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这是小决,妈。”


    “是小龙。”她用力地说,不论如何都不听。


    “妈,”“喻嘉嘉”气到失笑,“您到底喜欢小龙什么啊?”


    老人静默了一会儿,忽然茫然地接着说:“男一很多,片酬很高,以后应该不会让我们阿心吃苦。”


    这下轮到“喻嘉嘉”沉默了,他仰起脸,握住老人的手摩挲,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与她柔声说话:“不会,不会吃苦,您孙子现在很会挣钱,可以养他,只要您记住这张身份证上的人叫小决就好了,他叫小决,阿婆我拜托您,”


    一滴泪突兀地落下时,喻游心突然再也控制不住,伏在她膝头泣不成声,“阿婆,我拜托您,记住他,我不想全世界只有我记得他,我求您,忘记什么都要记得他好不好?不然对他好不公平,阿婆我请求您......”


    可落到他脸上的目光仍旧是空的,无效的,白茫茫一片的。


    良久,喻游心吸着鼻子,抬手轻轻地将老人垂落的长发别到耳后,轻声道:“我知道您怪我,所以才不认我。”


    “世界上怎么会有那么命苦的人,养孙子到那么大,刚刚过上不为他发愁的生活,老天爷却让您生病了,这六年您比我更不好过,我好抱歉,好抱歉阿婆。”


    “但没关系,没关系,”眼眶里的泪水又掉了下来,喻游心握紧她的手,柔声说,“做您的女儿也很幸福,谢谢您。”


    喻游心在晚上十点时回到位于北环的家,还没脱外套,小猫就迎上来蹭他的他的裤脚,喻游心抱起她,给开了一个罐头才回盥洗室洗澡。洗完澡出来时恰好对面的大楼整栋下班,顶上最后明亮的格子熄灭了。喻游心把猫捞进卧室里关好,拨开烟盒点了支烟,趴在窗台上望了那大厦一会儿,才低头看向台面上的手机。


    上面显示着聊天页面的置顶,六年来它每一天都是灰白的,没有一刻跳出过他期盼的红色。


    喻游心的手指在上面滑动,翻一下,又退出来,翻一下,再退出来。


    反反复复,仍是灰白,像廖伏青明明是劝诫的嘲笑,立体地在他面前闪动,你还要坚持吗?像个蠢货一样相信沈决从那么高的悬崖上摔下还能活着?


    喻游心沉默地吸了一口,咳呛着呼出烟圈,刚要俯身退回去,手机震出了来电显示。


    是施家敏,喻游心按下接通。


    “游心,”他像是在开车,“我们好像被列为梁敬案的嫌疑人了。”


    “阿嚏!”


    十点半,连羲在警署的便利店遇到了邱钟,他显然想堵他很久了,他一出办公室,就飞奔到楼下,猜测他要去买晚饭,然后在连羲在冷藏柜拿便当时,送他了个巨大无比的喷嚏,紧接着是几番犹豫踌躇的道歉:“队长,今天是我错了,你可以原谅我吗?”


    “嗯,”连羲漠然地说,把便当盒递给收银员,又对他说,“加热,42号。”


    收银员去拿烟,邱钟望着他英俊沉静的侧脸,那是泰山崩于前的不变之色,连羲二十五就会了,可他一辈子都可能学不来,或许爸爸说的是对的,现在的他还没有能力不跟紧连羲。


    “一共是六十二元。”


    “其实我有一件事很好奇。”


    异口同声。


    连羲看向他,那双微微上扬的眼睛抬起,目光很漫不经心:“你说。”


    邱钟却一直低着头,不看他:“全警署都知道,你从小家境贫困,念书靠自己还学贷,”他的声音突然压的很低,“但你,怎么做到一眼认出来那么高档的刀具?”


    连羲翻皮夹的手一顿,迅速翻出一张卡按上pos机。


    “叮咚。”


    十点半,喻游心的手机弹出一条讯息,他刚拿起手机,施家敏的电话又拨来了,只好先接起,在他看来施家敏也很倒霉,只是开车载他去吃了一家私房日料,居然能因此被牵连成了梁敬案的嫌疑人。“家敏这没什么,不用道歉,”喻游心温声说,“好了,我知道了,你并没有害我,去警署我也算得上有经验了,道歉就此为止可以吗?”


    电话终于再次挂断,喻游心长舒一口气,把手机放下,挟起快要燃尽的细烟,倚在窗边慢慢地吸起。


    没吸两口,脑海里突然冒出刚才在电话中“叮咚”的响声。


    他掸着烟灰,按亮屏幕,先出现聊天页面。


    置顶的聊天框仍然是灰白一片。


    喻游心静静地注视了它半晌,倏忽低头失笑。他怎么可以指望沈决的讯息在这么一个普通的夜晚降临,六年过去了,他还那么爱幻想,这太蠢了。


    他退出了聊天界面,在主屏幕看见了真正的红色加号,是在接收短信的讯息栏。


    手指移动,按过点开。


    果然是未读的消费提示,喻游心感到习惯,平静地略过。


    「您的尾号7727……于十二月二十二日……消费支出六十二元……」


    【正水邮政银行】


    等等,等等。


    喻游心的呼吸突然一屏,眼睛不眨。他维持这个姿势定了很久,五秒后他慢慢地靠了下去,用袖子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屏幕。


    772……,最后一个字还是7,它没有变,反而像个对勾在讯息里招摇地闪耀,喻游心无法确信眼前的一切,于是他又擦了两遍、三遍,袖子每小心翼翼地拂过那数字一次,他的心脏就会沉沉地跳动一下。


    擦了十九次还是没变,他震颤着呼吸,手指再次轻轻地摩挲上屏幕,带着无数祈愿,无数惶恐,第二十遍拆开了这不知是玩笑还是惊喜的礼物。


    那四个数字仍然浮在荧白的屏幕上,深沉、真切地如生命存在。


    然后被一滴两滴三滴打下,又哭又笑的泪水化开。


    “我这次回美国,可能就很少再来了,这个电话和手机就留给你了。”


    “不用。”


    “这里面有沈决的高中成绩单,我和他一起去过的国家留念,还有我和沈决从小到大的合照,整整一千多张,我换一个手机导一个,一直没有删,连我给他开的账户留的都是这个号码。”


    “学长,收下它吧,我想你比我更需要它。”


    ……


    “好。”


    【作者有话说】


    电视剧《忘了我记得我》


    第96章 天神的回答


    卡滴声落下时。


    连羲怔了很长的时间,像是在懊悔什么,直到邱钟和收银员都开始呼唤他,神色才恢复如常。


    “没事吧连羲?”


    “没事。”连羲说,但收回那张黑金色的卡时,手明显顿了一下。


    握住时又疾速收回了钱夹。


    邱钟无意一瞥,看到他钱夹里有两三张潦草的银行卡,白、蓝、黑,这三张他都有,读书时很流行办这个。


    可刚刚那一张,明显要高级的多。


    寒流降临都市的周四,蒋迦的飞机也抵达了正水,他经历了十六小时的长途飞行回家过元旦,时差还未倒完,一通电话便炸了过来,他不得不命司机调转方向,开向正大。


    他已经有四年没回来,正水的变化不大,这座城市从他出生起就长这样,新中杂旧,旧中含新,灰扑扑的唐楼和银光闪烁的大厦交杂,像根茎与树叶一样密不可分。许茉莉约他在正大门口的火车咖啡厅,下车时他发现这里倒是没变,暗沉沉的灯光照着滑亮的车厢,隔着玻璃给坐在深处的两人脸上缀出了迷茫又激动的光。


    蒋迦按下按钮,开门。


    “您的巧克力芭菲,放这里哦,小心。”


    “冬天那么爱吃冷的,你要不要命啊许茉莉。”


    “滚,要你管。”


    蒋迦笑笑,不置可否,他喝了一口咖啡,看向对面的喻游心,这两年他也算看过不少他的新闻,头发一年比一年长,脸也一年比一年苍白肃穆,眼底有化不开的愁光,但见面了他却能感觉到,今天的喻游心很轻盈,起码一直保持着六年前的温柔假笑了。


    大概是走出去了。蒋迦想,不长不短,六年,真好。


    他想了想,放下杯子,却对上了对方灼灼的目光。


    “六十二块?”


    “是。”


    “你确定是我那张卡?”


    “没错。”


    两下来回打的一旁吃冰激凌的女孩措手不及,她看喻游心,喻游心眼神坚定,正直直地注视着蒋迦,抱着咖啡杯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良久,蒋迦在这场对视里落败,垂下了眼。


    “交易场所?”


    他听见喻游心搅咖啡,小银勺打着杯壁一下一下的声响。


    半晌,那声停了,男人低声开口。


    “北环警署便利商店。”


    蒋迦顿时像听到什么很荒唐的话一样抬头:“你的意思是沈决没死,是被警察弄进去蹲了六年大牢?”


    “罪犯能随便去便利店消费吗?”


    他意识到自己的愚蠢,噤声了一秒,喃喃道:“不能。”


    “要么是路过的,要么是报案人、要么是受害者,要么是,”蒋迦轻声说,“警察。”


    这次连许茉莉刮冰淇淋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什么意思?你们在说什么?”她急迫地呼吸着,“沈决还活着是吗?”


    “是的。”


    “只是猜测。”


    几乎是同时。


    气氛顷刻凝固,喻游心眉心蹙起,他再看向蒋迦,对方又避开他的视线,手指推了推眼镜垂下头去。


    他还是不信他,或说不信沈决还活着。


    喻游心转头看向许茉莉,女孩亦是沉默不语,一味地吃着冰淇淋。


    一个消失六年的人,当着所有人的面中枪倒下的人,一个让所有人花了好长时间接受死讯,向前拥有新生,又重传出或许还活着的人,如果这次希望落空,他们是否还要重复一次六年前灰败痛苦的生活?


    喻游心看着面前默契的两人,握着杯子的手指缓慢地蜷缩下去,他的无助胜过了痛觉,因发觉只有他一人心甘情愿。


    今晨八点钟他去过一次北环警署旁的便利店,来得太早,店中积满了买早餐的白领,茶叶蛋、热压三明治、饭团牛奶,店员恨不得生出蜘蛛手脚,四手食物、四脚钞票,喻游心在药妆区等了半个钟头,白领才如囤货清场而去,留下静默的喻游心与疲惫的店员对望。


    “这笔账吗?”他犹疑不决地观察着拿出手机的喻游心,“您想知道什么?”


    “是,我只是想问问您,”喻游心收回手机,温暖的锅煮把他的面颊洇得又白又湿,“昨晚刷卡的是不是一个个子很高,丹凤眼的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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