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
喻游心看不太清路,但他听到了希望。沈决听起来像在场外指挥,他或许没在捉凶,离爆炸点也很远,不过还是想见到他。
拖着沉到坠水的毛衣,他呆呆地走了两步路,拉住一位小警察,整理笑容:“我是北环重案二组连督察家属,请问他在哪指挥?我有事找他。”
那警察的嘴蠕动了两下,试探地问道:“连督察?”
“是。”
他不说话了,喻游心想或许是现在他湿答答的样子太骇人,又努力朝他笑了笑,不过那警察静默的时间太久,久到喻游心不自在地低下头,在脚下的水洼中望见身旁人影影绰绰的微小动作。
他在摸对讲机。
喻游心慌乱地抬起眼,不与他对视确认,快步向那片尖叫的霓虹跑去。
警车的后面是深蓝色的人墙,他用力地将他们拨开,看清了安静地屹立在雨中的建筑。
是他每日能从客厅里望到的文辉大楼,是平凡得像三楼随时会传出小孩拖拖拉拉的弹琴声,四楼会有夫妻为房贷吵架到灯泡爆炸,五楼半夜会有两瓶啤酒越出窗台,清脆地碰杯说致人生!的文辉大楼,一个这样的大楼,怎么会出事?
喻游心茫然地想,转头向那一长列人墙望去,又产生了新的问题,这些警官,不论小眼、高鼻,不论方脸、厚唇,不论衔位高低,为什么脸上都流淌着同一种情绪,共用同一个表情?
不行,他要在里面找到沈决。
那种表情、情绪瘟疫般传染到喻游心的脸上,让他的心脏打起了剧烈的哆嗦,揪痛起来。
或许沈决在文辉楼的背面守着,他安慰自己,沈决太受上级重视了,对,对背面,还有一道后门……喻游心颤抖着快速转身,却被一双手捉住了双肩。
是气喘吁吁的小警察:“先生,这里不允许市民停留,我带您回去!”
“我找北环重案二组连羲”
“先生,请您配合!”那人厉声打断他,“既然是家属,就不应该在这时候妨碍连督察!”
下一秒,他像是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怔怔地喊:“我,我……”
喻游心奋力挣开他的双手,扭头直向警戒带冲去。
“先生!”
他停下脚步。
渺渺茫茫的大雨里,突然出现了两片相扶的模糊人影,渐渐的,人能看清晰了,是着蓝色警服的男人扛着瘦弱的粉红女人,两人一瘸一拐地走出大楼,走向长长的人墙。
喻游心不禁屏住呼吸,身体惊喜又急迫地前倾:“沈”
然后看清邱钟挂满泪痕的脸的瞬间,喉咙不明所以地堵塞了。
“邱钟?”
“喻老师,”他也看到了他,把女人交付给同事,跌跌撞撞地向他扑来,“喻老师,我对不起你,我一辈子对不起你,你打我吧,我求你,你打我吧,你打我”
他的头发很湿,眼眶也很湿,像是不停为谁哭了一路,但应该不是沈决,喻游心想。
“我不打你,”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哪个缝隙里发出,轻的连自己也听不见,“连羲在哪,我,我好像找不到他。”
“我原本,原本讲好的,要和他一起去扔那个行李箱……可冯丽臻跑了,他来帮我把她带回来,浪费了整整两分钟,装置里有水银,一有不稳就会爆炸,所以他必须走很慢很稳,保证它不晃动,上去下来起码要四分钟,可这时候,”邱钟的头垂下去,攥着他的手不停地哽咽,“我,我怕了,我爸妈年纪大了,他们受不了我一声不吭就走,还有我女朋友,她还年轻,我说,我要留条短信给她。”
“连羲就和我说,你走吧,他知道我新婚,我舍不得死……我,我,喻老师,”他哭得砰砰磕着喻游心的手心,“你打我吧,我欠你一辈子,都是我欠他的,我欠他的”
喻游心没说话,也没打他,水珠从他的脸庞静静地流到脖颈、衣领,跳动的心房,多奇妙啊,在这样喧嚣的雨中,他甚至还能听到它在尖叫,在喘息,让他的每根血管都在细细地发震,让每一次雨落到皮肤上,都激起针扎般的痛苦,痛得一下皱起眼睛,肩膀颤抖。心想。
啊,原来自己的黑夜也和那个人一样一天没结束,也不知道尽头。
喻游心低头,轻轻掰开邱钟的手,钻入警戒带,走向灰白的大楼。
雨水于此时轰地炸开。
沈决看见了非常夺目的白色,他好像回到海上醒来的那天,躺在小小的救生艇上,目之所及都是过曝的阳光,粼粼地铺在海面上,如绸如缎,一路沿岸越来越密集的棕榈树在告知他,这艘小船在一路南下,要靠近那个人父亲的故乡,玉兰市。
这并非沈决的意料之外,他知道这一带常有玉兰的渔船捕鲨,他们见了人就捞,唯恐落水的人被鲨鱼啃得他断手断脚。
他记得他在玉兰港口当了块表,拥有了全新的名字。
又过半年春考,考入警大,这是个好城市,连那个人父亲的家乡都那么漂亮,多云多云,放晴热烈。
白色又是一晃,从阳光的白,变成了墙壁的白,邱钟正扯着他的手臂说,连羲?连羲?你在看什么?不买就走了,书店的电子屏上,挂着他熟悉的人,那个人穿着浆洗发白的衬衣,不安握着话筒的双手,并随着主持人越发犀利的拷问,越来越紧。他收回目光,拾起书塔上第一本《小狗罗宾》,巴别塔的屋顶。
眩晕的光持续了五秒,注入巴别塔中,骤然间耀眼的白色变幻成傍晚的天穹,雨珠取代了阳光,砰砰地打下,二十五岁的沈决,摘下耳机抛入雨中,在天台四面的风里缓缓地放平行李箱。
那东西正不断地发出滴、滴、滴的声音,引诱着他去揭开破旧的封皮,直视其中血红的倒计时,沈决没有低头,呼吸平静地转身,扭动天台的大门,可在门打开的一瞬,他的手不明缘由抖了一下,一种不知何处起、何处生的恐惧铺天盖地席卷上来。
“你怕了,”一个声音远远地说,“原来,你也是怕死的。”
“是,”沈决说,“我怕,怕疯了。”
“它五秒内就会来,”那个声音又说,“你倒在这,或死里逃生,有什么最后的话想说吗?”
沈决沉默半晌,忽然低声道。
“我好想。”
“好想喻游心。”
白光褪去,头顶的爆炸声轰然响起,沈决踉跄了一下,望见了大楼外惨青的天幕,摸到了如注的大雨。
他赢了,他活下来了。
沈决感到痛快,他想笑,想哭,想随心所欲,为自己开香槟,只有身为连活下来,他才能做回沈决。
他再一次争取到了生的机会。
男人仰起头,让雨水像蓬勃的风打到脸上,不惊不痛地融下他冷漠的面具,无措的掩饰,过时的英雄主义,充满反语的爱。
然后,他慢慢地将头低下,看见了明黄警戒线前那双熟悉的眼睛。
那个人似乎泪流到虚脱了,先是确认他是谁般迟缓地走了两步,而后突然用尽全力,跌跌撞撞地穿过一切向沈决跑来。
沈决也向他跑去。
跪地接住喻游心的那一瞬,天地一下没了所有声音,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心跳重重沉沉地贴合,一下一下,震耳欲聋地搏动着。
“我没办法,”喻游心抬起头,一滴泪又从脸庞上滑落,哭得嘴唇颤抖,“我没办法…没办法放弃你……沈决,我真的没办法……”
“我知道,我都知道。”沈决说。
他伸手抚去喻游心脸上的泪水,低头与他额头相触。
“我起誓,我不走了。”
那是喻游心记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
.. ………..
第113章 我老婆
消毒水的味道。
邱钟迈入病房时,沈决正坐在床边,眉梢有两道瞩目的擦伤,大咧咧地挂在脸上,但他似乎不在意它,只顾着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床上的人,认真托着那只正在输液的手。
不得不说,自从知道他是沈决之后,邱钟这才依稀记起那些细小的破绽,无父无母、贫穷,对喻游心微妙的保护态度,还有摞天的金银都不抬一下的双眼,原来他曾拥有过一切。
要是阿金知道,鼻子不得气歪?
邱钟苦笑了一下,走到病床边,拍拍男人的肩:“沈”居然还是叫不出口。
“叫连吧。”
沈决没抬头,蹙眉示意他降低音量。
邱钟挪开视线,病床上的人睡得很沉,乌发垂在巴掌大的脸上,身体蜷缩得低低的,面向沈决。
“他有低血糖?”
“是。”
邱钟沉默,他记得喻游心单薄的身体在大雨里那一折,径直倒下时,不止是沈决,指挥的陈警司都吓坏了,沈决刚抱起人冲出去,警车就开来载他们去北环医院。
那时人多雨大,邱钟只能远远在漆黑车门打开的那一瞬,望见男人血淋淋的额头、一只细白的紧揪着他领口的手。
“怪不得,”他说,“喻老师这样瘦。”
沈决没说话,邱钟的无意之言,让他突然想到阿嬷已经在南湾的养老院住了许多年,喻游心确实无人照料,无人依靠。
他伸出手,轻轻向上拉了拉被子,挂针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一蜷,向沈决靠得更近了。
像恐惧人走似的。
邱钟欲言又止。
“我走不开,”沈决说,“这里谈,音量小于十分贝。”
邱钟说了声是,紧接着音压得低低的,说梁柏谚刚开始没死。
文辉大楼的顶层塌陷了,却只像被切开的奶油蛋糕,只流了些灰黄的砖屑,他们在五楼找到了梁柏谚,他那时手指还在琴键上飞舞,回眸望闯入探员的一眼,如在金色大厅,着实气度非凡。
“说是正按到高潮,琴音像滚珠一样乱弹,”邱钟复述,“被逮捕时表情很从容,甚至袖口上笔挺的没有一丝褶皱。”
“就问了两句。”
“第一句,我老婆安全了吗?”
“第二句。”
他稍作停留。
继而以更低的声音说:“连警官状态怎么样?”
“总之,女警说他老婆安全,说你状态很差,你不是因为喻老师昏倒的事脸一路阴到医院,他听完突然笑了,捡起刀直接就,就”邱钟的呼吸粗鲁地响了一下,他说不下去。
梁柏谚死了,知道他老婆安全,死对头暴露,他高兴地死去了,头顶悬着倒计时活两年,还是给自己个痛快,他学理科多年,他比任何人都懂性价比。
听到梁柏谚死去的那一刻,邱钟的心情很怪异,就像虎口凭空生出一条疤,蜿蜒于手心与手背,梁柏谚明明该死,他栽赃妻子,威胁连,可他杀的却又是梁敬。
是不是很多出走的男孩、女孩正手牵着手,在那些麻木安静的男人女人体内等待这一刻?
邱钟此时才明白,那晚在贩卖机前,连那句“死得其所”的意义。
这世上总有司法无法赔偿的东西,譬如走失的灵魂,深埋的爱情,天真的眼睛,人生美丽的日子。
他想要流泪,于是揩着眼低头,突然发现沈决分神得像听了一桩离他很远的奇谈,一时望向病床上的喻游心,一时抬起头,看那快要流尽的点滴瓶。
沈决察觉了他的目光,笑了笑说。
“恭喜升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