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之后郑安琪热情地问了他很多问题,从他去哪个地方工作,发现哪家小摊很好吃,到作家的阴间作息,再到对她读书的国家的感受,喻游心都没办法把心放在这,但认真回答了,后来老板来上烤茄子,她躲开,身体又微微前倾:“喻老师,你应该现在有男朋友吧?”
眼珠与睫毛缝起,盯住了他。
喻游心握着冰冷的玻璃杯沉默,他能听出她不是好奇,而是在问他要个令人放心的答案。
半晌,他松开杯子,很淡地朝她笑了一下,却说:“没有。”
“我没有男朋友,”喻游心嘴角的小弧静而不变,声音放轻,“这六年,一天都没有。”
对面的女人明显怔住了,良久才故作轻松地打趣他:“真是看不出来啊,喻老师,你看起来那么受欢迎。”
“没有。”
“需不需要我为你介绍?我记得重案组一队里的小飞,他好像是诶”她沉吟着拨弄自己的头发,转头笑盈盈地向左手边的男人求助,“我记得小飞是喜欢同性的,对吧?连羲,你和他比较熟。”
沈决坐在一边,闻言抬了一下眼皮。
喻游心的心一下不明缘由地束紧了。
“忘了。”下一秒他平静地说。
束紧的心房骤然松开,喻游心放开被自己抓得有些红的虎口,注意到郑安琪的脸色突然不怎么好看。
邱钟像是也察觉了,他连忙打着哈哈转移话题,说起了他的警大时光,并使眼色让沈决附和自己,沈决在这方面倒很配合,一口酒一句话地应,“我们在警大的时候,最讨厌的一个人叫阿金,那时候隔壁的女警云妹喜欢连羲,他嫉妒啊,专门找体能课和射击课找连羲麻烦,”男人陷入光辉的回忆里,“他不是块头很大嘛,更可恶的是这两项都很好,我射击课刚开始只能打七八环,连羲却很夸张,他第一次摸枪,直接脱靶,被阿金嘲笑很久。”
脱靶?
“脱靶?”喻游心听见郑安琪惊讶地抬高了声音。
“是啊,你不要摆出不相信的样子,那年射击课的老徐想方设法要劝退你旁边那个人,说连羲怕摸枪,一个不能开枪的警察有什么用?”邱钟卖了个关子,“但被犯罪学的教授劝下来了,说再给半年时间,不行大二可以转专业,我就和连羲一起加练,半年后,我们俩拿了格斗和射击的第一第二,阿金不服气想找连羲单挑,金表被他给一枪嘣了。”
“喻老师,你说他厉不厉害?”
怕摸枪,沈决会怕摸枪?一种难言的情绪,随着邱钟话调的起伏,像刚刚灌进喉咙里的苹果酒,酸而涩地蚀进了身体,比邱钟的叙述更早一年的记忆,如同张开手指的苔藓,再次缓慢又冰冷地爬上他的脊背,脑海静音,倒带出火红无边的夕阳,漆黑的枪口,少年毫不犹豫握住它,向后一仰的瞬间。
“砰!”
喻游心混乱地抬起脸,耳畔里邱钟的话犹在响动:“他这些年一直维持着枪枪靶心的水平,上礼拜不知道为什么又犯了,我们配合一队抓逃犯,大雪天,组长叫准头最好的他开枪,连喊了三声,他一枪都没打准,也不知是不是见鬼了”
“邱钟!”
“等等!”喻游心霍然站起,额头撞得藤编吊灯左摇右晃,他的脑袋开始有些沉,灯光似乎在挤压眼眶让它变形,要受不住了,他伸出手很轻地捂了下眼皮,低声说了句抱歉,急匆匆地离开。
邱钟与刚刚失态喊出他名字的沈决面面相觑,沈决没说什么,不过一瞬,邱钟在摇晃的光线里,看见对方的眉心以他看不懂的姿态,轻又紧地皱了一秒。
邱钟正欲开口,他已站起,头也不回地向卫生间走去。
五年前他怕摸枪。
上礼拜不知道为什么,又犯了。
回完信息,喻游心打开水龙头,在细细的水流中凝视着水盆里眩目的光点,他的头又开始痛了,像有一双手拨弄着他的神丝弹急促的古筝,从过去拨到现在,现在跳回过去,横跨过夏与冬,频繁地闪现着六年前在蓝色小楼里与沈决相处的片段。
那年喻游心一事无成,沈决一无所有。
六年过去,不一样了,那个人好不容易重建了他的生活,工作,大学生活,爱慕他的郑安琪,尝到了正常人生的滋味,喻游心的出现又叫他记起前半生,让他摸不了枪,打不准犯人了。
此时此刻,再回归最初坐进这个烧烤店,望着前方热烈带笑,振臂欢呼的学生们,他茫然想起的问题。
他对沈决的纠缠,究竟是重建还是破坏?
不久,他听见脑海里有个声音叹气,你不能只想着谈你的爱啊,喻游心。
然后亮晶晶的镜面中反映出他醉到变色的眼眶,泪腺被压塌了,于是不打招呼地让眼泪出逃,大颗大颗地全部流了下来。
沈决打开卫生间的门,眼前擦过一对同性情侣,然后才看见了喻游心。
正对着镜子的人哭得很疲倦,一对细白的手覆在脸上,很瘦的肩膀耸动着,肩胛之间发出沈决无法忽视的,微弱的响动。
他静静地站在那十分钟,拦下了三个想用卫生间的大学生,直到喻游心哭累了,抬起红肿的眼皮,定定地望着他。
沈决原本以为,喻游心会开口问他郑安琪,再不济是那个古怪的女装癖小元,但他听见的却是很轻的一句。
“我的出现是不是,是不是带给了你很大的困扰?”
他走到他面前,垂下泪痕闪闪的脸庞,沈决沉默良久,说:“你喝醉了,喻游……”最后一个字还未吐出,那张脸已经绵软又混沌埋进他颈窝。
体温,温暖的香气,依赖的双臂,像一个美梦包住了他。
几乎是同一时刻,沈决的心跳违背大脑指令,如同行星要颤栗地抵抗公转。
抬起的手紧握成拳,无法拥抱,也无法推开。
喻游心依恋地抱了他一会儿,然后抬起了脸。
眼睛明澄而湿润地朝沈决闪烁,“这是最后一次打扰你,”他柔声说,“我很抱歉,再见。”
这时身后突然爆发了一声高得要震动天花板的欢呼,”北环赢了!”“北环赢了!”,与此同时,喻游心松开了他,决绝地向门口走去,动作快得沈决抓不住他的衣袂,连带着双手空空地急步转身。
欢笑的人潮在橙红的灯光下涌动,隔开了他和喻游心。
亲手把喻游心送到了另一个男人身边。
【作者有话说】
大家出门记得戴口罩,注意甲流,身体健康。
第105章 跨年夜
便利店的光很暗,手边的煮锅上爬着酱香的陈渍,店长带着拖把走入里间,滑出一条反光的跑道,收银员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未读讯息。
「听说你也被分到北环去了?」
手指正要挪动回复,视线一转,摇摇晃晃的绿光灯泡下出现一个满身呕吐物的矮胖男人,粗暴地问,蓝星香烟还有吗?没有,那caster5呢?万宝路白金呢?
香烟拿过来了,那人抖着手拨钱包,突然像是想起什么,眯起了眼:“你长得很像,一个我认识的人。”
“死啦,”他说,“死的很惨,看新闻我差点高兴的跳起来,小心点吧,短命样。”
说完他递了钱,却在收银员接过时,忽然抓紧钞票,阴阴地低声:“对我说谢谢。”
没声音。
男人用力踹了一脚收银台:“让你说谢谢听不懂吗!”
“我,你看好了,恒星制药的经理,以后年薪,这个数,你打工十年都挣不到,我看人很准的,你这个长相,我告诉你,不是短命就是要穷一辈子,作威作福也没用,你有没有听我说话?我要投诉你,口罩摘下来!你死人吗?口罩……”一把抓起了煮锅的汤勺,随着那一声落地狠狠砸向对面人的额头。
“你摘下来啊!”
男人大喘着气,潦倒地后退两步。
店长看见了,震惊地大喊:“客人!”
一转头,视线落点到灰蒙蒙的柜台前,那里站着他的店员,他高大但不动,眼神无波,一字未言。
他愣愣地举起手:“连羲……连羲…你额头……”
全是血。
……
「确认不报案吗?那个人的照片给隔壁的店长看过,他说他知道,听说听说是什么药企的经理,姓叶,还是正大生物什么系的高材生呢,干的不如意啊,经常下酒局去他们店里买烟发疯,这种没素质的人早该被治治了我支持你报警。」
五秒后。
「不了,谢谢店长。」
关机。
“连羲?”
“连羲?”
沈决睁开眼,从沉重的、绿光环绕的梦里醒来,邱钟的手在眼前连晃了好几下,又放下,变成了头顶惨白的日光灯,耳边的邱钟在汇报,说冯丽臻和屠仁招了,说梁敬死的那天他们确实在现场,但人不是他们杀的,看到梁敬死成那样他们就慌了,把尸体搬到冰柜里就跑了。这个口供很荒唐,但却又契合得不可思议。
“你有什么看法吗?连羲?”
警员们的目光围了上来。
他镇静了一秒,又变成那个无所不能的连警官。
“把冯丽臻放了吧。”
跨年的氛围并不如圣诞那么浓厚,比起平安夜蓝灯结彩,还有市中心那棵巨大的粉红圣诞树,跨年夜的正水显然空了一些,施家敏上礼拜约他跨年去新家暖房,还有相熟的同事朋友。
“茉莉要去阿嬷家吃饭不来,”喻游心在电话里解释,他刚从养老院回来,收到了一份阿婆的新画作,名为“帅帅小龙”,刚裱完挂到墙上就接到施家敏的电话,“我替她抱歉,对,我当然会到……啊,暖房有十个人对吗?”
“可以,ok,我收拾一下就下楼。”
喻游心挂断电话,轻吐出一口气,心中怪异非常,施家敏每次拜托他都拜托得太完美了,这次去超市买菜也是。喻游心混沌地想了两秒,移开视线时发现茶几上的虎皮猫在嗅一只银色的花戒,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猫口中夺下,穿进食指。
“不准乱吃!妹妹。”
窗外传来鸣笛声,他没再多想,急匆匆开门。
施家敏接他时穿着西装,解释说是刚解决完一个公益案子。喻游心却在商场的暖气袭来的第一秒,突然发觉对方的外套与衬衫没有一丝褶皱,干净得像刚从户政厅结完婚。
喻游心蹙了蹙眉,想起了什么,手也心不在焉地搭上了推车。
新开的超市里人不多,洋溢着水果的香气,打着红色丝结的樱桃礼盒像塔一摞摞指引着二人走进深处,对方在路上说起他新家隔壁那户是个很出名的网红,“每天加完班,路过他家门口都能听到开派对的声音,”他开玩笑,“很难不妒忌啊。”
喻游心不知该如何作答,在声音中俯身穿过男人手臂与货架的边界,拎起清单上的香槟。橙黄的瓶子握进手心时,他却莫名想起了前天傍晚的那一树蔷薇,那个人很小的家,还有一按就嘎吱嘎吱的饮水机,而施家敏的新家却很大,舒适又温暖,他知道自己不该再想下去,他们已经划清界限,不该再联系,可控制不住
“话说,游心你前天,为什么哭了?”
“我?”香槟瓶在推车上突然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
喻游心扬起脸笑笑:“没什么,都过去了。”
施家敏默不作声地看了一眼:“前面有卖水果礼盒,去看看?”
“好。”
……
邱钟的手在一排排整齐的货架上拨弄,花体的英文、斜斜的中文在他的啧啧声里花绿地交错:“我靠,这么贵!这么贵!”
“是你要说来的,”沈决一手握着手机,漫不经心地朝那望了望,“别拿,碎燕窝。”
“你眼睛这么尖?”邱钟不舍地摸了摸那封皮塞回货架回头,那里站着一身灰开衫的男人,感叹,“结婚真是让我们长见识了,居然有人天天过的这种日子。”
这家超市还是办公室的女警推荐的,说是商品繁多品质又好,是准备女婿节礼的不二选择,拉连羲来逛不是他的本意,但是个人都能看出他这两天状态差劲得要死,冯丽臻和那个屠仁都没亲自去审……邱钟摸出本子,在清单上划上一笔,“就差水果礼盒了,如果你是我丈母娘,你会想吃什么?”
“便宜量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