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邱钟扔开那把落到屏风后的刀,连滚带爬地扑向沈决:“连羲,你想想,想想喻老师……”
“你不能在这里,把自己的一辈子赔进去,他不值得,喻老师他等了你那么多年,你不能现在出事……“他急迫而惊恐地胡言乱语着,“我知道,你或许早就把他安排好了,可喻游心是什么人你比我更清楚,如果你死在这,或者进监狱,他怎么办?
“你要他流完这辈子的眼泪,跟你下地狱吗?”
“我求你,我求你连羲,放下枪,为了喻游心……”邱钟的手地抓住了枪管,面向窗框中的抖动的蓝雨,六楼紧闭的窗户,稳了稳心、半晌,转过头低声道,“他会看到,连羲。”
如果不想让喻游心看到你在杀人,就赶紧放手吧。
下一秒,他看见那双微上扬的,黑夜般的眼睛眨了眨,紧接着冰冷的脸上,赫然浮出一丝连邱钟都能读懂的迷茫和恸痛,在傍晚的青天与大雨中,明了暗,暗了明,摇摇晃晃地从喉结到心脏,再直抵扣着板机的手指,逼着它颤抖起来。
只是一瞬,甚至邱钟以为自己只是微一眨眼,板机在眼前猝然松开,疾速射向窗边的花盆。
“砰!”
好像是冬雷,喻游心在副驾驶上猛然惊醒,却发觉自己还身处于大楼外的街道上,甚至只是刚出地库,车窗上流动的雨水也只有几条。
“睡着了?”施家敏关切地问,“是我暖气开得高了吗?”
“没有,只是昨晚睡少了。”喻游心摇摇头,拢着大衣侧过头,看着车窗上调色盘般的河流,今天的天气格外奇怪,说不上冷,也绝说不上美丽,从一起床就感到不好,或说,沈决离开的每一天都这样。
汽车行驶的速度缓慢到喻游心认出了这不是自己常走的路,他一直以来走文辉大楼方向,更加方便。
换路了吗?
哦,从这里走去新商场更方便,游心你不喜欢?我们可以换一条。
不,就走这吧。
好。
施家敏笑完,蹙眉拍了拍喇叭。
像是堵车了,连他那样好脾气的人都忍不住催促。
喻游心安静地别过视线,看着窗外拥挤的车流,交通状况在他走神后许久似乎都未好转,反而暖气越吹越热,车子越开越慢,像条湍急的,底下却布满石子,坑坑洼洼的河。
施家敏在连拍三次喇叭后,无奈地踩下刹车,说,或许今天是我们不知道的节日。喻游心捧场地笑了笑,低头心不在焉地捏着自己的手,施家敏一愣,正要再追加笑话,身旁却突然传来一阵很响的敲窗声。
他只能冒雨把车窗下降。
是警察。那人的帽檐压得很低,又宽,雨水从他额头倾倒,哗啦啦地打在车窗沿上。
一开窗,他便急急说。
“这里不能走了!去柏朗商场乘地铁吧!”
“为什么?”施家敏问。
“难说,你们要么把车开回小区,要么去柏朗商场。”
“文辉大楼能走吗?”喻游心插话。
那警官为难的神色是忽然露出的,过了会儿,喻游心听见他强硬的拒绝:“不行。”
还没等他接话,警官就继续说:“就是文辉大楼出的事。”
“五楼有个杀人犯教授。”
“挟持了他老婆,威胁重案组警察。”
他顿了顿。
“还调配了……炸弹。”
施家敏放在方向盘的手非常用力地攥了攥,直至警官向他们道别,才有知觉似的回头笑笑:“游心……”
他没再说下去。
因为看见了喻游心刹那间苍白到摇摇欲坠的脸。
花盆崩裂的那一瞬,连羲一眼未看就放下手枪转身,邱钟同时听见耳机传来镇定的男声。
“辛苦拖延罪犯,文辉大楼住户已全部撤离,专家正在路上,还需十分钟,请连督察、邱督察注意安全、把握时机。”
是陈警司,居然连这样的大人物都来了。
邱钟双腿软下,恍惚想起父亲在他年少时常向他吹嘘他曾抓捕名震正水的连环公交无差别杀人案的凶手,虽因过于卖力负伤,却也因祸得福升任警长,连表彰都是总警司亲手颁发。“爸爸没指望你做警司,”父亲说,“退休是个高级督察就挺好的,安稳。”
那他呢?难道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总警司的声音,就要在这吗?
邱钟按了按耳机,轻声说:“谢谢警司,邱钟收到。”
陈警司的声音消失了,他抬起头,循着脚步声望去,那片破开的屏风,垂落的随风轻轻飘动的黄纱里,连羲扔开枪,半跪在滴答响的行李箱前,已经开始熟练地研究里面的电路雷管了,随着手拨动哪个零部件的动作,肩膀起起伏伏,背影沉默寂寥。
邱钟看了一眼扑向丈夫的冯丽臻,也走过去蹲下:“有办法吗?”
“我记得大学有讲过,炸弹的电池一般都是锂电池,就像这……”邱钟的手伸出,碰了碰黑色的塑料块,“是不是意味着把这拆了,就安全了?”
“别动,他设置了回路监控。”
“回路监控?”
“一旦电源切断,会立刻炸开,”沈决没抬头,“专家还有几分钟到。”
“十分钟。”
邱钟喉头一紧:“不够吗?”
沈决沉默,他的头垂得太低,额发衔在他的眼皮上,一缕一缕地盖住本应该被傍晚微光照亮的眼睛,邱钟看着他伸出手,按向纷乱的电子屏,那里正有几个数字在跳动。
“计时是乱的。”
话音刚落,数字在邱钟眼前,从7:58跳跃到6:58.
他一眨眼,又回到8:57,9:56.
“来不及了。”他听见连羲低声说。
他愣住了,上司却利索地一把拔下他的耳机,塞入耳中站起:“炸弹还剩六分钟爆炸,目测装置主装药用量较小,无法引起大规模爆炸,为保证爆炸影响力达到最小,北环重案二组督察连羲申请,”他停顿了一秒,“携带装置上七楼天台。”
雨又变大了。
水流哗地浇打下来,打断了施家敏人生中最难熬的一分钟,他紧扣着方向盘,指腹在加热的皮面上发烫,无法言语,话都沉甸甸的堵上了喉咙。
他很想说,他并不知道文辉楼今天会出事,也不是故意带喻游心绕路,他施家敏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但不论说什么好像都很无力,当喻游心不再信任他时。
“你早就知道对吗?”副驾驶上的人轻声问,眼睫上有一颗泪珠。
“游心……”
“我知道了,”喻游心深吸着气,咬住没血色的嘴唇朝他点头,“家敏,不要再说了……”
他的手同时慌乱地寻找安全带的搭扣,可愈是紧迫,那大衣下的搭扣越是难寻,好不容易摸索到红色的按键用力按下,搭扣弹开的瞬间,施家敏突然忍无可忍地扑来,牢牢地按住他的手背。
“游心,你不能走,”男人用力地抓着他,“去了,不会有任何用处,游心。”
“你放开我!”
“他是警察!他可以处理好这些!”施家敏反使上更大的力气,攥得他手腕生疼,“可你呢?你这样过去,只能为他徒增麻烦。”
“你不能再一而再再而三为他付出一切,求你,游心。”
“我不会放你下车,”他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这次我绝不放手。”
车厢里有一时安静,而被他攥住手腕的人更是低垂着脸,一动未动,几乎失去了声息。
好了,施家敏的心脏回落胸膛,被温暖的血肉踏实地裹住,只要喻游心不去,就不会看见,只要不看见,就会被轻易抚平,但他总觉得缺少了什么,于是在缓缓地松开那只手腕的同时,试探着想要说些安慰的话。
可刚一开口,一滴水便猝不及防地打在他的手背上,莹润的、温热的、直在淡青的血管上灼烧起来。
泪水的主人抬起头,面颊上又滑下一道闪烁的光。
“可是,这是我的人生。”他轻轻地说。
说完,喻游心挣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推门下车,走进暴雨中。
邱钟拉起没有骨头的女人。
她还在不断地抽泣,试图说服他:“邱警官,请把我的老公也带走,邱警官,我拜托您……”
而梁柏谚则一路倒地,躺在地上,眼神空空地任由女人在邱钟身上哭泣,道歉。
潦倒得像一只倒空见底的酒瓶。
他大概不愿走,因倘若出去也是死刑,面临的是监狱里的枪决,邱钟在督察考核时曾见过那场面,一声枪响,头顶乌鸦成群飞过,一排滚滚黑烟。
这样的人,确实不值得再浪费一颗子弹。
邱钟冷脸抓住女人,不顾她的挣扎踢踏,把人按入怀中,拾起手枪向门口走去,刚走两步身后却忽然传来梁柏谚的声音。
“你走吧。”
邱钟看到连羲握着行李箱的手突然抓紧,他们同时回头。
水光浮动的白墙下,梁柏谚那张骨瘦如柴的脸很疲惫。
“听话,丽臻,走得越远越好。”
冯丽臻挣扎的幅度倏地变小,渐渐地呆呆不动了,让邱钟接下来的路程抱的非常轻松。
邱钟扛着她走过黄纱屏风,走出家门,来到昏暗的楼梯口,连羲在他的正前面方,稳稳的拎着那只行李箱,即便是疾步时掠的风,也没使它受到丝毫的影响。
这样的步伐到七楼顶再下来,五分钟就够了。邱钟的心骤然一松,准备喊住连。
突然这时一口袖珍白牙对准他肩头咬下,趁人吃痛松手之际向家门跑去。
雨打在花绿的车顶,发出交杂的闷响。
喻游心听见了风的呼吸,它正胡乱地涌进鼻腔,裹挟着雨水冷痛地打到脸上,砸向眼眶,飞向身后两列闪亮的车窗,炸弹……倒计时,没时间了,喻游心狠狠摔了一跤,围巾滚进风中,但他一刻不停,爬起就向文辉大楼跑去。
视线在下一个拐角豁然开朗,眼前出现了直插入云的建筑与一片模糊的霓虹。
蓝红的雨点凝固在湿沉的天色里,于视线中一闪一闪地旋转,同时警笛、脚步纷乱、嘈杂地在身侧响起。
出来了吗?
没。
警司说,那个计时器不准。
靠,专家到了吗?什么意见?
还能什么意见。
……和连督察讲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