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可死到临头,脑海却一片空白。
他的阿婆已经不会阅读了,不论发什么都是徒劳。
手指慢慢从护工的聊天框向上滑,喻游心点开灰白的置顶,在永夜般的笼子,越来越急的脚步声,一声比一声沉的枪响里,蜷缩着手指,一点一点地打字。
点下发送后又过了寂静的十分钟,没有哭声也没有叫声,在喻游心几乎要放弃绝望时,忽然又有重重的脚步声走近了,有人反复路过了这里。喻游心的心脏一时跳得很惶恐,他伸出手咬牙要抓紧门。手在触碰到木头即将攥紧的刹那,柜门突然发出一声暴力的响动。
下一秒眼前清白一片。
男人强壮的手臂伸了进来,“先生?您还好吗?先生?”警察俯下身,轻轻扶起蜷缩在柜子里的喻游心,“一切都结束了,不要害怕,您安全了。”
他用英语说的,喻游心脱力倒地。
后来他发现他回不去了,后两日直飞正水的机票已被一抢而空,与此同时他在警局做笔录,得知他是这场伤亡惨重的枪击案里,为数不多毫发无伤的幸存者,非常幸运。那是第一次,喻游心在听到幸运两个字后。心头莫名涌上了一种奇异的感觉,他完全笑不出来,这种感受时隔半年再次在得知梁敬死讯时卷土重来,席卷了他。
为什么让他逃脱?
又为什么给他的仇人报应?
他的人生是越来越顺了,有赏识自己的编辑,出版了书,拥有了积蓄与名气,走上了康庄大道,甚至连梁敬都受到了严厉的惩罚,可这是拿沈决的坠海换来的,喻游心每幸运一次,阵痛就会更深地来袭一次。
他越是幸运,越是痛苦,更是不受控地想到,沈决躺在海底,失去脉搏和呼吸时,他却坐在高台上,收获鲜花和掌声。命运不应该让他那么顺遂的,顺遂是软化意志,遗忘痛苦最无声无息的方式。
上帝这样高明的手腕,坚定如喻游心,都在时间的推移里,慢慢生出一两分恐慌。
廖伏青也许是好心,他从一开始就看穿了他的恐惧,用另一种方式委婉地告诉他,要允许自己幸运,幸福,以及让沈决从记忆里淡忘,不要恐惧,人生要向前看。
可他做得到吗?
喻游心在淅淅的雨幕里向天看去,眼眶正在缓慢地含回眼角的泪光。
“游心。”
喻游心回过头。
施家敏向他走来。
“技术科经过检验,确认死者梁敬的死亡时间大概在六到八日之间,法医更倾向于六日前,比较幸运的是小区大门的监控还未被覆盖,我们调查了所有进出的车牌号码与步行、机车出入小区的人脸,”邱钟一口气说不完,抓起桌上的水瓶喝了一大口继续道,“连羲今天上午去审馄饨店情杀案的凶手了,吗的这兔崽子死不开口,只能让队长给他上强度。”
“所以梁敬分尸案的排查,这个无聊的活是我和小海做的,组长你不要嫌弃。”
“你们俩现在也是独当一面了,我有什么不放心的,”组长道,“有什么新发现。”
“说实话,我和连羲的看法一样,觉得冯丽臻的嫌疑还是最大的,但我们同样也有一个疑点,一个家庭主妇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和手腕杀死一个那么肥大的男人?”邱钟侃侃而谈,并将办公室的移动屏幕一把拉过,打开。
众人视线里出现一面暗得泛蓝的监控截图,斜角处驶出一辆黑漆漆的汽车,车尾的白色牌照在夜晚过曝发光。
“经我和小海查证,这是利信事务所合伙人,施家敏的汽车,当然一个律师出入探友很正常。”邱钟得意洋洋地斜睨一次坐在桌尾,警服松垮扣子半解的男人。
他正握着手机回信息,丹凤眼漫不经心地下垂,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邱钟的报告。
“小海很谨慎,特地去拍了文竹路段的监控,组长,您猜我们在他车上拍到了谁?”邱钟看向上司,咬字轻飘飘地扬起,“七年前,元宵节正大猥亵风波的当事人。”
“喻游心。”
看到组长脸上浮出探究欲望的那一刻,邱钟心头大喜,正要转身关掉屏幕。
却听“砰”的一声!
不远处有部手机砸到桌上。
连羲抬起眼,冷声道:“我反对。”
。
【作者有话说】
献给xxx,第一次看是罗琳老师写的,印象很深,她献给了自己的女儿。
j是决的首字母,游心不会写s,他知道狗不太认可自己的姓。
第95章 十点半
连羲并不是爱反驳人的个性。不论是一队、组长、邱钟还是小海,做报告他都很少说话,他只睡在现场推理、缉凶时话多,平时少言寡语,即便在报告中捕捉到明显的漏洞也从不打断。
这是今年第一次。
邱钟愣怔得脸色有点发烫。
“小队长,等我说完好吗?”
他通常是直呼其名,但他想现在彼此都需要台阶。
谁知连羲并不买账,他说了第二遍:“不行。”
那个“不”字落下时,连带着全桌人员噤声,连组长都将眼中的光抑下,沉默非常。比起邱钟,每一个人都更愿意相信入职两年以来,屡破奇案的连羲。
他的直觉从没出错过。
办公室的空气就此凝滞,风呼气流全浸入了邱钟的喉咙,对面越是目光灼灼,意志坚决,他越是不服不愿,死不低头。喉腔的戾气便愈加强烈。
他突然记起昨日忙到深夜回家宵夜,父亲在看电视,老年人会看的《夜间新闻》,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和父亲喝老酒的嘬嘬响声交杂,他疲惫又幸福地迈入家门,走过去坐下,好奇问道:“爸,你在看什么?”
“夜间新闻啊,在讲文竹路分尸案,诶,真的有装行李袋吗?”
“这不能透露,我是警察,不是小报记者。”
“还不能透露?主持人都说完了!诶,死的真的是梁敬吗?”
“爸你知道梁敬?”
“怎么不知道,他以前一直在国学频道里讲课,你爸我当警察值班的时候常听,手段有够残忍的,”父亲又喝了一口,厨房传出母亲端面的响动,“这是下半年除了扫黑的第一大案了吧。”
“是。”
“儿子你压力很大哦,”母亲出来了,热汤面盛到灯下,发出莹润的光,“趁热吃,快,妈妈卧了蛋。”
“谢谢妈”
“你应该还在连羲手底吧,他脑子很灵,”父亲突然打断邱钟,目光老道地在儿子脸上巡回,“这十年北环警署就出了他一个被提前破格提拔的见习督察。”
视线最终落点在儿子肩膀上那一颗银星上,最终化为叹息的叮嘱。
“不要乱来不要不服气,跟紧队长明白吗?”
什么叫不要乱来?什么又叫不服气?只有连羲的推论才是真理吗?只有他一个人的警大不是白念的吗?
邱钟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紧盯着对方:“抱歉,我觉得这是合理推断,比起冯丽臻,我觉得喻游心更有作案动机,应当被作为重点嫌犯,他是男性,七年前还险遭梁敬强暴,我查到五年前他刚作为童书作家出道的时候,书店的宣传标语是狼师受害者为孩子献上的童真乐园,导致他现在书卖得那么好都没有撕下这个标签,有句古话大家都记得吧?”
邱钟学着用父亲的眼神巡视四周,一字一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在这过程中他对上小海肯定的目光,手指陡然一松,志在必得。
得意又回来了,却在邱钟欲给他开门的那一秒被拦截。
“时间。”
“什么。”
“时间对得上吗?”连羲语气淡淡,可邱钟能觉察出他的语气已无刚才那么绝对。
邱钟心下一喜,清清嗓子道:“施家敏的车于晚上八点钟抵达文竹路别墅群,于十一点钟驱车离开。”
“三个小时。”
“是。”
男人突然发笑,低头用手扣了扣桌面:“现在没有找到指纹、凶器,你觉得三个小时内,仅凭一个作家就能完成这么精密的分尸?”
“他还有帮手,”邱钟辩解,“施家敏看上去就是常年健身......”
“你的意思是!”连羲忽然直视他,“一个作家一个律师在三小时内把一个一百八十斤的男人身体片成鱼片,手指剁成脆骨了还顺便扔进行李袋里冷冻了是吗?”
“队长。”
“回答我邱钟。”
“队长!”
邱钟恍然一瞬,立刻高声:“请你不要诡辩!我没说他们绝对是凶手,我们今天在这里只是在商讨,”他毫不退让,“是不是有这种可能,毕竟世上哪有那么凑巧的事,梁敬死的当天,他们来了又走了。”
“七年前的猥亵风波闹的那么大,喻游心也曾坚持过不撤诉,甚至被搞出了心理抑郁停工,他肯定是存在作案动机的,诚然冯丽臻更加自由,但动机呢?她夫妻恩爱,财富自由,有必要对梁敬动手吗?所有嫌疑人里只有喻游心是最明确的。”
话音刚落,满屋寂静,邱钟感觉喉咙里的风呼气流正在缓慢、舒畅地溢出,年轻的警官鼻翼扇动两下,感到大获全胜,他再次巡视办公室,这次不仅是小海的目光更加赞同,就连组长都保持缄默了,只有连羲。
连羲正低着头,双手握着桌面,宽平的肩膀与手臂连成一片梯形的阴影,令邱钟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能清晰地看见对方的小臂上的青筋正在随着肌肉缓缓的起伏,慢慢地浮出。直到手臂全然绷紧,青筋突出得怪异时,他才听见了连羲的轻笑声:“你也知道喻作家有抑郁症啊。”
“小队长。”
连羲转过肩,平视着他:“一个七年前因为上级淫威、司法失职患上抑郁症的知名作家,越过死者亲属,把他列为第一嫌疑人带入警局,如果调查出来不是他,那我们要先说好,”
邱钟在连羲倏忽睁开的双目中,突感被看穿剖心的寒凉。
男人把刚才砸在桌上的手机翻正:“重案组背负的舆论压力,是你邱钟全权,还是我们大家一起?”
语气随意,但翻手机的声音极重。
啪地一声震响,如擂在办公室惊起。
刚入职的小海身体抖动两下,思索再三,抬脸笑道:“连哥,前辈他只是提出一个假设,具体行动还是要商.......”
“小海!你住嘴!”邱钟突然喝道。
新人又缩了回去。
邱钟则毫不生畏地看向连羲,“队长,”他说,“你从昨天开始就很奇怪,梁敬虽然作恶多端,但罪不至死,但你看见他被分尸后跟我说,你高兴这个人死得其所,这些年不少梁敬的学生报案说他潜规则,喻游心虽然长得最好看,但不是其中伤害最严重,为什么你在我提到这个名字后就那么应激?这完全不是你的风格,除非......”
他眸光一转:“你觉得他好漂亮,好可怜,是你不愿意相信他是凶手,你的情感蒙蔽了你的理智,但你没有意识到这是在以权谋”
“私”字尚卡在喉咙里,邱钟突然注意到那凝在脸上的目光,冷漠而微讽,无波无澜的像在看一只无理取闹的猴子。
他再一次看穿了他。
喻游心是否是凶手对你邱钟根本不重要吧?重要的是你要主导梁敬案的侦破方向对吗?
而他连羲对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感到无比荒谬,他邱钟的推理从一开始就是大错特错。意识到这一点的邱钟,自信顿时如针扎的气球,缓慢地瘪气,嘴巴愣愣地合住了。
直至他彻底寂静,男人才再度开口。
“说完了吗?”连羲道,“说完就滚吧。”
邱钟握合的双手颤了颤,咬紧牙关,正欲再开口反驳,却被一声敲门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