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他的神思被拽回来了。
男人的声音很平稳,甚至淡得有些不合时宜:“踩回人行道。”
喻游心这时才发现,他已独自站在黝黑的柏油马路上许久,身后不知经过几次红绿流转,涌停车流,可他毫无知觉,一直这样不知天荒地老般看着对面的男人。他慌乱地垂下头,抹掉眼睑下一刻流不停的眼泪,又很快抬起来,像是畏惧沈决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一步一步倒退回了安全的人行道。
沈决一动未动,直至喻游心踩回白色的那条线,才摸出车钥匙,钻进驾驶座。
喻游心的心跳惶恐不安地加速了,正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去阻拦,警车的车窗却降了下来,昏黄的灯光中伸出一只手,利落地扯下车顶红光旋转的警灯。
沈决没打算露了脸就走,他二度下车了。
这不是梦。
他们只隔着五步的距离,几座香气盈盈的喜饼山而已。
喻游心喉咙哽塞,手指蜷缩,他想叫沈决的名字,更想走过去仔细地打量,这张拢在朦胧烛光里,稳重平静的脸,沈决今年几岁了?算起来有二十五了,他居然也过了他们相遇时喻游心的年纪。
不过比起那时一事无成的喻游心,他厉害好多,肩头银星闪烁得令人不敢直视。
喻游心感到舌尖的冰正在融化,被冻僵的知觉与泪腺也在缓慢地复苏,喜悦与遗憾正交错地痛击着他,令他在这样的情况下居然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几次张开嘴唇,最终也只是呼出一个轻轻的颤抖的名字。
“沈决。”喻游心快步向他走来。
“喻先生。”
三个字,一颗疾速穿心的子弹,砰地将要跑起来的喻游心钉在了原地。
“喻先生,”一张委任证如墙堵在他面前,“北环警署重案组督察连羲,现在请您配合调查。”
警官眼睛沉在暗淡的光下,无法看清,他只能听见对方淡漠且公事公办的声音。
“七天前的晚上,请问您是否进入过北环区文竹路别墅群。”
“沈决”
“提醒您,我在录音,七天前的晚上,您是否进入过北环区文竹路别墅群。”
“……”
喻游心阖了一下眼,攥住手边的喜饼框,轻声道:“去过。”
“同行人。”
“施家敏。”
“目的地。”
“八幢,私房日料。”
“此行目的。”
“好友请客,为庆祝我的新书上市,旧书意版顺利发行,”喻游心低下头补充,“家敏和我认识六年了,他人很好,是不小心的。”
警官的问句停顿了一秒,手里的录音笔红灯突然猛烈地亮了一下,随即消散。
“请不要随意补充和案情无关的细枝末节。”
“是。”
盘问继续,录音笔又亮了。
“您在用餐的三个小时内是否外出。”
“没有。”
“请再说一遍。”
“我没有外出。”
“没有外出,”年轻督察的声音仍旧冰冷得毫无波动,“没有外出,喻先生为何向警方投案自首,承认自己杀了梁敬?”
“我”
“妨碍公安执法,至欺诈罪,最高可处十年监禁,最低判罚款六万,”男人冷冷打断,“喻先生知道自己给重案组带来多大的困扰吗?”
“抱歉,我”
“我再问你一遍,”警官的视线平静地投射了过来,“你杀人了吗?”
喻游心的呼吸与心跳顿时狂乱地加重,半晌怔怔地不知该回什么,许久,纤长的睫毛投降般垂下,喻游心听见自己的喉咙正在干涩地发响。
“没有。”
“再说一遍。”
“我从没有杀人。”
“好,”视线里的录音笔不见了,警官收走了它,语气官方,“谢谢配合,您可以走了。”
说着便要径直迈步,走过他的身侧。
“沈决。”喻游心轻声叫。
没有回应。
“沈决!”
他突然一把攥住警官的手臂,毛衣擦过喜饼袋发出好大一阵沙沙的响声,喻游心在失温般的暖光里抬起头,白皙的脸颊上布满点点的泪痕,他还在不停地流泪,一张口,睫毛便哀求地发起抖来:“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沈决,这么多年,我不知道你在哪里,过得好不好,我……”
“谈什么?”
喻游心定住了。
橙红交杂的暖光中,沈决的侧脸有多熟悉,语气就有多陌生:“喻先生,我们警察很忙。”
他转过头,淡漠地扫了他一眼:“我没空谈恋爱,只有性需求。”
“这样你也行吗?”
喻游心一下呆滞住了,他从没想过沈决会对他说出这种话,这让他感到另一种陌生,恐惧得他嘴唇僵硬,手指滑落。
沈决看了他两秒,了然抽手,大步向前拉开卷帘,一秒不停头也不回地向警车走去。
“沈”
喻游心似乎在追。
“游心!”
有人拦住他了。
寒风瑟瑟,沈决却不觉得冷,紧握着车钥匙,快步走向白光闪动的车流。
“警官。”
有人在叫他。
沈决回过头,是一身挺括大衣西服的律师。
他站在路边,正紧攥着呆呆傻傻的喻游心,目光平静,滴水不漏地向他道谢:“谢谢您帮我们。”
沈决没接话,只是看了他身上那件质地非凡的羊绒大衣一眼,突然冷笑:“你穿的倒厚实。”
待施家敏反应过来,将手里大衣给喻游心披上,白茫茫的雪与白茫茫的车灯已交杂在一起,早不见警车的踪影。
第99章 去我家吗?
车沿着蓝灯大道一路无声疾驰,喻游心转过头,看到白色正一粒粒迅猛地黏在车窗上,随着窗景的转变愈来愈多,直至将玻璃彻底淹没,长出一面陈旧的雪花屏。
施家敏踩下了刹车。
红灯和他的问询一齐跳了出来。
“你还好吗?游心。”
“嗯。”有些沙哑的回答。
“那就好,”驾驶座上的男人似乎松了口气,又像在踌躇不决,呼呼的暖气吹了半晌,他又开口了,“我很抱歉,我没有相信你说的,我看到了,沈决确实还活着,但他好像不是很想”
“家敏。”
被打断了,喻游心收缩起手臂,头偏得更远,望上去更疲惫了。
他的声音很轻:“我不太想再谈这个话题。”
绿灯要亮了,施家敏又看了一眼藏在大衣里,像婴儿又像尸体的喻游心,他瘦得几乎没有轮廓,身上充满了糖霜的香气,施家敏转回视线,绿灯亮起,他踩下油门,突然想起那个警官略过自己身侧时,他也闻到了同样的香气。
又想到这是六年来的第一次,喻游心一天之内怪异地拒绝自己这么多次。
是火车失控地走向岔路,还是回到了真正的轨道?施家敏恐惧灵魂抽失,不愿再细思下去。
喻游心到家才发觉今天是冷的出奇的一日,他临走时忘记关窗了,雪如路面灯光飞溅在纱网上,已在深蓝的树影下堆起了一座极小的雪丘。喻游心连围巾都未来得及摘,便着急走过去关窗,跑去卧室发现小猫正懒洋洋地窝在油汀边打哈欠才浑身松懈下来。
他走过去提起她,放进大衣里温柔地揉搓。
“对不起,对不起,”喻游心捂着她小声说,“妹妹你冷不冷?我没想到今天那么冷,以为开油汀就够了。”虎皮猫在他掌心里蹭了蹭,烦闷地叫了一声,四肢摆动用劲要跳下来。
喻游心笑了,按下墙上的空调开关,并响亮地吻了一下小猫头:“开罐头好不好?”
猫立刻从他身上优美地跳下来,登登登地向厨房跑去。
“让我想想,你吃什么好?鸡丝南瓜好吗?”喻游心只有在做猫饭的时候话多一些,他习惯猫的句句回应,她总是一边叫一边眼睛眨巴眨巴地,坚定地看着水煮虾或三文鱼,鳕鱼冻干或蛋黄罐头。姿态挺拔得像大皇宫的卫兵。给喻游心被守护的错觉。
他打开了罐头,拿出了猫碗,动作却慢了下来。
这只白色的猫碗,是当年沈决送的,一整套五只,用了整整六年。
喻游心盯了它两秒,拿起勺子刮罐头里的清汤鸡丝,一滴不漏地倒了进去。猫大概是闻到香气了,直扒着他的裤脚急切地喵喵叫,他只能无奈地说,“等一下,等一下!”哐当一声响。
喻游心怔怔地看着地面。
瓷碗碎了,取代它的,是零散而大小不一的冷漠眼白与满地汤水,它们正一起发着莹润的光。
他忘记自己愣了多久,大概是几分钟,他才慢慢蹲下,伸手去捡地上的碎片,好瓷的碎片也那样锋利,割手,他才拾了两块,指腹突然传来刺痛,紧接着暗红的血珠密密地渗了出来,流了半手。
飞窜进储物架的虎皮猫轻轻叫了声,“别过来。”喻游心说,尽力平静着呼吸,抓起料理台上的纸巾,捂住自己受伤的手指。
“喵。”
“好了妹妹,我没事。”他笑了笑,半跪在地上继续捡碎片,等把整个地板擦了一遍,才不易察觉地蹙了蹙眉,扶着膝盖慢慢站起。
猫又跳下来蹭他裤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