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喂!不是真买给你吃!”


    沈决的刘海随着他歪头一瞥的动作向旁滑落,露出淡淡的眼睛:“那你买最贵的。”


    “你说说也是,”邱钟愤恨道,“可这里一串葡萄能卖到998!”


    堆满海货和酒的推车随即驶向明亮的中岛,这里堆叠着打着红丝结的礼盒,樱桃像宝石长满了斜坡,邱钟随手端起一盒皱眉:“六百六十,是不是不够?连羲,那头是不是也有,是什么?”确实,中岛背面有一盒被樱桃淹没的草莓。


    他伸出手欲将它拾起,一道轻柔的声音忽然迎头打下。


    “是要草莓吗?”


    沈决的手在礼盒封皮上停顿两秒,直起背对上那双怔怔的眼睛。


    “连警官。”


    还是施家敏先反应过来,他手里正抓着两根拐杖糖,笑咪咪地问:“怎么在这也能碰上,好巧。”


    沈决盯了他身前的男人片刻,移开目光也平声道:“好巧。”


    在与喻游心对视的五秒里,他发现他穿了一件很漂亮的蓝毛衣,领口有一圈翩翩的雪花。


    喻游心的眼睛茫然地眨动了一下,紧接着涌露出一种迟疑的惶恐,把头低了下去。


    明明只是偶遇,和朋友逛超市很正常,但有种微妙的不适立刻萦绕上来,像在捉奸。


    他为什么会在这?


    喻游心抓紧推车的扶手。


    施家敏在和沈决攀谈:“连警官今天怎么有空逛超市。”


    “邱警官要结婚,买元旦女婿节礼。”


    “啊?恭喜恭喜。”


    “真令人羡慕啊,这么年轻就能和真爱结婚,”他感慨道,视线一扫,落到了沈决的手边,“不过这是情人礼盒,作为女婿节礼不太合适吧?”


    施家敏温和的声音在喻游心头顶震动:“那边有更合适的,水果全套。”


    “不了,”沈决说,“我自己吃。”


    “连警官看上去很正直严肃,不太像是会吃情人礼盒里的草莓的样子。”


    “是吗?”沈决直视着他,掂了掂盒子反笑,“那施律师想错了,我最喜欢和人开玩笑。”


    “那是我以貌取人了,”施家敏静了少顷,笑了,”那您拿着吧,我们去找找别的水果。”


    喻游心感受到施家敏的手掌正按在他的肩上,微微用力,催促着他前行,施家敏的手掌很凉,却烫得他有些无措,像只道德损毁的鹌鹑被验证现身了。


    狭窄的过道里,他垂头避开高大的人影,快步向右推去,灰色的羊毛纤维在视线里被推车铁丝勾得浮动飘起的那刹那,刺耳的刹车和沈决的声音却同时响起。


    呲


    “等等。”


    沈决望着施家敏,目不斜视地把手里的礼盒抛进喻游心的推车里。


    “都说了,我最爱开玩笑,”他淡淡道,“施律师怎么就当真了。”


    施家敏长而静默地注视着他,像在试图找到一丝破绽,不久,他正欲开口,却发觉手掌下的热源不知何时消失了,沈决叫等等的那个瞬间,喻游心的心脏比刹车还灵,立刻扭头,导致他的手像片灰尘从他肩上掸落。


    “连警官。”他调整心情,叫他。


    “家敏!”


    “喻老师!”


    邱钟推着车出现在中岛后,一脸惊讶地望着他们:“你们怎么在这?”


    喻游心看着他,心脏突然得救般大喘气起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再次变成现在这个局面,好像自从六年后的重逢开始,他们每一次见面都是那么的变扭又怪异,第三人常年在场。邱钟推车过来时,施家敏立刻转而自然地对远道而来的警官说恭喜恭喜,邱钟人逢喜事精神爽:“好巧啊,施律师,买这么多东西呢喻老师!”


    推车被热心的碰了一下,喻游心小小地踉跄,扶稳后也和他打招呼。


    邱钟的话总是不停,向他们一一展示推车里的海参、虫草:“怎么样?我挑得很好吧?这个超市还是办公室的女孩向我推荐的呢,说买节礼很好,施律师,你们这种大状平时就在这买菜?真让人羡慕啊,我们警察虽然薪水不错,总归说是要养家……”


    “我们刚碰到了卖酒的柜台,十八万一瓶,就那么大咧咧地放外面,连羲还要去摸,我马上把手给他打掉,碰掉了他卖身在这都赔不起……”他咂舌比划着。


    “只要不乱碰不该碰的,平时买买也还好,”施家敏瞥了谁一眼,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笑道,“哦,我这有客户送的礼品卡,邱警官如果不介意的话”


    喻游心突然有些待不下去。


    他低着头,拨了拨左手上的戒指,竭尽全力地呼吸了两次,轻声道:“我先走了。”


    “那我们先走。”施家敏柔声说。


    他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把推车让给了男人,下意识继续拨动左手上的戒指,银圈摩挲着冰冷的指肚,像一个越来越松的紧箍,然后他听见“嘣”的一声,有什么闪亮的东西从手指上滑落,滚到了地上。


    喻游心无助地跨步追逐,却看见躬身捡起它的沈决。


    他刚刚一直没说话,而自己的戒指却不听话地跑到了他脚边。


    沈决捡得很随便,指腹一勾就把它从地砖缝隙捞上来,甚至没有端详一秒,就抬眼看向喻游心。


    喻游心不敢让邱钟看出一点感情的端倪,攥了攥手心,从他手里飞快地拿走银圈穿进手指,低声说了句谢谢,匆匆拉过购物车离开。


    待那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过道的尽头时,邱钟哼着歌把水果礼盒放进推车里,才发现沈决的手握得很紧,满是青筋。


    之后到收银台他们一直没说话,甚至邱钟开玩笑要沈决付账,他也只是一言不发地摸出钱包扔过来,邱钟哪敢接,立刻玩笑着扔回去,结完账分了一袋让沈决带回家跨年。超市出口的扶梯在药妆店的玻璃墙后,他们在那竟又见到了喻游心和施家敏。


    喻游心拎着一个貌似很沉的布袋站在出风口,在急迫地等谁。


    五秒后他也看见了他们,抓着布袋,像一片雪呆呆地静立在原地,半晌脸上突然浮出尴尬的笑:“邱警官,我有话想和连警官说。”


    “连警官,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沈决不说不响,如每一个好警察一样把手里的东西递给邱钟,答应了喻游心的要求。


    但邱钟明确感受到连羲的气场沉了下去,可怕起来,甚至不是现在才,在更远之前。


    保洁休息室的门可以上锁。


    房间不大,光线却很亮,喻游心回头轻轻地把锁扣掰上,转头时突然发现沈决站得离他很近,眼皮微含,用一种公事公办的目光望着他。


    喻游心的心不听使唤地重重跳了一下,咬着舌头想开口,耳朵却先热透了,他垂眼,特地用一种冷又轻的语气说:“你的草莓礼盒,还有一些别的水果,我拿回来给你了。”他说着,捡起地上的袋子,递到沈决的面前。


    “这么快?”


    男人的冷声回答他茫然地睁大眼。


    喻游心有些慌乱,想找回自己的语言,仍然镇静地笑:“我不是故意找你,家敏刚才的语气态度本来就不对,你先拿到它就是你”他骤然止语,在对方身影忽然覆过的刹那。


    失态是一瞬间发生的,他攥住了他的手,用力的、紧紧的、凶狠的,左手扬起的那一秒喻游心的身体几乎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沈决的眼神,他好像已经独自淋了许多年阴沉的暴雨,在这一刻下定决心让喻游心也来受一受,尝一尝,所以那么竭力地扬起喻游心的手横在他们之间,让这场雨渡过这座桥,也下到喻游心眼中。


    可就在第一滴雨即将打下,瞳孔倒映出喻游心惊惧的神情时,男人突然像是被刀刺了一下,放松了手上的力道,缓缓地低下头,许久,他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冷漠道:“新婚快乐。”


    话音刚落,沈决松开他的手腕,头也不回地摔门而去,喻游心的左手在这一声恭喜中呆呆地垂下,后又抬起,擦去脸上的泪水。


    ‘依旧是跨年最佳夜游路线,前日交通部宣布跨年夜,全市地铁将延迟运行至凌晨三点,供各区市民自由往返,从金山海港到连氏大厦、九号公园观赏一年一度的盛大烟花,请乘1号线往返,从莲西机场刚刚降落的朋友们也请不要着急!机场特快s10线可直达市政’


    “砰!”


    嘴唇胶着,难舍难分的爱侣惊慌地捡起沙发的衣服,盖住赤裸的身体,来人却无视了他们,带着一身寒气径直向厨房走去,打开橱柜,翻出什么东西拔开瓶盖。黄子裕心虚地放下棒球棍,手忙脚乱地套上裤子衣服,向灰暗的光线下,正在仰头灌酒的男人喊话。


    “连羲你要不,今晚出去住吧……我知道跨年让人出去住为难人,这不是情侣酒店定光了……”


    “连羲,你当行行好……”


    一声巨响震动地板。


    小元惊叫,他吓得翻下沙发。


    是连羲摔了酒瓶,玻璃渣飞溅到客厅。


    黄子裕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时震惊得说不出话,他从没在连羲身上感受到那么浓烈的情绪,视线正欲上移,却听到对方又冷又硬的声音:“我会出去。”


    话音刚落,他又说了一遍:“我自愿退出。”


    ‘机场特快s10号线可直达市政府,穿过九号公园抵达烟花观赏点,友情提醒市民注意保暖,出行安全,度过一个美满、幸福的跨年夜,这里是来自正水新闻的现场报道,亲爱的市民们,我们明年见。’


    新闻里的城市夜景在一秒切换成肥皂广告,电视里的连氏大厦被移渡到窗外,像一柱闪耀的银河被无数座大楼拱出。


    喻游心扔下遥控器,不远处虎皮猫正在柜子上试图扒拉阿婆大作,他抱起她坐到餐桌前发呆,无端地想起在超市里的一段记忆,收银台上的扫码枪发出滴滴滴的声音,水果,生鲜像流水一样倒进凹槽里,施家敏拾起推车里的东西一一递给他,几次似乎是想说什么俏皮话:“游心,邱警官这么年轻就结婚了,真是不可思议……”


    “家敏,”喻游心柔声问,“你刚才,为什么要那么说话?”,施家敏愣住了,在他开口前,扫码枪再次发出滴的响声,喻游心抱住最后一盒草莓,把卡递过去,没再给他解释的机会。


    从记忆里跋涉回来,目光从飘忽落定到桌上某个闪亮的东西,有一圈闪闪的鸢尾花的银圈,华光亮眼夺目,许茉莉说她跑遍了所有的手工铺,才找到最衬他的一只友谊之戒,戴中指、食指都会好看,那时他笑盈盈地收下,后来又找了一只茉莉花戒送给她。


    他记得出门前,他从小猫口中夺下时戴的是食指,怎么在休息室里擦泪时,感受到的冰冷来自无名指?


    那时他的心太乱,拿回就胡乱戴上逃走,因此才会招致沈决的误解,无故的痛,还有那声“新婚快乐”?


    如果这是真的,这是真的……喻游心怔怔地看向左手那道浅红的印子,这道红印存在的含义就该另当别论。


    喻游心站了起来,像刚浮出水面般,呼吸急促地去拿沙发上的手机,他记得邱钟有给过他沈决的号码,他要打电话给他,起码要把结婚的误会解释清楚,可就在手触摸到屏幕的第一秒,他定住了。


    室内只有电视在沙沙作响,‘今日数万市民齐聚正水市中心跨年,观赏今晚于金山海港,连氏大厦,共同升起的烟花,23:59分,现在请跟随我们的镜头开始最后的倒计时。’


    ‘五。’


    ……


    一阵惊人的门铃突然袭来,喻游心如梦初醒般挪开通讯录上的手指。


    ‘三。’


    门铃依旧响个不停,他放下手机,踏踏脚步声响起。


    ‘二。’


    喻游心整理情绪,扭动门把手,微笑探身出去:“您好,抱歉我”


    ‘一。’


    高大的身影倾身而下,猛地将他拉入怀中。


    ‘新年快乐!’


    “老婆。”


    【作者有话说】


    这章还是31号发比较应景。(狗喝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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