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照片中的喻游心,站在驶过的红色火车旁,阳光打了下来,将他的瞳孔晒成温暖的琥珀,浑然天成的善良与温柔。
这样的人,会是美杜莎和塞壬吗?
网页中的文字突然化作对话蹦出。
“等一下,喻先生,您是什么意思?”
“随您怎么猜,随您怎么想,”对面的声音像一条鱼线牵着他的心细细地发震,“我会在五点三十分抵达北环,七点正大对面的火车咖啡馆见,您如果提前逮捕我或晚到,我都不会再多说一个字。”
“等等,等等,你这是在威胁我?”邱钟喊得几乎整个办公室都回头看他,有人不耐地团纸扔他,被邱钟头也不看地一把攥住,继续急迫地讲电话,“喻先生!喻先生,我警告您,法律规定公民有配合警察执法的义务,我现在可以直接逮捕您,你知道”
嘟嘟
对方直接挂断了。
邱钟气急败坏地把手机往桌上一砸,低头沉沉地呼吸。如果在一接通电话录音就好了,现下不会麻烦到要受到嫌疑人威胁,怎么办?组长今早已经传唤了冯丽臻,梁敬的飞机也在赶来的路上,连羲的推理应当是正确的,可喻游心为什么要承认自己杀了梁敬?
怎么想也想不出这个人真的意图。
邱钟独自静滞了一会儿,突然起身拉开抽屉,抽出什么径直向外走去。
“邱哥?”
“邱哥!”
小海似乎在追他,邱钟咬咬牙,加快了脚步。
“连哥。”
小警员的脚步停下了。
门口站着握着咖啡杯,正在垂目看他的连羲。
“怎么了?”
他问,目光扫过小警员手上正在一闪一闪的手机。
连羲比邱钟不好糊弄一万倍,小海的胸腔立时打了个小小的哆嗦,他把邱钟的手机递上:“邱哥刚刚出去,忘带手机了。”
连羲接过,手摩挲着摄像头上的粉红凯蒂猫,问的漫不经心:“他下班了?”
“不知啊!”小海汇报得老老实实,“组长刚刚叫我喊邱哥去旁听审问冯丽臻,我一来,他就急着往外面出去,我连喊了好几声都没叫住……”
“不过我看像是去抓人了,我看他手里还抓着个很闪的东西,对对,”小海抓耳挠腮,眼睛忽然亮了,“手铐,对他抓了把手”
“砰!”
连哥!”
手腹猛然一冰,小警员呆呆地望着砸入怀里的冷咖啡。再回神时,眼前已无上司的身影。
邱钟是在按响警车钥匙时,惊觉手机不在身边,裤袋空空如也。车门把手顿时回弹,邱钟当机立断转头向警署大门奔去,却在人来人往的台阶上望见了连羲,对方警服暗蓝色的袖口倦倦地挽到了手肘,正像抓着什么袖珍玩具一样拎着邱钟的手机,俯视着他。
邱钟快步向他走去。
“这么好,送到大门口,队长?”
“嗯。”连羲回答,却在邱钟试图拿过时,扬起手躲避。
“你什么意思?”邱钟有些恼了,“快还给我。”
“我有事和你说。”
“我得出任务,”邱钟莫名心虚,反复强调,“上次的情杀案,我要去做个收尾。”
“哦?”连羲并不买账,“我没听组长说指派你去。”
攥着凯蒂猫的手用力了几分,蝴蝶结上的钻石在夕阳下摇摇欲坠。
那是女友送他的两周年礼物,如果就这么碎了……邱钟干咽了两口口水,欲趁连羲不注意时再去夺,却被人轻松躲开,他不负地和连羲大眼瞪小眼了一阵,不出意外气势输了,眼睛大小也输了:“行行行,我和你走行吧。”
“去哪说?”
走进便利店时,光正坠到街道上,在玻璃上投映出棉麻的色泽。店员抬头看了一眼进门的警官,无波无澜地略过,邱钟低头看了眼手表,六点,要来不及了,他焦躁地想。
连羲却不紧不慢,他在温暖的店中挑拣,手指划过一排排货架上的糖果,关切地回头:“有什么想要的,请你。”
“连羲!”
“开玩笑,”连羲说,他转身伸手轻扣收银台,“借用储物间。”
正趴着玩手机的店员抬眼,一目略过,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便利店后的储物间狭窄得惊人,紧密地罗列着箱箱商品,邱钟不明连羲引自己来此的缘由,但还是依言钻入了室内。连羲没有开灯,小窗外的黄昏却照亮了他的半张脸,镀上了一层沉默的金边。
“拿出来。”半秒后,抱臂的男人说。
邱钟的心突然一蹦,他几乎是立时确认连羲对他要去找谁了如指掌,喉头僵硬地定了定,开腔:“连羲。”
“组长让你去旁听审问。”
“我不能去,我有理由。”
“有理由就可以不服从命令是吗?”
“你不知道!那是你不知道,”邱钟突然大声了,他握紧手中的钥匙,咬牙间眼中闪出必胜的火光,“今天,今天那个喻游心打电话给我,他说他是杀了梁敬的凶手,我怎么能……怎么能不去?”
“这么重要的线索,换你,你会不去吗?!”
邱钟的手微微地发颤,他本就没想过说服任何人,连羲越是阻拦,他越要去证实,这是身为警察的义务,他可没忘记自己宣誓就职时说过什么……邱钟想着,执拗地抬脸,准备好与这神算子好好较量一番,却在双目抬起的一刹那,看见了连羲怔怔的眼睛。
他怔愣了好长的一个世纪,亦或是几个分钟,总之是久久后,邱钟才听到男人微哑的声音:“他说,他是杀了梁敬的凶手?”
轻得像刀锋在邱钟面颊上略起的一阵风。
让人分不清这是疼痛还是欢愉。
“是。”邱钟说。
房间再次陷入了寂静。
六点十五。
邱钟听见秒针行走的声响,滴答、滴答、滴答,在第四声滴答响起时,他看见连羲的神色平静,仿佛方才的失态只是邱钟的恍然。
不过提问还在继续。
“约的时间很紧吗?你这样反复看表。”
“是,”邱钟见状不欲隐瞒,“七点。”
“地点?”
“正大火车咖啡馆。”
连羲点头,看向他:“你可以放松了,邱钟。”
并将袖口拉下。
邱钟这时才舒气,紧握着车钥匙的手也松下。
他果然没看错连羲,连羲查案顶天,无休无眠。
窄小的门外是花绿的货架,以及玻璃门中的暗蓝天色,邱钟又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二十分。
他感到急迫,眉心蹙起,匆忙地拍了拍连羲的肩:“我要来不及了,你别挡着,如果想去,现在就跟我上车行吗?”
“好啊。”
挡在门边的男人低声说。作势真的要与他一同出门。
这下邱钟把握更大,心下盘算如果审问喻游心的是连羲,效果肯定事半功倍……他热血沸腾地笑着,浑然未觉地一脚踏出下一秒肩头突然被猛地一掰,他下意识要挥拳回去,却被一把握住,被对面的连羲攥住衣领,狠狠摔入玲琅满目的货架,无力地蜷缩在地。
男人则俯身,利索地摸出他裤袋里的手铐。
“连羲!”邱钟恼火地叫。
回答他的,是咔擦一声脆响。
双手反剪,金属摔碰。
邱钟顿时眼神呆滞。
连羲把他给铐了……还是他拿来铐喻游心的手铐……
这个行径真的太过震撼,邱钟的脑袋嗡嗡地发响,傻傻地看着男人铐完人站起才回过神,惊愕又愤恨地大喊:“连羲!你疯了吗?!快给我解开!解开”
连羲没有应答,不过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冷漠而平淡,像是在检查邱钟有无挣脱的可能。两秒后他大概是确认完毕了,一脚踏出房间,砰地摔上了门。
“连羲!连羲!你开门!”
嘶吼声立时打在门板上,紧迫急切地要发疯。
这样剧烈的响动,令趴在柜台上的店员都紧张地看了过来。
储藏室外,连羲正抵着门框低头喘气,目光一时冷静,一时纠痛,一时疯狂得让人难以辨认。
半分钟后,他站直身体,拎起地上的手机与车钥匙,头也不回地向夜晚走去。
喻游心把手机翻面放到了桌上,指针已走了小半个圈,划向了6。他仍记得下午挂断电话时,指腹的高温与心脏的搏动,这太可怕了,那时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这一定会毁了你的名声和职业生涯。可他毫无顾忌,也毫无悔意,黄色的计程车从冷风中向他驶来,喻游心利落地伸手拦下。
从真正的火车站到火车咖啡馆,黄昏的车厢到夜晚的车厢,他用了一个小时,推开门时发觉窄长的咖啡馆里已缀满了橙亮的小灯,柜台上放起了迷你的圣诞树与麋鹿,歌单切换,热红酒正在一只只托盘里杂乱地上桌。
施家敏则在他落座时笑着说:“圣诞节快乐。”
“谢谢,你也是。”喻游心在解下围巾时顿了一下,努力朝他微笑。
施家敏的电话是在火车上拨来的,说是他刚帮喻游心签收了前两年一场名誉权官司的判决书,问喻游心晚上在哪,现在他可以送来。喻游心在电话里拒绝了他一次,借口晚上有事,施家敏不响了一会儿,突然道,他七点半有与女友的约会,送完他一身轻松。
喻游心找不到第二个借口。
穿着一丝不苟的律师在上热红酒时,递来一个牛皮袋:“对方被判处社媒公开置顶道歉一个月,赔偿五千元。”
喻游心接过时,施家敏推推眼镜,无奈道:“是否太少?”
“不,我很感激,替我谢谢苏律。”喻游心笑道,谨慎地将纸袋放到邻座,他实在没心情看,心系于表盘秒针。六点半,喻游心想,他还有二十分钟可以想办法送走家敏。
“应该,”施家敏说,他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一日奔波的疲劳,在见到喻游心的那一刻忽然归为尘土,他记得十分钟前,喻游心围着厚厚的蓝色羊绒围巾,按开玻璃门,从二维的夜晚穿入三维的暖光的那一瞬间,如清晨的雨露跳到了他手中,时间顿然倒转到白日,他浑身又充满了力气。
服务生来上咖啡,放到了施家敏的面前。
喻游心望着玻璃杯中漂浮的橙子与苹果,亮亮的横截面如年轮一般在紫色的洪流中旋转,过了一会儿他挑起话头:“提着笔电,穿着工作服地与女友约会,她不会生气吗?”
“不会,她不是这样的人。”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