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梨子勒得手指发痛。


    邱钟深呼吸三口气，第三口气含在嘴里还未呼出时，按下了门铃。


    两秒后他听见了轻缓的脚步声，与此同时，余光中那只熟悉的手正在百无聊赖地翻一张纸，毫无兴趣的样子。


    是邱钟要求连羲陪他上门的，甚至在连羲开口前先斩后奏发讯息给了组长，然后底气很足地跑出咖啡厅，把回复怼到了连羲的眼前：“这是难得的机会。”邱钟强调。


    连羲在他讲到喻游心住在明雀大厦时，就懂得他要做什么了，可一反常态的是，他没有和他一拍即合，而是沉默了许久。


    时间一长风又刮了回来，让连羲的头发掩住了眼睛，令邱钟无法判断他目光聚焦的方向，隐隐感觉，连羲正越过他的肩膀，在注视着什么别的东西。


    不过好在半分钟后，他听见连羲低声说：“可以。”


    邱钟非常用力地握了一下拳，兴奋地喊yes，拍拍他的肩膀道：“走，我们去买点东西，上门不能失了礼数。”


    “这边是city super。”


    “太贵了不能报销换一边。”邱钟立刻走回去。


    开门的磁动声响，邱钟第三口气在门缝张开的瞬间吐出，余光里那只手也将纸收回了口袋。


    光亮溢了出来，随之展出了一张邱钟意料之中的脸。


    “您是施律师吧？”


    “您是邱警官吧？”


    袖子卷起，踩着拖鞋，家常模样的施家敏笑得礼貌又亲切，伸手去握门外的警官，邱钟忙把手里的袋子换边，牢牢地接住：“邱钟。”


    “邱sir，”施家敏立刻叫他，“我是施家敏。”


    手松下，喜气盈盈地转移到另一个人身前。


    那人个子太高，必须抬一点头，施家敏下巴扬起，对上了那双波动寥寥的眼睛，还没开口，就听见一声的响动，男人的手已伸了出来：“连羲。”


    神色自若到施家敏不得不笑得用力，他握了上去，用一种更自然的语气说：“连sir， james.”


    话音刚落，他看见沈决的眼睛不易察觉地眯了一下，似乎有什么情绪稍纵即逝。


    “james？”邱钟问。


    “我的英文名，你们穿这两双拖鞋好吗？”施家敏熟练地打开鞋柜，拿出两双拖鞋。


    “施律师，面对我怎么不说英文名？”邱钟一边换鞋，一边把梨子递给他，“送给您和喻老师的。”


    “多谢，”施家敏接过，并回答了他的问题，“连sir和我们熟一点，我们很感谢他的帮助。”


    “唉，他一直都这样，你们感恩反倒加重他的负担，”邱钟说，撑着鞋柜站起，环视着起居室，“这个家还蛮漂亮的嘛，喻老师审美很好，连羲你看，这个露台！”


    实则沈决比他要先看到，这是个不大不小的横厅，拥有乳黄色的墙面，光滑的樱桃木矮柜，绒绒的羊毛沙发，最漂亮的是飘着白纱的露台，几支浓绿的植物正在巨大无比的粉红晚霞中颤动。


    让人感觉生活在这里的人很幸福。


    沈决很轻地别过眼。


    “喻老师！”


    “是。”厨房的移门被推开了，喻游心现身的同时，有什么柔软的小家伙飞窜了出来。


    “莉莉！”沈决听见有人无奈地说。


    虎皮猫轻盈地跳上沙发，坐在那左看右看，优雅又矜持地跳了下来，向邱钟与沈决走来。


    “小猫！喻老师你还养猫啊！”邱钟蹲下，惊喜地说，“我最喜欢猫了，嘬嘬嘬来！”


    那猫果真向他走来，邱钟伸出手指给她闻认，朝沈决笑道：“连羲我告诉你，猫碰到陌生人都要先闻，确认他喜不喜欢你，然后再诶！诶诶！”


    施家敏刚打回完最后一条讯息，便见到那只与自己相处得很好的虎皮猫径直地绕过邱钟，直奔站着的男人，歪着脑袋转圈，对那笔直的裤脚蹭了又蹭，不停地触碰。


    邱钟愣住了，猫蓬松的尾巴打在他脸上，一甩一甩的。


    “看来莉莉很喜欢连警官呢。”施家敏收起手机打趣道。


    沈决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想大概是刚刚在超市沾到了什么猫喜欢的鱼味，蹙眉闻了闻手，却只有一股淡得要挥发的果香。


    手刚放下，突然听到喻游心轻柔的声音。


    “她喜欢你呢，连警官。”


    沈决抬头，视线里的喻游心静静地站在离他五步远的距离，前几天过分的热切和痛苦的泪水仿佛没有存在过，他们是真实的第二次见面般，完美地笑了笑：“抱抱她吧，她很亲人，不会抓你。”


    沈决听出了言外之意。是，“请你不要因为我牵连它。”


    他的目光在喻游心眼下的淡青停留了一瞬，又在那对从袖中伸出过分细瘦的手腕栖息了一秒，突然俯身在邱钟的魔爪即将碰到猫咪时，一把将小猫抄起抱进怀里，走向阳台。


    “诶！诶连羲你什么意思！”邱钟连忙起身跟上。


    喻游心家的阳台正对着文辉大楼是邱钟的发现。


    正水房子价贵，两栋楼之间的距离不过狭狭一条单向街，更妙的是喻游心家在六楼，而冯丽臻家在五楼。


    邱钟找不到比这更令人安心的监视点，他原本以为包里的望远镜有用处，到时才发现几乎一览无余，对面大楼大约以开阔的落地窗为卖点，横厅、明厨、主卧，一排一碧如洗的巨幅玻璃，人影如在电影幕布中行走。


    “冯丽臻在吗？”邱钟眯眼调试着。


    “在，”沈决说，猫正试图抵他鼻子，导致他的嗓音有些含糊，“客厅走向厨房，红白格外套。”


    “看见了，”邱钟调试着望远镜，看了半天，皱了皱鼻子，“没什么发现，不过小梁教授回来了，我得通知队里一声，让他配合。”


    “你扒着门看，是指望发现冯丽臻从厨房里恰好抽出那把柳刃？”沈决将山竹爪子从肩头轻轻放下，心不在焉地发问。


    “不止是这个，你别把我想的那么蠢，”邱钟愤愤，“总要拍点不正常的画面吧，比如夫妻不合！”


    “梁教授文化人，在科大风评很好，据说从不和人吵架。”沈决放下怀里的猫，也看了过去，他这次盯了很久，眼睫不眨，邱钟看看他，又看看对面，紧接着他发觉不对，连羲的脸色正在与日暮的夕阳一同缓缓地沉下去，不由得紧张：“连羲？”


    “望远镜给我。”男人低声说。


    他把望远镜递过去，那张幕布里的影子立刻远了，只剩下一红一黑两个小点，他们在客厅、厨房、卧室里如两条平行线行驶。


    这次沈决看得很快，不过半分钟他就放下望远镜：“走。”


    “什么？”


    “他们的婚姻有问题。”


    “什么什么！”


    “回警署说吧，”他看见连羲在看腕表，他似乎又瞥了眼厨房，语气更淡了，“人家准备吃饭了，留这不好。”


    邱钟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于是跟上了他疾步的身影，跳下阳台台阶，向门口走去。


    客厅温柔的灯光冲涌进视线。绕过沙发，再走向大门，他听见身后猫踏踏的脚步声，这猫怎么跟的那么紧？就那么喜欢连羲吗！邱钟怪异地想，而沈决在他出神的这两秒已走到玄关，他弯下腰准备换鞋。


    “邱警官，不留下吃饭吗？”


    施家敏唤他了，他刚从厨房里端菜出来，似有疑惑地看了一眼正在换鞋的男人，笑道：“您不是想和我们聊监控和目击的事吗？”


    我们。


    邱钟也笑：“我也很想啊，反正现在下班，我们还和组长报备了。”


    “可连警官你看到了，他公私分明，”他拍拍沈决的背强调，“我看还是算了。”


    模糊的余光里，沈决看到施家敏弯起的膝盖在对话时，在桌下松弛地晃动，很自在的样子，自在得像这个房子的主人，自然而然得代替厨房里的人与邱钟攀谈。


    “留下吧，”他说，“游心难得下厨，之前我们和朋友烧烤，没人敢让他动手。”


    “为什么。”邱钟好奇。


    “手很金贵。”


    两人一起笑了。


    “留下吧，邱sir，我还买了青蟹，您要赏光。”


    “诶，要看我们督察的意思。”


    “连sir，”施家敏与他说话的态度则正式很多，“您要留下吃饭吗？”


    沈决没理他，手穿过鞋带迅速又用力地打了个结。


    厨房的移门又开了。


    这次的脚步声要轻上一些。


    喻游心的声音响起了：“怎么了？”


    “我在请邱sir，连sir留下吃饭，”施家敏口吻无奈，“他们说，现在要走，也不问我们了，直接走了。”


    “要走吗？”


    “对不起啊，喻老师，等案子结了我们下次再……”


    “邱钟，你鞋子要穿多久？”上司的冷声质问打来时，邱钟措不及防地止住话头，他只能朝不远处的喻游心抱歉地笑笑，收起亲民嘴角，正欲要转过身去，突然听见极为清晰“砰！”的脆响，错愕地定在原地。


    连鞋都穿完的连羲都转过脸来。


    刚把一口珐琅锅砸到桌上的喻游心，面若冰霜，那双白皙的手上溅满了星星点点的汤渍，从虎口到指背全都狼狈地泛红，但他却一动不动，直直地看向门口。


    像是在克制着自己发火。


    那眼神起先看得邱钟不解，看得邱钟心空，到后来邱钟恍然发觉，与喻游心对视的不是自己。


    是他的组长连羲。


    他们在对视，且是邱钟从没见过遥远而艰涩难解的目光。


    不像新交，不似故人，不如热恋情人，不甜蜜，不香浓，仿佛痛点繁密得像荆棘，往事深得似沼泽，隔阂长得如比邻星系之距。


    气温降至冰点，时间在一分一秒逝去，五分钟，亦或是一世纪之后，邱钟终于听到了静寂中的第一声响动。


    连羲轻吐了一口气，命令道：“邱钟，拿出录音笔。”


    他的队长还是投降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还是修罗，游心从不发脾气，只有要气死了才会（这汤我炖了很久！）


    第101章 羽绒


    他们吃了一顿沉默无比的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