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他对邱钟的呆滞并不惊讶,任谁有这样的大饼突然砸至头上,都会晕头转向。可梁柏谚能如此了无遗憾地死去,就是确保了传递到警方耳中的不止自己的罪行,还有连督察惊天动地的身世。
他注定做不成警察。
不过也好,如果幸运,他会剩下很多时间陪喻游心。
如若不幸,不幸就不幸吧,少少的时间更要陪着喻游心。
这才是他最想要的。
沈决笃定地想。
喻游心的点滴瓶马上流空了,要请护士拔针,沈决不再停留,起身向外走去。
“等等!”
邱钟反应过来,急急从病房奔出,如拦车一般抓住与护士交谈的沈决。
“802拔针,睡着了,对轻一点……不要叫醒……”
“连羲你什么意思!”
“先生,这里是医院!”
护士沉着脸,不满地轻斥他,转头时手边一车药瓶碰撞发响,声音却立刻变得柔和:“好,我不会吵醒他。”她对沈决说。
沈决道谢。
护士推门进入昏暗的房间,下一秒邱钟急得几近气音:“你什么意思?你不做警察了?喻老师只是低血糖,不是什么大病,你大可以一边上班一边”
“邱钟,”沈决打断,平视着他,“你明知道不可以。”
“哪里不可以……”邱钟刚刚抬高音量,眼前突然浮现出那只耳机。
从进入大楼的第一秒起,他们的对话一滴不剩,全部灌给了邱钟梦里那个伟岸的总警司。
按照纪律,那个人一定会惩处连羲。
警察是人人可做的职业,沈决可以,连羲可以,但面前这个为自己捏造人生的男人不行,即便他拥有最出众的天赋,最果敢的心。
邱钟愣愣地看着他,喉头不明地一紧:“队长,我……”
门咔哒开了,护士及时现身打破了这场诡异的戏码,沈决没等他,利落地转身:“怎么样?”
“没有吵醒,”女人说,语气染上了两分忧虑,“不过病人太瘦,血管又细,我看单子上晚上还有两瓶,如果是小护士来扎他会遭罪,记得请护士长。”
“我记住了,谢谢。”沈决礼貌地说,眉头却又紧出了一道峰,推车里的药瓶再次叮铃哐啷响起,又远去后,他才将目光从长满光点的瓷砖上移开,投向呆滞的邱钟。
“你该走了,”他淡淡道,毫不犹豫地拧动门把手,“休假申请我会发组长邮箱。”
“队长!”
“连警官!”
门锁转动的一瞬,两道声音齐齐向他扑来,除去邱钟,一道人影也闪现于走廊的尽头。
是施家敏。
他步履匆匆地向他走来,大衣刮起了一阵模糊的风,邱钟甚至没有看清来人神态如何,那人已穿过大半走廊,一拳砸了上来。
拳风狠劲,如石子投湖,激起一阵惊呼。
“你这个小偷。”
沈决被砸得猛一歪头,嘴角盈出一道血光,邱钟慌乱地正要阻拦,可不过电光之间,他的上司给了律师更狠戾、带劲的一拳。
直打得男人踉踉跄跄,摔倒在地。
沈决等待地上的男人扶墙站起,施家敏一手握着铁扶手,一手推着半歪半斜的金丝眼镜。上面的镜片掉了,镜框空空荡荡,像国王的新衣。
但他无从顾忌,上前揪住沈决的衣领,呼吸急促。
“你还记得你当初怎么承诺我的吗?”
“你说,只要我在这三个月内保护好他,你绝不会再来见他,可你看看你干了什么?”
“这才几天?你就把他害进医院!”男人太阳穴的青筋一下崩起,横亘在涨红的额头上,“你知道他两年没住院了吗?知道他快走出去了吗?知道他现在的日子比以前好千倍万倍吗?”
“游心他善良,他可怜你,他看走眼”施家敏气喘吁吁地说到这,突然抬起眼,咬紧牙关,“可我不会。”
“我不介意一封举报信送去警署……不过五公里,十块钱。”
“你可以去。”
施家敏定了一秒。
“你可以去。”沈决平静重复。
施家敏陡然失笑:“你当我不敢”
突然一瞬,他的衣领被一股更重的力紧攥,整个人直直地被沈决提起,揪到眼前,男人比施家敏还要高大一些,故而这个动作极为轻易,迅猛,更近的距离让四目相对时,瞳孔里不加掩饰的傲慢与不可一世格外清晰。
“我就是反悔了。”
沈决微俯下身,扯了扯淡青的嘴角。
“然后呢?你能拿我怎么样?”
“我无所谓做不做警察,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
“施律师,从前我不和你计较,你在我老婆面前搬弄的那些拙劣的话术、伎俩,那你现在也最好别计较,”沈决手上的力道又加大了一分,冷着脸轻声道,“喻游心他只爱我。”
“不劳驾去警署,邱sir就在这,”沈决松开手,看都没再看人一眼,就推门离开,“您向他举报吧。”
手有些抖,大概是情绪的波动太大。
沈决低头,望着掌心冰层般的茧,它长在虎口,又蔓到了无名指腹,与年少时练击剑的薄茧重合,已经分不清谁与谁。就像沈决与连,他的前后半生。
他并不需要那句人人挂在嘴边的连sir,也厌烦为情杀案中的感情负责,但说如果不为此遗憾绝然是假的,这几年他真的像陈警官说的那样,生出了一些“或许我是该做这行”的错觉,可每次翻完卷宗回家,走那条漆黑的,终点是橙黄蔷薇的路,明明只花去了半个钟头,总觉得走一整夜也走不尽似的。
邱钟的母亲是个和善的女人,她常问他:“小连,你下班后没有别的爱好吗?要不要和阿钟一起打网球,看电影?”
沈决可以有很多爱好,朋友,但连没有,连不可以,所以他摇头。
他刻意消磨了生命中所有绚烂的部分,仿佛镜子花了,他就不再是沈决。
但他这条夜路上太痛苦,又实在太想念,沈决低下头,望向病床上熟睡的人,这张白皙柔和,睫毛轻颤的脸上承载着他的所有爱与欲望。
假如要把他从自己的生命中磨去。
终点那一树蔷薇还会存在吗?
不会。
第114章 六年
把碘伏和创口贴递给药剂师时,沈决透过他的目光,看见自己狼狈的额头与嘴角,他下意识低头,磨光的收银台上倒映着头发乱糟糟的男人,五官模糊而丑陋,像刚从地下拳场爬出来。
“一共二十五元。”
“现金。”沈决回神,递过纸钞。
收银机器弹出,传来抓硬币的叮当声,然后是东西放进袋子,沙沙的声响。
在这过程中,沈决一直盯着磨光的台面,直到药剂师说:“好了。”并把塑料袋递给了他。
“伤口需要我帮您处理吗?”她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
“不用,谢谢。”沈决立刻说,他接过袋子和零钱,拉开药局的门,这时雨已经停了,天黑得密不透风,沉沉地压着湿漉漉的绿化,使路灯都像漂浮的星子。
他要找面镜子处理伤口,在喻游心醒来之前。
住院大楼不远,一层就有公用的盥洗室,沈决拎着袋子快步向前走,却在路过贩卖机时被一道熟悉的声音叫住。
“连警官。”
他回过头,五彩斑斓的冷光泼在脸上。
施家敏从长椅上起身。
“乌龙茶就好。”
施家敏说。
他看着沈决在屏幕上操作,连按了两下13号,投入六个硬币,拿出来的却是两瓶矿泉水。
“我没现金,”男人把水抛给他,不咸不淡,“硬币用完了。”
施家敏低头,看向掌心那瓶既不温热,也没有诚意的矿泉水,突然想到面前的人不是喻游心,甚至还是天差地别的个性。
他握紧它,忽然说:“你知道吗?你真的很讨人厌。”
晚风吹了过来,吹得身后的榕树枝叶竖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紧接着整个暗绿色的花园开始倒流,像有一只手伸出,再次倒转了人生的沙漏。
施家敏抬起头,没有预设的愤怒,沈决连眉毛都懒得抬一下,抓着他那瓶水,转身就走。
“连警官!”
沈决加快脚步。
“你不好奇我们这六年吗?”
塑料提手突然崩落了一个,高大的背影摇晃了一下,停滞不动了。
“刚刚位置挺好的,不算冷,”施家敏在他背后讲,“去那坐坐吧。”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了药局门前的长椅上,漆黄的椅子,铜色的扶手,一人一边,施家敏坐下时发现椅背上多了不少歪扭的字,大多是“恢复健康”,少数是“一生一世”,油亮又光滑,看上去有些年头。
他挪开视线,又看向垃圾桶,橙色的,意味这里可以吸烟 ,但他暂时还没有那种欲望,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声带被水流冰得不由自主震动起来,说起往事的第一句话:“我六年前来的时候,这座花园才动工。”
施家敏感觉椅子动了一下。
他立刻知道,他碰到了谈喻游心最好的听众。
北环医院的楼间花园,由连氏慈善基金会出资,纪念在警方缉凶活动中丧生的集团继承人沈决,楼间花园层层错落,越出走廊的绿枝下,是海洋般的绣球和在天际下太阳一样摇摇晃晃的水仙。
施家敏记得落成那天,他与母亲在绿廊下吃盒饭,树叶缝隙掉下了很多阳光,妈妈说,哇,这里太美了,盖这样一座行善积德的花园,天神垂怜,一定会让那孩子回来。
他没说话,也一直没告诉她,一年前这里刚刚动工时,他遇见了谁。
“我爸大概是在,八月底?八月底病的,胃里出了毛病,还是晚期。”
“他一直是个很怕死的人,比我想的还怕死,把人接到正水检查后,医生和我说还有希望,我说那就治,起先病房不够,我们住到了另一个科室,我就是在那,”男人刻意停顿,风过林梢,他放轻声音,“第二次遇到,喻游心。”
余光里沈决的手蜷了蜷,也握紧了水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