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他抬起眼,定定地望向收银台的男人。
那店员看了他两秒,低头抓住喻游心放在收银台上的奶茶,验码,结账,一气呵成。
扬起很有职业素养的微笑:“抱歉,我们不透露顾客消息。”
恼火地补充一句。
“尤其是警官们。”
“一共八元,您现金还是刷卡?”
“先生?您现金,还是刷卡?”
“先生?!”
他愣了一下。
下一秒却发现,面前这个瘦弱的男人的瞳孔失焦了,紧接着他的脸被锅煮洇得更湿更白,直到无以复加,自觉地开始流泪。
他站在他的面前,吸着气用双手把不断流下的眼泪一点点抹去,摸出硬币结账。
结完账扬起脸由衷地笑,把奶茶推给他:“谢谢,谢谢,请你喝。”
这个奇怪的早晨结束后,喻游心愈发确认沈决就身在北环警署,只是警署人员复杂,他也没有正当理由进入,可就当他把今早发生的一切告诉蒋迦时,叙述到一半便被打断了。
“那不是沈决。”
蒋迦说,“你错了,学长。”
服务生无声地拿走了许茉莉手边的高脚杯,替换上了抹茶千层。
瓷盘落下时,蒋迦好像也听见了喻游心心碎的声响,他的嘴唇无声的蠕动两下,不用说蒋迦都听见了。
那是,为什么?
他原本也不想对喻游心那么残忍。
“五年前,我就收到过一笔来自这张卡的扣款信息,”蒋迦低声说,“手机响的时候,我也产生了和你一样的幻觉。”
“那笔钱一样很少,五十块,我当时在美国,可还是拜托朋友追踪了过去,交易地址是警大内部一家便民超市,”他苦笑了起来,“这地方不好进,我朋友废了好大的力气才问到那家店的老板,老板却说无可奉告。”
“我朋友写了张字条留在那,过了两天就有人打电话。”
“说这张卡是他们儿子在海边捡到的,不小心刷错,现已转账回去,并很客气地表示要把卡寄回来给我。”
“我当时就想到,想到如果沈决没有听他父母的话,报考最好的大学,”蒋迦视线迷茫,“那他是不是会在警大好好地读书,成为一名破案的警察?”
“于是我自欺欺人了一次,我告诉他们不仅不用还钱,为了完成朋友夙愿,我还愿意帮他们的小孩支付警大学费。”
“不出意料被拒绝了,我再打进这张卡里的钱就再也没动过。”
蒋迦沉默了半晌,突然又笑了,“但他毕业那年,那对老夫妻又打电话来告诉我,托我的福,是第一名的成绩毕业,又进了北环警署重案组。”
“学长,他叫连羲,今年二十三岁,玉兰人。”
“不是沈决。”
连羲。
喻游心站在月台上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怎么会那么巧,姓连宝姿的连?可脑海中许茉莉的声音又冒了出来:“喻老师,你清醒一点,沈决他文科还考不过我,怎么会给自己取这么复杂的名字?”
一阵冷风袭来,痛击了他的颊侧与他的神思。喻游心意识回神,将脸埋进茸茸的围巾里,嘴唇贴到柔软的羊毛时,他想再念一遍,“连羲。”话到嘴边,却又变成了,“沈决。”,沈决,他念过无数遍的名字,百转千回,梦里反复抓牢,白日每一次走神幻想都会出现的爱人的名字。
他的名字明明那么简单易懂,放在唇边就能轻易提起,却在这六年里,成为喻游心身边每一个人的讳莫如深,这到底是上帝还是天神的作弄?
不论是谁,喻游心握紧手,听见心在哀伤地祈祷,请把他还回来,还给我好不好?
脸再从围巾里抬起时,一列雪白的火车已停靠在他的面前,身旁穿着羽绒服的女高中生欢笑着上车,pop音乐的节奏与车窗外闪亮的摩天大楼一齐奔跑,倒退,直至消逝。
喻游心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坐上这列开往海港镇的火车,只是在咖啡馆门前发呆,听见一对母女相约要提前为考试去拜妈祖,便不自主地跟在了她们的身后,再一眨眼,自己已购票完成,坐上了这列火车。
大约是寒流的缘故,今天去海港镇的人格外少,除了指定席,剩下的人寥寥无几。喻游心很轻易地挑到了上一次和沈决坐过的位置,拉开了窗帘。
一样的高楼景色,再过十五分钟,火车会穿越城市的边界,抵达海边。
喻游心看了一眼身旁空空的座位,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机。
聊天页面置顶,空而灰白。
滑开出现了绿色的讯息栏。
您的尾号……7727……消费六十二元……昨日夜十点半。
沈决失踪了,一个比他小两岁的玉兰男孩,捡到了蒋迦的卡,取代沈决完成了他的梦想。
寒流在这一刻穿入恒温的车厢钻入喻游心的指尖,一起一伏地抽痛起来。他别过脸,窗外灰绿的海正向这里拍打过来,像免费的眼泪向他涌来,再一次填满他的眼眶。
要相信蒋迦吗?放弃六年来他获得的唯一线索?可他实在不甘心。
没办法甘心。
喻游心轻轻地捂了一下眼睛,等指腹把睫毛上的泪水吸干的过程中。听到手机的叮咚震响。
「喻先生您好,我是北环重案组二队邱钟,请问今明两天方便聊聊吗?」
「抱歉,我人在火车。」
「喻先生,我今日与您好友施律师电联,他告诉我,上个礼拜,星期天,他邀请您前往文竹路别墅群的一家私房日料店用餐,从晚上八点至十一点,你们二人都未离开该店,但是经我们重案组调查,日料店老板屠仁于上周一离开正水前往日本,到本周日才能回国,监控设施损毁需要两日恢复。」
「不管您在哪,我希望您在他归国之前,来重案组互证口供。」
像听不懂他的拒绝,自顾自打了一大堆东西。
书周五就要上市了,记忆里的徐编在强调,游心,这段时间你不能出一点事。
不能出事,不能出事
一个大胆的想法突然蹦出脑海。
骇得他手指都颤抖起来。
啪地关闭了手机。
火车到站,时隔六年再来这里,发现并没有太大的变化,房子仍然是不超过三层,低矮的,卷帘门还是拉一半放一半,地上跑满了滚滚的香灰,除了天后宫。
天后宫拥有恒久的金色屋檐、绿色龙角、源源不断信任天神的信徒。
记忆里和沈决来天后宫是个雨天,他投了四个圣杯,沈决投了七个阴杯,那时他没问沈决执着的问题是什么,也没告诉他,喻游心为他们的爱情求来了上上签,喻游心在爱情游戏里一向那样少言、被动,吝啬到沈决连掷七个阴杯都没问问他,你想求什么呀?我帮帮你好不好。
显得他那个永远在一起的爱情圣杯,比笑话更笑话。
喻游心没有再进去,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直接离开了。
他顺着回忆里的路向前走,再一次路过了第一次与沈决来这时看见的柠檬黄的云、粉红的海、蓝色的乐高块。然后发现,它们其实分别是黄色的汽修广告、粉红的情趣用品店、蓝色的私塾。那些彩色的招牌在风中猎猎作响,成人,聒噪,一点也不童真。
这些东西,当时在未倾斜的那一半伞下的沈决可能早就看到了,但他把伞倾斜到喻游心这边,陪喻游心玩起了家家酒。
喻游心望着望着,心脏里的寒流突然又开始抽痛了,他短短地略过这些风景,匆匆地离开,最后终于在斜坡上找到了那间亮着小橙灯的冰店。
只有它没有关。
店内温暖如春,大约是冬天卖冰不吃香,店内空无一人,只有一个阿婆般的老人趴在柜台结账。
“我认识你。”一进店,他听见那老人说。
喻游心想,啊原来又是一个为孩子看《小狗罗宾》的阿婆。
可下一秒老人却说了让他不可思议的话。
“你男朋友很好看,所以我印象很深。”
她放下笔,镜片后凝聚着温柔的光:“丹凤眼,黑色夹克,鼻梁和个子都很高,对不对?”
喻游心愣住了。
比眼泪更快侵袭而来的,是这间冰店的往事。
“那天雨下得很大。”阿嬷说。
她讲的不长不短,但声情并茂,且好擅长欲扬先抑,先说那天的雨多大,再说沈决身上的衣服有多湿,先说她结账结得有多不耐烦,再说沈决问她讨便签讨得有多礼貌,先说她店里的便签有多密集,再说沈决找的有多仔细有多久。
先说爱的困苦,再谈爱的伟大。
这样老到掉牙的叙事。
像一把摇摇晃晃,边打开喻游心心房,边掉零件的电钻,开到最后一扇门时,戛然而止地说:“其实为了爱你,我的身体只剩一个钻头也没关系。”,话音未落,那道门自发地打开了,一万滴水裹住了这具残缺的身体。
如若在天后宫之前沈决就策划了自己死亡,如若海港镇的雨中漫步是他定下的最后一天,如若拯救喻游心会毁坏整个计划也要明知故犯,如若车厢分别时那句看着我是真正的遗言,如若摘下这张便签,能代替亲吻,如若拥有喻游心的爱,能代替死亡。
那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喻游心站了起来,轻声向她道谢。
走到门外,走到呼呼的冷风里,他抬头看了看灰白的天空,无叶无枝的枯木,以及玻璃里苍白瘦削,仿佛永远在等待的自己。
毫不迟疑地按下那个号码,放在耳边。
嘟嘟,接通了。
“喂,喻先生。”警官的声音很年轻。
“邱警官,我有件很重要的事要告诉您。”
疾风打进耳廓时,喻游心听见自己平静的呼吸。
“我可能杀了梁敬。”
第97章 沈决
“组长请喝咖啡,一队二队人人有份!”
“不是吧,这个点喝咖啡,又让通宵?”
怨声载道的警员打着哈欠从邱钟的桌前路过,一分钟后又转了回来,在他桌上落下热气腾腾的纸杯。
“你的,红茶拿铁,没拿错吧?”
“没没。”邱钟察觉自己嗓子有些干。
“你喝红茶拿铁,连羲倒一直喝得淡,给他拿杯冷萃好了……”同事嘟嘟囔囔地离开了。只余邱钟坐在椅子上,盯着那正对着自己微微笑的绿纹女神,她的原型是美杜莎还是塞壬来着?男人想着想着,目光缓慢地上移,雪白的页面中呈着一张发丝凌乱的肖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