翼而飞,他想起那日女孩看见他拿着的复习书籍,又想起这笔准确的学费金额,在听了一礼拜午夜墙壁里浅浅的声波后,在某个凌晨敲开了左边那道门。
女孩开门,沈决拎起棒球棍,一句话没说,把正在床上吸得醉生梦死的男人人砸得头破血流。
在血流里,面无表情地把人拖到地上,踩着左脸,掏出那口袋里的白粉,按下报警电话。
玉兰的警察给了他与女孩三万块奖金,临出警署时,他被那一脸惊恐的女孩拦住:“我只是,只是和客人说,我家旁边住着落榜生,”她的嘴唇发抖,仿佛尤在那一夜,正在亲眼目睹沈决发疯,“我没想到他会偷你的钱,这个奖金我不能要,不能要”
她试图往沈决身上塞信封,又被那鬼似的眼神钉住,一动也不敢再动。
沈决在考入警大前,度过了自己人生最疯狂的时光,他父亲沈律明斗得文雅,精计算,给人留三分余地,他拎起棒球棍砸床上的混混时,却眼睛不眨,粗野得像个下等人。
他凡事斤斤计较,能动手绝不动口,能用暴力解决,绝不浪费口舌。
交完第一期学费后,他身无分文,冒着极大的风险,动用了蒋迦的银行卡。刷下卡的那一瞬,第一次打工还债的那一瞬,沈决突然想到,五十块能买一兜沉甸甸的面包,让他活到了开春的第一堂射击课,五十块很多。
这一刻,他才真的触摸到了喻游心,真正与他感同身受。
那不是银行卡里的数字,是人的人生。
不过他务必澄清。
“邱钟说得太夸张,我没有脱靶,也没有垫底,没有听不了枪声,”沈决轻描淡写,“我用了半年就拿到第一,没人敢质疑我的天赋。”
“下次可以带你玩”
手上忽然传来温软的触觉。
是喻游心反握住了他的手。
他眨了眨眼,很轻地朝沈决摇摇头,又指向自己的眼角:“我不想玩,也不想你玩。”
沈决一怔,英俊的脸上慢慢浮出一丝悔意,捏着喻游心的指骨摩挲,低声哄道:“那就不玩,我们玩别的,更好。”
“说到哪了?”
“我考回北环,就是为了能拿到我爷爷的医疗档案,去年北环医院有对母女被怀疑非自然死亡,我借此拿到了爷爷的死亡报告。”
”沈宽民,生前严重心衰,患有肺癌晚期,死于全身器官衰竭。”
“我那时很疑惑,既然他有那么可怕的心脏病,那他怎么坐得了飞机,又怎么熬过长途飞行去梅奥?”沈决的声音越来越沉,“退一万步来讲,既然梅奥的人来看诊,怎样都要看出来,他是中毒。”
“后来,我想到了。”
在喻游心闪烁的目光下,他吐出那几个字:“是那片度假村。”
除去那片飞船般的黑色别墅,荒废的度假村中还藏着一座晶亮的大楼,非常高大的玻璃建筑,半圆半透,在夜空中发着暗沉的光。是夜,沈决从渔民那借来了小艇,走进了这偌大的乐园,用了足足有一个钟头,终于见到了这栋梦里的楼房。
沈决翻了进去,入目先是一个杂乱的医院大厅,从上到下落满灰尘,轮椅堆积得像山,木屑流得像海,他走过去敲敲看诊台,空心的,合成木做的,他站上去,用劲踩了踩,险些塌了。
那一刻,他几乎应激般跳下,狂奔上楼,钢筋水泥的楼房,手电筒照到的每一个地方,都黑沉沉地散发着冰冷的味道,毛坯,毛坯,毛坯,无一例外,爷爷当年与他说他住在十二楼,他跑去十二楼,入目满是灰暗,飞出了几只蝙蝠。
他打着手电筒又下楼,跑了不知道多少个楼层,最终在一层楼前停下。
“那是一条装修完好的走廊。”
光照过淡雅的墙纸,乳白的雕花装饰,桌上一把把枯萎倾倒的马蹄莲,地板是黑刺木的,踩上去竟不会发出一点响动。他慢慢地、无声地走进这条长长的走廊,光影流动,最终落定在尽头那扇黑沉沉的门上。
他推开门。
曾经在视讯中出现的雪色窗帘,舒适的大床,绘满英文的滴滴答答的仪器,像灰败的挂画出现在眼前。
光圈扫过偌大的房间,灰尘舞动,激起木头腐朽的味道,沈决慢慢走过去,碰了碰那床,拂下一床尘埃。
他站在那,想,原来爷爷从没去美国,也从未去最好的诊所。
他就躺在这,充满希望地让金发碧眼的演员诊疗,穷尽他的医学知识,理解这场伪造出来的死刑,甚至死到临头,还在想安慰沈决。
“我几天就回来了,”沈宽民笑眯眯地在手机里说,“回来治,还是正水的专家好。”
欺骗名校出身的沈律明是全天下最难的事,可欺骗越活越小,鞋匠出身的爷爷,是全天下最简单的事。
即便窗帘紧闭,只要医生说需要遮光,老人就不会起疑心。即便检查漏洞百出,只要医生说,抱歉,你已经药石无医,老人就会接受事实,乖乖地离开,回到家乡等死,老人这一点想象力,是无法支撑出儿子苦心打造一个楚门的世界,只为谋杀自己的故事。
沈决低头盯着这张华美的床,一时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半晌,他呼吸停滞,脚步向后一跌,倒进重重的灰尘里。
沈决摊开手脚,在冰凉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他也流了很久冰凉的眼泪,但太累了,他想算了,天亮就干了,没必要。
“我一直忽略了最明显的问题,为什么沈游偏偏选择在七年前假死?他是怎么提前五年料到,爷爷会病入膏肓?他们对他下毒,”男人停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大概是早就开始了。”
“这些年,爷爷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他信任的,只剩下吕姨和阿细,阿细告诉我,吕凤英手里有更重要的东西,我找到了她。”
“可她却死了。”
昏黄的光中,他们对视着,男人的眼睛血丝横张,眼下淡青而疲惫,沈决阖下眼,嗓子干涩地震动:“那天早上,我在你家碰到施家敏,他问我,一个拥有两个身份的人,有没有资格给你想要的生活?我原来想给他一拳,我当然能给你,我生来最爱你喻游心,但在看到那具尸体时,我犹豫了。”
“如果躺在这里的是你,我要有多恨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