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我可以进来吗?”是郑小姐的声音。


    她送进来一只证物袋递给连羲,欲言又止,只说:“你要的。”


    连羲拨开袋子看了一眼,礼貌道谢,待郑小姐无言离去后,他从里握出一把长而优美的刀,眼神一闪,直冲邱钟而去。


    “连羲!”


    组长叫停时。


    雪亮的刀刃堪堪停留在离邱钟面庞一寸的地方,邱钟呼吸喷涌,眼睛和嘴唇突然开始不自主地颤抖。


    “你干什么?”他失声吼道,“连羲你疯了吗?!”


    连羲没说话,直到邱钟的全身开始发颤,有向下瘫软之势时,突然一笑,回转刀柄。


    啪地扔到桌上。


    “正本柳刃,外国刀具。”


    “技术科在梁敬尸体上比对了冯丽臻家中的所有刀具,以及正水市场流通的大部分刀具,但都不符合。”


    “我昨晚问技术科,是否能拿到这套柳刃比对,正本的刀具价格昂贵,售卖点极少,技术科刚刚比对完成,把结果发给了我。”


    组长急迫叫道:“结果怎样?”


    连羲的声音总给人天然的安心。


    “完全符合。”


    一屋屏住的呼吸在一瞬解放,组长直起的身体释然地仰倒。


    煎熬了两天,案件终于给出了一个清晰、准确的方向,通用于日料的高档刀具,整个正水售卖点能有几家?换言而之,能用的起这种刀具的料理店又有几户?


    “好小子!好小子你!总是闷声干大事,我就知道你昨天说生鱼片不是在讲笑话!”组长笑着指连羲,“你就按照这个方向,带着小海他们查下去。”


    他想了想又沉吟了一声:“还是先传唤冯丽臻吧,媒体那边这几天都盯着喻游心呢,邱钟,你可以等他书上市之后约他聊聊,不一定要当嫌疑人传唤。”


    连羲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收拾着桌上的刀具,每个人都把他此刻的沉默当作他一如既往的骄傲,直到他将脸抬起,迈步走到失神的邱钟面前。


    把证物袋一捧按进他胸口。


    “现在你还觉得,”连羲很平静,“我以权谋私吗?”


    傍晚喻游心在市中心拦车,今天的工作比他想象结束得要慢。两个访谈都延长了一个小时,录制了四次磕磕绊绊的圣诞祝福。喻游心还是在他们把纸条推过来时意识到,圣诞节要到了。果然再次出门时,他看到了连氏大厦门前那棵挂满粉红彩灯的圣诞树,以及街上热卖煮红酒的漂亮小摊。他站在一串串冰蓝小灯下的转角拦下一辆计程车。


    一坐进去先扑上来的是清新的热浪,以及新闻播报里咬出的字眼,正水市将迎来一场十年来的最大寒流。


    喻游心朝司机报出一个地址,司机掉头向南湾开去。


    今年伊始至末,喻游心飞回正水过二十次,停留三天均为陪伴阿婆,频率算的上高,但每次下次再见,喻游心总会在她的脸上、神情中感到时间的威力,从而望到自己的恐惧。车程一小时半,喻游心再次抵达那对自己来过无数次的纯白铁门前,他下车付账,转头碰上了阿婆的护工。


    同时护工也在看他。


    一别一月,喻游心还是和十一月来这时一样,不,他四年来都长一个样,时间仿佛在他脸上冻结了,听说他三十了,真了不起。当年女儿听说她在帮《小狗罗宾》的作者照顾阿婆时不知道有多高兴,自己顶不住她的央求也带来见过一次喻游心,那时喻游心很耐心地帮小女孩签了三本书,又与她合了好几张影,导致女儿临走前都抱紧他的脖颈眼泪汪汪,死也不松开。她是感激喻游心的,加之他常给补贴奖金,于是愈发尽心尽力地照料。


    喻作家阿婆也是很省心的病人。


    “早上吃了两块蛋饼,喝了一杯豆浆,上午安养中心有沙画活动,阿嬷画得很好,中午吃了粉蒸肉,还有一点青菜,我推她去公园里逛了逛,碰见了卖烤棉花糖的,阿嬷吃的很高兴,现在应该在吃晚餐,大概是蘑菇炖肉,前两年有个老人吃鱼卡喉咙里,哎,从那以后,我们这就不再吃鱼了,没刺的巴沙鱼质量太差,”她絮絮叨叨着,看向正在认真聆听的喻游心,“喻老师您呢?您这次去哪了?坡岛?”


    喻游心上了阶台阶,帮女人推开玻璃门:“不是,”他笑道,“这次发行的是意版。”


    大堂里有不少老人在搓麻将,四顶花白的头发凑到一处,泛皱的手指搓着光滑的玉块,时不时发出“碰”的嘟囔,护士推着车在过道里走来走去,擦过正窝在沙发上翻漫画的老太太,她穿得很厚实,围着梅色的围巾,脖前挂着一块透亮的玉佛,像动画片里的汤婆婆。


    喻游心快步走过去,蹲在她身前轻声叫:“阿婆。”


    然后收获了一如既往,落到他脸上茫然的目光。


    阿兹海默。四年前,阿婆刚搬进这个安养中心就被诊断出来的病症,在被下诊断半年前,她莫名其妙宣布要与喻游心分居,理由是她需要交友,需要自己的人生,不能再一心扑到店铺和喻游心身上了,她为自己选定了这间高档安养中心,起初三个月她常给喻游心发她新画的梅花,麋鹿,新学的茶道花艺,兴致勃勃,可后来,喻游心渐渐发觉了不对劲,视频里的手越来越不稳了,茶杯经常在练习时翻过来,出镜的手腕上多了很多条花扎的血痕,再后来喻游心与她一起吃饭,老人会经常默默放下筷子,对他重复两遍:“这道菜很好吃。”


    最后是她站在北环电车喧闹的月台上,风吹起她银白的发丝融入空中,下一秒那张苍老操劳的脸在进站的绿色电车里骤然不见。


    再发现是在南湾的海边。


    阿婆说她坐过站了,可能是在路上睡着了。


    可她一向比谁都精明,一分公交费都不愿意多付。


    阿兹海默,医生说,目前来看大脑会退化得越来越厉害,不过她的情况还算乐观,不要害怕。阿婆卖了蓝色小楼,不愿意离开安养中心,“李阿嬷前年跟她儿子去海市定居,花店又关了,跟你去北环我每天面对空气说话?”阿婆说,“我不要,交了那么大一笔钱,我要死在这。”


    喻游心沉默了一会儿,在第二天给她换了一间更大的套房,配备二十四小时的护工与护士。那一年他收到了一大笔版税,得以付清这笔款项。


    四年过去了,阿婆没有如他期待的,慢慢、更慢、暂停她的衰老,她走进了返老还童的缝隙,一边遗忘更多,一边记起更多。


    女人也站到她的身边:“阿嬷,喻老师来看您了,您站起来和他说说话好吗?还是我拿轮椅来推您?”


    老人张开唇,舔了舔手指,捻开漫画的下一页,像没听到一样,但喻游心对她这种专注都感到惊喜,拉了拉她的裤腿,抬头说:“等她读完吧,我们别说话了。”


    护工没办法,把轮椅推了过来,待老人把漫画读完,两人合力将这根又轻又枯的树枝移植到她的移动花瓶,再推进了卧室,之后护工就掩门出去了,她知道喻游心要做什么,她曾撞见过一次,很尴尬,从此喻游心探望的那一个下午,或一晚上,她从不会在场。


    套房的落地窗很大,映着窗外被风打得啪啪作响的树枝,以及一眼望去蓝得发紫的天际,最边缘的月亮薄薄得发着光。


    喻游心正在盥洗室洗手,出来时便望见老人的头发在热风下一摇一摇,本人的头却一动不动,正盯着树梢边的翅膀拢成一团的麻雀。


    他无奈,走过去翻包:“阿婆,我在意大利给你买了巧克力,很高档那种,吃不吃?”


    “意大利?很贵?”


    “当然,”看见老人的头转了过来,喻游心连忙摇晃着手里的糖纸袋,“你过来看看,是不是意大利话,我有没有骗你?”


    “我不要!”阿婆的眼睛几乎要凸出来了,打量着他嚷嚷,“谁知道你是谁?我喻三妹从不吃别人乱给的东西,你当我三岁小孩?”


    “阿婆,你真的不吃。”


    “小鬼,你再叫我阿婆,我要报警,阿嬷就阿嬷,我有孙子叫我阿婆。”


    “好嘛,”喻游心好脾气地笑笑,“您好威武,我好怕怕,我放着您想吃就来吃。”


    “谁要吃你的什么意他利巧克力!”


    喻游心置若罔闻,他早已习惯阿婆对他的态度,这两年他努力地把这一切想成那部名叫《本杰明巴顿奇事》的电影,想象自己正在与中年的阿婆对话,与青年的阿婆交流,再养育一次幼年的阿婆,这样一来,他会愈发耐心地微笑,“忘记”比“不爱”这个词轻盈好多,他能接受。


    他把巧克力放到床边,提着包再度进入盥洗室,两年了,他做这件事已经驾轻就熟。书包里放着一件老式的粗针紫色毛衣,白色长裙,以及一顶栗色的长卷假发。喻游心平静地脱下大衣、衬衣,牛仔裤,叠起放到池边,转而套上散发着皂香的毛衣,裙摆摇曳地戴上长发。镜子里的人有一张苍白窄小的脸,骨骼感轻到不凑近看不出是男人。


    但是这还不够。


    喻游心靠近这面镜子,顶灯的光携着灰尘落下,像发亮的细雪。


    雪下到一半,他的口红也涂完了,颜色很裸,让人一眼看去只能注意到眼睛。


    这也是他的目的。


    喻游心疲惫地捂了一下脸,轻轻拉了一下移门,从盥洗室走了出来。


    阿婆听到响动,惊着般回头,慢慢地眯起眼,定睛一看却是笑了:“嘉嘉!你来看我了!”


    “妈,”喻游心立刻笑脸相迎,“阿心给你买的巧克力怎么不吃呢?”


    两年的时间,喻游心已经数不清有多少次扮演自己的母亲,他记得在浏览阿兹海默患者的家属常说,“他们反反复复地被困在一天里,只要一入睡,明天就是重复的今日。”,所以要加倍努力地写便签,像电视剧里那样,大到你儿子女儿是谁,报警号码多少,小到你最爱的肥皂剧在第几频道都要一一用便签贴好,喻游心有学着努力地做过,可当发现阿婆连“喻游心”三个字都认不得时,留下的只有徒劳与无力。


    她只记得她的女儿嘉嘉,即便嘉嘉的笔画比游心繁复那么多。


    “今天有好好地和朋友一起玩吗?”


    “有,喂,你怎么一下那么关心你妈,太华跑夜车不去心疼?”


    “男人哪有妈重要?” “喻嘉嘉”蹲下,握住母亲的手,笑嘻嘻的。


    “太阳从西边出来喽,对我那么好,是不是想从我这敲诈钱,”老人竖起手指,漫画一拍扔到膝盖上,用力地摇头,“我不给你,那些钱是存给阿心上学用的,他功课那么好,以后要出国。”


    “不拿您钱,不拿您钱,”“喻嘉嘉”忙道,“阿心游学回来,给你带了意大利巧克力,您吃不吃?”


    “吃,”老人温温地笑,“阿心最孝顺。”


    “喻嘉嘉”起身,把放在床上的巧克力拿到她面前,又蹲下,“妈您看,有红色、蓝色、黄色的,您挑哪颗?都是您的。”


    “嘉嘉你挑,你挑的妈都吃。”


    “呃,蓝色好不好?”


    巧克力递了过去,蓝色的闪光褶皱在老人的手指间笨拙地翻覆,阿婆撕不太开。


    “喻嘉嘉”得以趁机把她膝头的漫画轻轻地抽去,粉红的漫画从老人的膝头转到“喻嘉嘉”手中,他只有看两页的时间,里面的小人都画的很粗糙,对话更是古朴到毫无营养。


    「怎么办?我爸好像发现我出柜了,他说他要打死我!」


    「不要害怕,我和你一起面对,走!我们一起去找他!」


    「等一下,我们是不是需要理智下来。」


    「比如?」


    「比如拨通社区心理医生电话1564372,爱生来平等,专业医生陪你一起面对!」


    “喻嘉嘉”原先看得吱吱想笑,可渐渐地,渐渐地,他发现不对,握着这本漫画书的手开始发颤,他抬起头,制止了老人试图把包装纸撕下的动作,按住她的手哑声问:“妈,这是什么?什么叫,爱生来平等,专业医生陪你一起面对?你一天到晚在看什么?”


    阿婆的眼睛心虚地用力眨动两下,左右巡视着床头柜与电视,在“喻嘉嘉”握着她的手又一紧后,才喊好啦好啦,慈悲怜悯地望着自己的女儿,神神秘秘地轻声说:“阿心没有和你说过,他是同志,是gay,是同性恋!”


    “没有啊。”“喻嘉嘉”感觉自己的嗓子更哑了。


    “那你这个妈当的不够称职,他要越过你和我说,”老人说,“他和我说的,他好喜欢好喜欢那个男生,怕爸爸妈妈不同意,不敢讲,我问他为什么不敢讲,他说他梦到过我骂他骂到哭,死都要他和男友分开,最后他分开了,我们俩后来整整吵了一年的架,可你知道我好心疼阿心的,我从不舍得和他吵架。”


    “这本漫画很不好看,里面的人从第一集就想出柜,到最后一集要心理医生帮助才出,相比之下阿心要勇敢得多,他很相信我们,嘉嘉,不要让他难过,不要打他,这里面有个爸爸说出柜要打死儿子,你和太华好好说,让他一定管管自己的脾气。”


    “我们阿心从小到大,从没被打过,不论如何他不能因为这种事挨打,知道吗?”


    “知道了吗?嘉嘉。”


    “嘉嘉?”


    “知道,”“喻嘉嘉”像是快哭了,“妈,我帮你剥,保证不骂他。”


    他的手伸过来,拿过巧克力轻轻地撕了两下,露出一半递给母亲,扬起漂亮的笑脸,老人小小地咬了两口,眯着眼品味了一会儿,突然对他说:“你知道阿心喜欢的人长什么样吗?”


    “喻嘉嘉”愣住了。


    阿婆没有等到“喻嘉嘉”的回答,擅自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张卡片,端端正正地放到了膝盖上,有人像那一面朝上,姓名、出生日月、籍贯、配偶、住址如此明晰,如一面立体的前世放置在喻游心面前,证件上的少年年轻俊美,眼角微微扬起,不可一世。


    是沈决。


    “喏,就是这样,”阿婆颇有几分得意,“演《恶魔爱上你》的小龙,之前在我们家打工,把身份证押给我了,这本漫画也是我从他床头柜里拿的,我觉得他也有可能在克服着喜欢阿心,真好,嘉嘉,你认识他吗?”


    “认识,认识,”“喻嘉嘉”像是克制不住自己的鼻酸,拾起那张身份证仔细端详着,轻声道,“可妈,这上面写的不是小龙啊,他不是小龙啊,上面写着他叫沈决,这是小决。”


    “小决......”她喃喃。


    “对,您孙子喜欢小决,您要记住。”“喻嘉嘉”耐心地说。


    “小决?”她又重复了一次,突然倔强地夺过女儿手里证件,“不,这是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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