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等等，我在给你开。”喻游心哄她，这次换了紫色的猫碗，一切顺利，放到地上时，那只圆得不像话的脑瓜立刻毛茸茸地拱进去，发出吧唧吧唧的响声，喻游心失笑，再次蹲下，右手食指的抽痛正在缓慢地平息，只是时不时跳一下。大概是止血了。喻游心想，把裹着食指的纸巾拆开。


    伤口果然结冰了，潺潺的泉眼消失了，留下了一片不漂亮的血缝，在厨房灯光下，像一条红色的海沟，地理书上说，它是海洋板块与大陆板块碰撞的结果，地震多发于此。


    那时念高中的喻游心为了记住它，把这段科学的描述想得很人文，就像两个不合适的人硬要在一起，相恋不过一瞬，却给彼此留下比天裂还深的阵痛。


    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分开，真的能让彼此过更好的人生的话。


    猫吃完了，她抬起头，玻璃珠般的眼瞳疑惑地歪来歪去，然后轻轻地凑了上来，当那带刺的舌头小心翼翼地舔他面颊时，喻游心才发觉自己流泪了。


    “谢谢你。”他先小声说。


    一滴泪又掉了下来。


    “不是难过才哭的，”喻游心说，“你另一个哥哥回来了，我太高兴了。”


    “目标车辆前方五百米，转入忠孝路。”


    “收到，跟上，小海。”


    这是跟踪冯丽臻的第二天，虽然天气有回暖的趋势，但寒流似乎暂住在了正水，气象台发出警告，不日雪雨会再度降临。邱钟翻出了许久不穿的羽绒服套上，他一直记得父亲的风湿就是不好好保暖落下的毛病，现在他正舒舒服服地窝在副驾驶上，指挥着小海跟车冯丽臻，这女人实在让人难以摸透。


    “是你不懂女人吧！”女友嘲笑他。


    哪有！邱钟嘴硬，虽然冯丽臻比他想象得要美，年过五十的女人，皮肤雪白，气质娴静，她一进审讯室，邱钟就认出她身上穿的是女友逛连氏大厦时看上的那套三万余元的粉色外套，穿在她身上不显矫作，反而有种贤良之感。


    “冯丽臻还有维基呢，”小海的椅子转过来，晃动荧屏，“我看她怎么那么眼熟！原来是我妈以前常看的教人做菜的主持人，怪不得我妈做饭那么难吃。”


    “哎这些都是花架子！”


    第二次审讯依旧什么都没问出来。


    “我不知道，”她反反复复地强调，惶恐地说，“我和我公公关系不是很亲近，我回家通常只是回我住的那套房子，我是看了你们的新闻，才知道公公死了，警官我老公他可以证明，我平时不去公公那。”


    邱钟听到后面都听腻了，跑出去烦躁地抽了两根烟又喝了一杯咖啡，冯丽臻的供词毫无营养可言，也不匹配她的主持人的身份，倒像她当年教主妇做的菜，把花绿的噱头叉开，里下空而乏味，只有健康的嚼感。


    第三天。


    邱钟转过头。


    穿着灰棉夹克的连羲低着头，他只能隐隐看见对方的鼻梁与下颌，比他白好几个度。骨节分明的手按着耳机的样子，漫不经心。


    男人不满地撇撇嘴。


    第三天，是连羲跟组长申请了跟车。


    “我看冯丽臻的生活很正常啊！”邱钟哗啦啦地翻着记录，“你看，她从文竹路别墅群搬到了，呃文辉大楼，该死，地段怎么都那么好，旁边就是第一女中，还有city super这样的高档超市，新建的柏朗商场也在这，我的天哪我也想搬进来，不是……我的意思是，这里生活那么方便，她每天出来瞎逛也很正常啊！”


    “你也说方便。”


    “什么意思？”邱钟回过头。


    沈决抬起头：“既然知道这里方便，还有房子，为什么要一直住在那？”


    “看你说的！文竹路是旧中心，学区好，而且傻子放着别墅不住去住”邱钟突然定了一下，意识到连羲在点拨他，“不对，她和梁教授的儿子在澳洲念书，别墅群鱼龙混杂，根本比不上这。”


    沈决接着他的话说下去：“冯丽臻一件外套就要三万，账单上看却没有到vic的程度，做不到让销售员主动上门请她试衣，近高档商圈的房子对她而言更方便，而文竹路别墅群那两套房子我们都看过，玄关、餐厅、会客厅扶手很多。”


    “这是？”邱钟疑惑。


    “适老化设计，”沈决眉毛扬起，摘下耳机，“一套住梁敬，一套住他们夫妻俩。”


    又说，“她丈夫三年后要退休。”


    点到为止。


    邱钟恍悟，激动地头差点撞上椅背。


    “她那么爱时尚，那么早就搬进去一定有猫腻！”他一下子喃喃起来，“是人吗？还是东西”年轻的警官瘫坐在副驾驶上，愣愣地想了一会儿，突然歉疚升腾，喉结滚动：“连羲。”


    “我不该去怀疑喻游心的，幸亏你把我给铐了，不然真闹出笑话！昨天日料店老板的监控传回来，他确实在店里吃了三个小时，虽然吃得少吧，但完全没有嫌疑，这作家怎么还跟着添乱，新书都要上市了还玩火，别说是炒作！”


    “我拷你是我不对，组长没错，我该领罚检讨，”后视镜里的男人说，半晌把耳机重塞回耳中，别过头淡淡道，“至于炒作，昨天他的新书已经卖上三十万册，不用找我们炒作。”


    “……”


    “诶你怎么”


    “小海说话了，收声。”


    邱钟瞥了一眼上司竖起的充满警告意味的食指，讪讪地转过头去。


    耳机里小海声音紧迫，似乎还夹着一两声风响：“队长，目标停车，似乎要进入柏朗商场。”


    “跟上。”


    “是。”


    下一秒沈决听见停车关门的响动，小海追了出去。沈决望向前方，右角缀着暖光的车玻璃上，正映着微微弯曲的道路，沿街洋楼大厦，与不远处女中的粉红钟楼，它的塔尖刺破夕阳，火烧般的霞光泄下，落在爬坡的红色出租，以及正逆着风抱臂下行的白领身上，现在过去也很难找到车位了。


    “这里离柏朗商场几百米？”他听见自己在问。


    “五百米不到。”开车的警员回答。


    “ok，”沈决果断解下安全带，简略地说，“邱钟，下车。”


    “诶！诶！”


    邱钟还未来得及应声，只听砰地一声，男人已跨过栏杆，跑入人流之中。


    柏朗商场，邱钟曾在电视上看过它的新闻，去年开业时，还是连氏大小姐连祝希亲自为它剪裁，这是一个极为精美的圆弧玻璃商场，商场的二至六层的露台浓绿一片，坐满晾晒孩子，喝着咖啡的悠闲主妇。邱钟想起乘地铁看到柏朗商场在站点打过的广告，“柏朗，在森林里生活”。


    果然被这些享受的人践行的很好呢。


    邱钟耸耸肩，呼气跑入商场一层，在里面兜兜转转绕了一圈，名店都要看全了，也没找到冯丽臻身影，于是按了按耳机，与小海对话：“人呢？不是说进来了吗？”


    “丢了。”


    对面却传来连羲简洁的回答，邱钟张口结舌，正要质问小海，可连羲再度打断了他：“不怪他。”


    “柏朗商场里有八个地上大门，六个地下出口，地铁接了两条线，小海就一个人，跟丢了很正常。”连羲冷静地叙述完毕，隔了好一阵都只剩下彼此的沉默的呼吸，半天，他听见连羲说，“今天先解散，邱钟、小海，下班。”


    “队长！”


    连羲掉线了。


    狡诈的女人。


    邱钟抓下通讯耳机，愤恨地摔进口袋。在原地连跺了好几下脚，自认倒霉拢紧外套向大门走去，柏朗商场实在大得惊人，他记得自己是从a口进来的，莫名其妙却又从f口出去，这边是餐饮区，圣诞氛围浓厚，一路都是毛茸茸的姜饼人，缀着金球亮闪闪的巨型圣诞树，他拉开玻璃门，低着头正要向女中的方向走去，却在迈出商场后，眯起了眼。


    圆弧的玻璃中，浅黄的柔光下，一位他很眼熟的男人，正坐在靠窗的位置打字，手指白皙得像纸。


    “嘿！”


    喻游心的脸从荧屏中抬起，邱钟大咧咧地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喻先生。”


    “您是”喻游心眉心蹙起。


    “邱钟，”他自报家门，“差点被您害惨的那个警察。”


    “啊，实在抱歉，”对面的喻游心把荧屏按下，将笔电收回包中，在这期间他停顿了很久，仿佛真的在深刻反思，许久轻声道，“我应该给您带来很大的困扰吧，如果要处我罚款或者拘留我，我现在就可以缴纳和跟您走。”


    “喻先生，”邱钟古怪地想这人居然真的像连羲口中那么无害，语气也不禁放缓，“警察从不预设错误，请您放心，我不是来逮捕您的。”


    “您是？”


    “啊，我随便逛逛，”邱钟的目光无意地扫过桌上只斜切了一小块的华夫饼，喝了两口的咖啡，以及堆在他脚下那个logo显眼的纸袋，笑道，“您今天也有空来购物吗？按理说新书上市不是很忙吗？”


    “我家在这附近，”喻游心也笑了笑，客气地说，“在家静不下心就会来这逛逛，访谈在上市前都做好了。”


    “这样，”邱钟又问，“您家住哪？”


    “明雀大厦。”


    “明雀大厦？”邱钟略略思索了一下，脑海中忽有什么念头闪过，忙摸出手机，点开map推到喻游心面前，指着两个红点中的夹角，道，“是这栋吗？”


    “是。”


    “和文辉大楼很近的那一幢？”


    “是，”喻游心说，他有些不明所以，“我家是住这，我能看见对面的文辉大楼。”


    “几楼？”


    “六楼。”


    猝然间，他望见邱警官眼瞳迸出他看不懂的光彩。


    男人像是有些激动，又不太想吓到他，慢慢地抓回手机，忽然倾身小心问道：“喻先生，我能去您家看看吗？”


    视线里喻游心的眼睛一下子睁得大而微圆，在灯光的折射下散着浅褐色的光，迷离又疑惑的样子。


    “我不是！我没有搜查令，我只是想把那段在日料店的监控给你看看，也许你能想起点什么，比如那天有没有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当然，我希望您待会儿把施律师也一起约过来，大家一起谈谈想想，您不要害怕，我不是想逮捕您！”


    邱钟慌慌张张地一口气说完，面带希冀地看向对面的喻游心。


    喻游心的脸迟疑地顿住了，显然是在试图跟上他的思路，片刻，他垂下的眼睫闪动了两下，柔声说：“当然可以。”


    “不过我记得，警察上门，需要两个人对吧？邱警官您有人陪同吗？”


    这倒提醒他了，邱钟挠挠头：“是我让您觉得不安？我想想，可以有人啊，正好有俩还没走远，连最靠谱等等！”他如福至心灵般转头，敏锐地看向窗外。


    一身灰棉夹克的男人正站在不远处，端详着手里的什么，眉心微蹙，侧脸利落。


    不久，他的余光察觉了喻游心的视线也落在了那，便哼哼道：“……这家伙，当自己在拍画报呢！”


    对面的人没接话，目光持续而宁静。


    邱钟左看右看，确认这间咖啡馆已经没有其他客人，咚咚敲了两下玻璃，大喊：“连羲！队长！”


    “过来！”


    夕阳下的沈决侧过了头，他的视线先是落到笑眯眯的邱钟脸上，正要抬手回应，突然目光一转，向另一边看来。


    喻游心面不改色地把餐桌边的银勺推到地上，在对视即将发生的那一秒俯下身去。


    【作者有话说】


    下章小修罗


    第100章 白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