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他默认这是被请的客人,听完施家敏轻声提出的忌口要求,连连点头正要起身时,却被对面的人叫住了。


    “红酒换一支更贵的吧,”喻游心的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一闪一闪,很美丽,“你有别的推荐,或者年份更久的吗?”


    站、坐在对面的两人都愣住了。


    “游心,”施家敏在回神后立刻表示,“这顿饭应该我请你,你不用这样。”


    “你误会了,家敏。”


    喻游心接过侍应生递来的酒单,笑容一丝未改。


    “只是梁敬死了,我觉得值得更贵的庆祝而已。”


    在施家敏的印象里,喻游心即使在躺着就有版税入账的情况下,仍旧生活的很普通。他不逛名牌店,不太外食,最大的花销是收集推理作家的手稿,就算与施家敏吃饭,喝酒的次数也是寥寥。喻游心的娴熟让施家敏感到茫然,又让那侍应生大喜。


    他推荐了几支更高档次的红酒,喻游心依言翻到五位数那一页,点了他推荐的其中一支,收起酒单时,甚至抬脸柔声与他说谢谢。


    他预料到今日小费入账不在少数。


    新酒的瓶身在光晕下像个墨绿的海港。


    黑色的海水正伴着刀叉滑动的声音一翻一翻。


    喻游心吃饭的速度很慢,故而侍应生撤菜的速度更慢,等牛肋排搁到他面前,对面的人已经吃了第二口,他能听到银刀的响动。


    刀,吃饭的刀,杀人的刀,脑海突然浮出得知梁敬死了那一刻的心情,先漫出来的是错愕,然后从是四肢百骸涌起的快感,后来再望着给他带来这个消息的施家敏时,快感消失了,留下的只有虚空。


    他必须让自己再高兴起来。


    刀碰到了肉的肌理。


    “梁敬是怎么死的。”


    “听说是谋杀,死在文竹路的别墅里,我朋友路过时,那里警戒线都拉起来了,都是警察,”施家敏停了一下,“他回去打听了一下,尸体装在行李袋里,被分尸的很惨。”


    银光乍现,一片粉红带血的肉片被喻游心切下。


    施家敏神色一怔,盯着对面放下的手:“抱歉,我不该在你吃饭时说这些。”


    “没有,”喻游心弯眼,抿嘴朝他笑笑,“你知道的,我听到这个”


    他顿了一下,轻声道:“只会更开心。”


    这个晚上喻游心喝得比他要多,他喝得很轻柔,手指擒着高脚杯,在交谈的缝隙里一口又一口,不明缘由,施家敏觉得喻游心喝酒的样子比平时更漂亮,那双平时淡而理智的眼睛,会在饮酒后涌出感情的碎光,闪烁得令人心动,他很想多望几秒这难得的一幕,但喻游心后来大概兴奋地醉了,没说一句就啪地倒在餐桌上。


    看上去很笨拙。


    侍应生来上甜点时,轻轻地拍了拍他。


    “游心。”施家敏在叫。


    喻游心睁开眼。


    甜点是杏仁奶冻,盛在冰淇淋碗里,随着餐桌上的烛光的摇动,一晃一晃的。


    顶端缀着一颗蓝色的琥珀糖。


    像蓝宝石。


    又像睁开的蓝眼睛。


    喻游心看了它一会儿,没用动勺子,撑起身体疲惫道:“我们走吧。”


    这顿饭最终是喻游心付账。


    九点钟,施家敏叫的代驾载他去了许茉莉的家,出门整整一年了,妹妹一直放在她那,许茉莉喜欢猫,妹妹的大名也是她取的,“molly,lily,傻傻分不清,”她在第五次摸到妹妹时笑着说,“我们都是喻老师你的妹妹。”


    那一年她交了男友,不是蒋迦,后来吵架分手,意图独立时离家出走,一直住在喻游心家。


    许茉莉来开门,一见喻游心就兴奋得大叫:“喻老师!”和他连连拥抱,对施家敏是一如既往的客气:“施律要进来喝杯茶吗?”


    保姆把猫箱拎了出来,虎皮猫在里面哀哀地柔叫,挠门,但喻游心一俯身把手指伸进去给她闻嗅,立刻安静下来蹭来蹭去。


    “莉莉很乖,”许茉莉说,“平时和我都睡一张床上等你呢。”


    “莉莉是很聪明的猫,我记得第一次上门她就很亲人。”施家敏笑着附和。


    女孩却剑拔弩张:“当然,她看到谁都亲,好猫就是这样。”


    喻游心用一只黄钻蕊心的茉莉花戒指换回了小猫,告别许茉莉钻进了后排,汽车再掉头,向喻游心的家开去。


    他搬离南湾已经有四年,阿婆去养老院那年,他出门独居,同年《小狗罗宾》改编成动画搬上电视,反响热烈,版税也随之水涨船高,喻游心拥有自己人生第一套房子,一个小花园,淡绿门框、乳黄墙面的套间,在老北环的新社区,地段好到中介说独居人住这个学区可惜。


    车子打弯转向宁静的社区,停下车时,副驾驶上的男人转过头,温声问喻游心是否确认是明天下午两点来接。


    喻游心点点头,礼貌与他告别。


    他一到家连灯都没开,就把猫放了出来,凭着直觉放粮放水,做完便昏沉地躺到沙发上,梁敬,眼前先冒出这个名字,他居然是那样死的,分尸,第一次在讲座遇到时、爱文奖评选时、研究生入学时,甚至压在他身上时都是那么颐指气使,理直气壮,这样一个长着佛脸的皇帝,仿佛君权神权都在手心的老畜生,他居然死了?还是一片片地凌迟死的,他应该高兴的,他最应该高兴了。


    喻游心望着苍蓝的天花板,静默无声地笑了。


    这时一片柔软的皮毛擦了过来,小猫的脑袋拱住了他的鼻尖,亲昵地蹭着。


    “妹妹,”喻游心疲倦地翻身抱住她,在黑暗里轻轻蹭了回去,“我也好想你。”


    “好想好想你。”


    次日下午两点,同一辆车挟着细风细雨向郊外驶去。这一路太长,施家敏在经过最后一个红绿灯口,等待数秒时,百无聊赖地侧过头:“在干什么?”


    喻游心抬起头,手指正停在屏幕上最后的句号。他没有犹豫,当下按下了发送。


    当然,我平时有在看《正水文艺》,说起来还没给你寄新书,真是抱歉,一定会在周五上市前把罗宾档案寄给你,降温了保重身体。(来自与有心)


    “回信息,”喻游心看向前方,“我昨天睡着了。”


    “看你敲敲打打好几次。”他笑着说。


    “因为对我来说很重要吧。”喻游心低头,说起来他好像没有和任何人解释过他的存在,施家敏是朋友,说说也无妨。


    车厢里的气温忽然有些冷,喻游心把手缩回大衣,望着雨幕:“以前在图书馆里就是网友,他小孩爱看,就鼓励我多写,每次都留很长很真诚的评价,六年前在我最迷茫的时候,私信我能不能试着为了孩子们写一部小说。”


    “小狗罗宾就出现了,”他像是捉到仅有的快乐一般,真心地笑了,“他是第一个读者,给我写了三页评论。”


    施家敏却沉默,红灯在一秒秒逝去。


    心口的酸涩也在一秒秒向下腐蚀。


    男人在第五十八秒里,终于哑声开口:“他就是那个,你每本书开头的献给l?”


    “嗯。”


    喻游心在两秒后纠正他,轻声道:“是l与j。”


    汽车恰好驶过绿灯,斜坡下方恍然出现了朦胧的白墙建筑,绿色的两道巨型铁栏正在雨中一开一合,一放一拦。


    北环监狱到了。


    “犯人接受您的探监请求,留下随身物品,请随我来。”女警的声音很沙哑,与雨声混合响在耳畔,打断了喻游心的神思。


    他抬起头,起身微笑道谢。跟随她出门,走他重复了五遍的路,过欧式的红砖房子,雨中长长的廊桥。最后他们会到达室内,走进一个很小的房间。


    “您只有十五分钟。”在进入前她那么强调。


    喻游心的目光落在铁质的门把手上,今天上午来的人应该很多,或上一个人很紧张,把它擦的闪闪发亮。


    他心想,伸手够上了门把,他轻轻地呼吸,整理出假性的微笑,橡木门一拉一放,吱扭转动,徐徐露出他等待已久的脸,巨人般高伟,侏儒式憔悴。


    他拉开椅子坐下,面向铁笼里的男人,微笑自然。


    “好久不见,廖警官。”


    “好久不见,喻老师。”廖伏青轻声道。


    在这场漫长的审判里,廖伏青是最快认罪伏法的人,他供出当年他高中毕业后,在某家水电公司做维修工,后在沈游的资助下妻女赴美,他则参加正水警察考试,成功摇身一变成了警员,一晃六年过去,他做到了高级警员,并调入了北环警署,成了沈游的线人,在经历公海沉船枪杀季事件后,他在沈游再度对沈决下手前,被警方策反成为内应,并在最后一刻都未曾叛变。


    或许是真心向正义法理悔过,或许是知道沈决一定能保证他妻女无恙,廖伏青顶着苍凉的笑,痛痛快快地交代了全部,戴罪立功,被判终生监禁,不得假释。


    在一审,二审中沈游均被判处死刑,直到今年沈律明的千万律师团队仍在坚持上诉。


    廖伏青一审后被移送北环监狱,经积极劳作,已减刑两年。


    “琳琳上个月与我视讯,说她以全a的成绩从小学毕业,如今升入初中,全校都恐惧她这个亚裔,喻老师,你说时间过的快不快,一晃六年过去了,”他打趣着说,“你书都发了五部,北美版也那么畅销,你也算陪着我们琳琳长大了,是她的偶像。”


    喻游心尊重地听他讲完女儿,才淡淡打断:“你明知道我找你来,不是说这个。”


    男人一愣,紧接着又是惨淡一笑:“我怎么不知道?你每年来找我,都只聊一个话题。”


    “我可以再说第六遍。”


    廖伏青一字一顿地说,


    “我无比确认,那天我放的是空枪。”


    “按照陈警官,不,现在要叫陈警司和沈决的计划,我们需要沈游意图谋杀沈决的证据,以及他亲口承认的枪杀季,故意沉船的犯罪事实,那必须要沈决来当诱饵,刚开始整体上是顺利的,你是见过他的那天,那样热的天穿秋季卫衣难道不奇怪吗?”男人说了无数遍他听过的话,“里面是防弹衣还有羊血。”


    “按照计划,他其实是不用死的,只要再晚一点,警察来了,甚至连那一次空枪都不用挨,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不是吗?”廖伏青望着那张苍白的脸,用噩梦般的声音低声说,“我到现在还能梦到他握住我的枪口,往心口堵的样子,我当时是真的吓坏了,下意识就开了空枪,不知道是我的力气太大,还是他刻意向后倒,就那么在我眼前掉下去了。”


    “那可是悬崖,那么高的悬崖。”


    “我后来进这里,刚开始也和你一样,一直抱着他还活着的希望,你第一年来见我,咬着牙死死盯着我的样子我一直记得,沈游没有让我动手杀过人,沈决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喻老师,我比你更害怕他死了,不愿意面对他真的死了。”


    “但六年过去了,”他紧盯着他,“你也该放下了。”


    “你每年走进来,我都觉得你的日子在越变越好,你从前每一年在沈决的忌日来探监,那是八月末,夏天,可今年你十二月才来探监,是冬天,其实你也在慢慢地放下,淡忘他,你只是因为道德强撑着”


    “你闭嘴!”


    廖伏青浑然一颤,他太少见喻游心发火。


    胸口起伏的样子简直像换了人,愤怒、苦痛顶出甜美的躯壳,正伴着泪光,冷冷地闪烁。


    眨眼之间,喻游心已平静下来,疲怠地问:“你希望你老婆女儿在美国过得好吗?”


    男人静默,半晌回答:“当然。”


    “连你这种的烂人都默许自己抱有这种希望,”喻游心冷冷一笑,“凭什么劝我放下沈决,当他已经死了?!”


    “不过多谢你提醒,明年夏天我一定准时准点到场。”


    话毕,喻游心站起,不再多看他一眼,夺门而出。


    他又回到了来时的廊桥。


    这时雨势已经小了许多,施家敏还未到,喻游心独自站在这里很久,看着楼下那群蓝衣犯人在雨中来来往往。今年夏末,沈决坠海的前日,他返回正水当日,酒店楼下遇到了无差别杀人。那群匪徒几乎是一瞬涌入,一声枪响,大堂里溢满疯狂的尖叫声,喻游心完全不知该怎么办,脸刚茫然地转过去,帮他办理退房的女孩一把拽过他,把他藏进了服务台的柜子里,临走时很用力地握了握他的小指,用英语低声说,先生,用力抓着门,不要被任何人打开,直到警察来了。她说完关上柜门,他的视线陷入混沌的黑暗。


    在那半个小时里,他什么都看不见,所以耳朵格外敏锐,他能听见孩童的哭声,papa!mama!女人的抽泣,满场的救命,以及男人不紧不慢的脚步,与自己紧迫的呼吸,他们有三次路过这里,可能即将来第四次,下一秒就打开他藏身的柜子。


    喻游心在渐渐稀薄的空气里费劲地按亮了手机,他需要留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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