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可你们才恋爱三个月,”喻游心说,“她不介意,并不意味着你能怠慢她,家敏。”
“你家离这很近吧,”他垂眼,“放下笔电,去换套衣服吧。”
施家敏沉默了。做了六年朋友,他比谁都明白喻游心的婉转和他话里的谢绝,但他现在一点也不想离开,从昨天到现在,喻游心对自己成为梁敬案的嫌疑人这件事似乎毫无波动,他没有问询施家敏,也没有向外寻求过任何帮助,像在安静地等待命运降临。
就跟他执着等了某个死人六年一样。
施家敏握住温热的杯壁,轻吐了一口气,抬眼道;“不,我不走。”
“游心你赶我,是想约重要的人见面吧,如果是你的新男友我想我会礼貌离开,但距离梁敬案才过去一天,身为朋友,真的会担心你。”
“如果你想我离开,请告诉我,你待会儿要见谁?“
施家敏在吐出最后一句时,他望见那只放在玻璃杯上的手,指头正在缓慢地蜷缩,这是这么多年喻游心第一次对他露出难以分享的表情,他仍旧什么也不愿意说。
男人失望地叹气,自暴自弃地双手一摊:“ok,我现在推掉约会,陪你在这耗着。”
“家敏!”
柜台上的圣诞树在旋转,银色的灯球在喻游心的脸上投出一格一格泪痕般的光斑。
他蹙着眉,眼睛却直愣愣地注视着他:“我昨天发现,沈决可能还活着。”
施家敏感觉到心脏在山体滑坡,他痛得眉心一紧,声音放得轻轻的:“什么叫,还活着?他不是被枪杀了”
“廖伏青没开枪,沈决是自己倒下去的。”
“我昨晚意外收到了一条消费信息,那是蒋迦的号码。”
“他告诉我持卡人是北环警署重案组的督察,连羲。”
“梁敬案是个很好的切入口,”喻游心目光坚定,口吻坚决,“我要进重案组找他,只有这一条路。”
“你的意思是……等等……”施家敏的呼吸急促起来,“我怎么听不懂你说的话?游心,”
“我承认我杀了梁敬,邱警官现在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喻游心一边说,一边看向手表,六点四十五,他无意与施家敏纠缠,还有十五分钟,邱钟如果不来怎么办?他突然产生这样的惶恐,不行,如果七点邱钟未到,他要去投案自首,不论如何都要看到那个连羲……
喻游心霍地站起,店内用餐众人齐齐回头,甚至有人失手打翻了盘子。男人茫然地向门看去,那里映着一树又一树冰蓝透亮的小灯,通过反射挂上了他的面颊,如同一颗一颗结冰、恒久的眼泪,这六年,他想念了沈决多少次?早就数不清了。喻游心呆呆地盯着玻璃里流泪的自己,半晌转身拾起自己的围巾与大衣,深吸着气,朝施家敏轻声说:“抱歉。”
钞票按上了桌子。
人头也不回地离开。
“游心!”
“游心!”
身后传来施家敏急切的呼唤。
喻游心急匆匆地走着,穿过蓝灯,圣诞树,然后是黑压压的车流。他告诫自己,不要回头,最近的派出所就在正大南门,要用最快的速度赶过去,残留的大学记忆也在帮他,没带校友证,不能横穿校园,对,对,右边,向右拐弯就是南门,喻游心抹过吹乱的头发,在欢乐的圣诞颂中,抬头看向寒风中的红绿灯。
它像一个警报在半空中灼灼发亮。
十秒的倒数又像在告诫他,你现在还有的选。
可他真的还有的选吗?喻游心苦笑,是选愧疚怀念地过完一生?还是表里不一地自己骗自己不爱了?
红灯跳至倒数三秒。
绿灯亮了,喻游心没有犹豫,跨上了人行道,可还未迈出第二步,一阵强力突逆过风流拉拽住他的手臂,一把将他卷回路边。
“游心!”仿佛从天边来的呼喊。
是施家敏,他把他拽了回来。
并气喘吁吁地注视着他,不住地摇头:“游心,游心,你不能去。”
“你的新书,明天就要上市了,想想你阿婆,她在南湾等着你,她一定不希望你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线索,去,去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你还要写书,游心,”施家敏双目恳切,似在强咽着什么说的断断续续,“这样,我给我相熟的警察朋友打电话,让他慢慢地帮你打听,那个连羲不是一辈子不出来,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你听我的话,回去,我们现在回去。”
“可我等不及了。”
“什么。”
“我说,我等不及了,”喻游心眼眸中浅蓝的灯影盖过了泪水,“我已经等了六年了,我一天都等不下去了,我一想到他,他可能还活着,还生活在距离我不到五公里的地方,我就受不了了,恨自己蠢,恨自己笨,恨不够上心,要是我多留意路上的一个人呢?那个人万一是他呢?这六年是不是,是不是就不会浪费了?”
“你的建议很实用,家敏,但不适用于我,”他点头,却又绝情地小声说,“对沈决,我没办法说慢慢。”
施家敏喉咙的堵塞突如其来,仿佛红灯来了,他的舌尖也随之塞车了,他有整整五十秒没有说话,再开口时声音格外低哑:“你有没有想过,他如果真的爱你,这六年来就不会忍不住不找你,他会想你找他一样,第一时间也想找回你。”
“家敏。”
“如果他真的爱你,”施家敏步步逼近,“他绝对舍不得死在你面前,因为他知道,一旦在最爱的时候死在你眼前,你下半生不可能再爱上谁了,你和谁在一起,心里都会一大片地方属于他,爱一个人,怎么舍得他余生那么痛苦?爱一个人怎么会那么自私,那么”
“但这是事实,没办法改变了!”
男人愣住了。
喻游心倔强的泪光在瞳孔中闪烁,流淌到了面颊:“即便从头到尾是他自私,也没办法改变了。”
“只能说这个阴谋很成功,我这辈子只会爱他一个,无法爱上别人,这一生就这样了。”
话音刚落,喻游心挣开他的手,利落地转身离去,走向绿光垂坠的人行道。
施家敏失神地盯着了两秒空空的手掌,突然抬头,以更大的力一把拽住那截瘦弱的手臂:“抱歉游心,什么都行,这个不行。”
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能看着你毁了自己。”
“放手。”喻游心吐出两个字。
“游心!”
“你放手!”
“放手!”
要挣脱了……不行,施家敏想,需要把喻游心的两只手都攥住,绝对不能让他毁了好不容易重建的人生……他想着,坚决地伸出右手,抓捕那对正在奋力挣脱的肩膀,马上就要碰到了…一切就要好了,踏实、温暖、柔软的羊毛触觉,就像这美好的六年一样,指尖触碰,立刻、即将、就要碰到彻底地把喻游心拉回人生轨迹的一刹那!
警笛声哗然地响彻大道!
无边的黑暗中突然冲出一辆疾速的警车,头灯如雪刃砰地撕开了欢乐的蓝灯世界,以撞飞一切可视之物之势,直直地向喻游心与施家敏撞来。
“小心!”施家敏失声喊道。
喻游心却怔怔地定在了原地。
下一秒,灯光与风如戏剧的开幕般笼罩住了他一人。
警车距离他在整整半米之内,却如此精准,用力,急刹得前轮都抬起,稳稳地使他毫发无伤了。
喻游心仍一动不动,在强烈的曝光中,全身上下唯有眼睛在迷茫地震颤,双手细细地颤栗着。
半分钟后,驾驶座上走下一个高瘦的男人。
一身松垮的暗蓝警察衬衫,却有一边两颗肩头银星,正顺着那人不紧不慢的步伐,在黑夜里交相辉映。
他逆着风向他走来。
站定在车灯能完全清晰照出他的五官,照亮他微微上扬的双眼的位置。
连羲看着他,阖下双目。
细雪飘落。
沈决睁开眼。
“好久不见,喻游心。”
..
第98章 流浪汉
“儿子你真的该去算算大运了,”女人在抱怨,“怎么抽到那么破的楼。”
“诶,晓明之前也住这栋楼,”男人一手拎着卷被,一手提着日用品袋,还有余力反驳,“现在是什么,总督察,箐英楼可送出去不少人物。”
“晓明那么厉害,你怎么到退休还是个高级警员?”妻子问。
“我没大学文凭啊!”丈夫嘿嘿笑,凑过去与妻子低声道,“指不定儿子就是那个呢!”
“真是的话,天神保佑,”妻子无奈,两人拎着行李终于转到了三楼拐角处,气喘吁吁地看向展列在面前深不见底的雪白走廊,手心燥痛,心生绝望。
“爸,妈!看什么呢!”拉着行李箱的少年一盘游戏结束,放下手机,好奇地把头靠了过来。
“小钟,”男人喉咙都热了起来,“箐英楼出精英,你可得对得起我们大包小包啊!”
3202,一家三口花了十数分钟找到了房间,在走廊的最后一间,摸上那铜绿色的门便抓下一手铁屑,女人不满地瞪了男人一眼,按下把手推开房门。
一瞬蓬勃的阳光与亮闪的灰尘一齐向他们扑了过来,待视线慢慢适应房间里的亮度后,女人眯起了眼,不远处的另一张床榻上已经有人了。
那少年穿着一身黑t黑裤,是连她这个家庭主妇都能认出是她常逛的平民二手店款式,但他的脊背很挺,也不太显廉价。待他放下书向他们走近时,女人又发觉,这男孩长得英俊又干净,跟他身后那个缺了个轮,满是漆疤的行李箱格格不入。
那个叫连羲的少年话不多,但女人搁行李箱时他会突然搭一下,走进走出时会不厌其烦地给她开门,也会帮丈夫和小钟搬箱子,多亏他的帮忙,半天小钟的床就收拾出来了,为表感谢,她想叫他一起吃饭,却被人摇头拒绝了,说自己有约了。女人没有再强求,但在回头时低低地看了一眼那摊在床角的行李箱,一半鼓鼓的冒着角,全是塞着干燥剂的白面包。
她又转了一次头,悄悄扔下了早上小钟闹着不肯吃的三明治。
“你说我舍友,连羲吗?”小钟在电话里说,“他刚开学就惹上我们班最有钱那个,听说爸爸是当法官的阿金啊!因为隔壁法医学的校花云妹,一进来就拒绝阿金和连羲表白了……连羲当然没答应!我也觉得他眼光高死了……话说妈,我什么时候能出去租房……”
“说回阿金?阿金他气的要疯了,把连羲档案扒出来到处贴!全班都知道他没爸没妈是孤儿,高中知识还全是自学,本来他穿二手货就很让人看不起了……是的,有人现在管他叫流浪汉,连个固定住所都没有,玉兰现在治安这么乱,被人杀了都发现不了…等等,等等,连羲来了,妈我挂了!我会照顾连羲,您放心,放心!”
“抱歉,借一下用您的店铺。”
卷帘拉至一半时,驼背的阿公突然听见这么一声。
他回头,看见站在圣诞蓝灯下,轮廓被照得出奇幽深的警官。
饼铺里的暖气大概是刚关,店内不算太冷,甚至有些暖融融的,喜饼糖霜的香气像刚点亮的烛灯扑了过来,喻游心呆愣愣地向前看,沈决正在一盏一盏地拧灯,啪地一声接着一声,金碧的神龛刹时泛出光来,中央的天后睁开眼,正对着喻游心。
沈决在拧开最后一盏烛灯后,转过了头,暗蓝的警服像一片熨斗,烫开了他身后的巨大双喜。
他们隔着五步的距离,中间却有五格天然、香气盈盈的喜饼山,一重接着一重,塑料包像海浪一般隔开了他们。但喻游心却感觉不到。
从见到沈决的那一秒起,他就在做梦。
第一颗雪飘了下来,那样小,沾到鼻尖微微地泛痒,喻游心呼吸着轻轻摇头,想要甩开眼前模糊视线的雪花,把眼前这个男人看得无比清晰。他比沈决要高大约五厘米,下颌也比沈决要更锋利分明,不是轻薄宽大的骨骼,脸上却长着沈决的眼睛、鼻子、嘴唇,与他想象过无数次,沈决长大后的样子很契合。
是沈决没错。
喻游心的心先于嘴唇颤抖了起来,他没有信错,赌错,沈决没有死也不会死。
可他为什么是警察?
喻游心的眼睛迷茫地皱了起来,几乎都要忘却了推断出“沈决就是连羲”的人就是自己。在回过神后,他开始不敢置信地检查对方的身体,右胸口、四肢、脸……他当年是从悬崖上掉下来的……枪打的那一下就算是假的也会很痛……
“喻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