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两侧保镖从车厢里钻出来,围住了喻游心。
刘锡想到沈游身为上司最大的优点是理智,即便是喻游心,也只是一颗小小的石子,打出十串水花后在三秒内消失,少东永远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车子向城郊开去,半路到了南宝正在拆建的工业区,他们在那里换车,刘锡坐打头的那辆,钻进车厢时,他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下车后喻游心仍然被保镖围着,脸比钢筋水泥更加灰白。
换车后继续向前开,路过两条森林大道,再擦过莲西区,他们的目的地是那一片还未开发完全的度假村,地图里岛屿翘起的板块。前些年因资金缺口巨大而搁置荒废,绝佳的私人地盘。气象台在播报,今日傍晚即将起大风,请市民早日下班,做好拥堵准备,刘锡给自己点了一支烟,轻嘬了两口呼出,扬手掸出窗外,后视镜上的轻风与烟雾一同向后飞抛。
下一秒另一辆车碾过地上的烟灰。
车窗上映出一对坐在两端的怨侣。
“昨天睡得好吗?”沈游问。
喻游心不想回答他,将头轻轻地靠在车窗上,他疲惫到了极限,仍然费力睁着眼。
沈游并不是多话,或自讨没趣的人,他笑了笑,没再打搅他,开始轻轻地拨弄那只曾向喻游心求婚的戒指。
他还是要和喻游心结婚,也有的是办法让他心甘情愿地结,喻游心能戴进无名指的戒指,只能穿进他的小指,结婚了可不能放任他再瘦下去,抱起来太咯人,真不敢想象,他会对这么愚蠢的仪式会抱有期待。也只有喻游心能做到。很快了。
车子开出了森林大道,路过了一座飞檐红漆的寺庙,一路向远远的天与海开去,来到喻游心完全陌生的地带,车子通过门禁,喻游心的眼前出现了秃松的草皮,盖着绿色尼龙的高楼,还有被机器拉至半空,映着不远处盈盈海面的玻璃。
废弃又荒芜的景象。车转过小道,一路向海岸线的尽头开去,天蓝的出奇,海面上水波粼粼,一星一星地浮着银光,漂亮得像不属于这片荒芜的土地。喻游心突然想到他和沈决虽然共同在海边生活了半年,但忙碌得好像从未同时触碰过自由的水面。
他们在电车里穿梭,在厨房里忙碌,在房间里接吻,就是没有一起好好看过这个世界,以后还有机会吗?但没有机会也没关系,只要活下去就好了。
风像手抚过来时,车子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不远处出现了一座微微隆起的悬崖,以及一座立在边上石灰色的庞然大物,那是一栋与世隔绝的别墅。
轿车缓缓驶入地下车库,卷帘落下,彻底黑暗的那一刻,喻游心的心突然咚地跳了起来。
直觉告诉他,沈决在这。
房子像一座埋在火山口的飞船,入门一面黑漆漆的墙面一面阔绰的透光玻璃,会客厅白色沙发错落,大理石桌面光滑,现代风格浓郁,一眼就可望到不远处璀璨的海面。沈游的肩膀擦过他的肩头,戴着皮革手套的手,随意地抹了抹那大理石桌,向窗边走去,那里正涌着一波一波的海浪,同时有鱼细闪着在水面跃动,非常美丽。
“前两天工地的人告诉我,”沈游转过头,“有人在这看到了牛鲨。”
“这很稀奇,等度假村建好了,我们可以在这办婚礼。”
“那你要小心一点,”喻游心平淡地说,“我半夜会把你扔下去。”
沈游笑了,他已经喜欢这个人,喜欢到听他的讽刺都觉得好稀奇,有趣。喻游心明明是死到临头都坚持不说脏话的类型,他比谁都清楚他不会执行。沈游收回按在沙发边的手,说:“走走吧,我们。”
这间别墅很大,沈游很清楚的记得,是沈律明在他十五岁那年为游兰开工的,那年他从连氏那弄到大笔的注资,便带着沈游来过这一次,那时连门口的尼龙大楼都未建起,整个海湾一片荒芜,沙地坑坑洼洼,椰林也未长成,沈律明亲开车带他沿着这片海岸线,开向绿色的悬崖,那一处上悬着一只年久失修的灰白灯塔,沈律明一面吸烟,一面下车按着他的肩向前走,风吹得中年男人发型大乱,可他仍衔着烟为沈游指路:“看见了吗?”皮革手套按在他的脖颈上。
“嗯。”
“那里会有我为妈妈造的房子。”沈律明说。
现在沈游才想到,或许这并不是度假村,是父亲为母亲打造的楚门世界,母亲会在这里体验幸福幸运的一切,他要她留在他的身边,要假装伤害都没有发生,要人造的好山好水,又要假象下的地球正常运转。
这是个很完美的计划。
不过后来正水楼市热到烫手,父亲就没有继续这个项目,沈游和他最像的缺点是永远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从前沈游认为这是理性,是他最大的优势,不过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有时他需要正常人必要的情感驱动,人要跟着直觉做事,就像当年若喻游心的父母不死,喻游心已与女人订婚,或许孩子都出来了。
房子有五层,每一层都大得走不完,沈游带着他一层一层地参观过去,从衣帽间到盥洗室,从起居室走到卧室,中途甚至问了几次:“这间卧室是不是不够大。”说,“这个浴缸审美挺差。”,具未收到一点回应,这样的情况一直持续到了二楼的盥洗室,沈游走进去突然砰地一声把柜子摔开。
喻游心立刻抬起头,他产生了想象的恐惧。
视线里沈游的手搭在空柜子上,平静道:“你放心,这里没有他的尸体。”
之后他每走过一个房间,都会当着喻游心的面,把柜子都打开一遍,方便让喻游心想象出以各种蜷曲的姿势塞在里面的沈决的尸体,后来他们走到了四楼,第二间是蓝色的西厨,有一面嵌在墙里的白色冰箱,这次沈游没有上手,而是转头问喻游心:“你要试试开一下它吗?”
眼神冰凉冷峻。
喻游心下意识倒退了一步。
男人默认他在同意,握住他的手腕,向冰箱按去。
“够了!”在手指即将触碰到冰箱的那一刹那,他失声叫了出来。
他的脸苍白到发青,手覆在脸上哽咽:“带我去见他,求你。”
“你说什么。”
“带我去见他。”
“后半句。”
“求你。”
指缝里的沈游轻笑着问:“你也会怕啊?”
“好了,我现在就带你去见他。”
“我会在二楼设妈妈的起居室,卧室,你知道的,她衣服很多,所以还需要一个衣帽间,”淡蓝的天际下,绿色的悬崖上中年男人带着他的儿子,捡起树枝于草地中划上一格又一格,画出歪扭的房子,“然后在三楼放一些书,你觉得怎么样?妈妈喜欢看小说和漫画,让出版商每次发行都把最新的送过来。”
说着男人又添上一笔,更倾斜的三楼出现了,这时站在一旁的儿子说:“它很像飞船。”
“是吗?”中年男人笑笑,脸上出现了难得的柔情,“那这就是我们一家三口的飞船了,等我退休了,我也要搬进来,如果我搬进来,那我”手指向上一划,垒上了四层,“我需要一个西厨,我记得我年轻的时候偶尔下厨,你妈妈不喜欢吃牛排,喜欢吃芦笋。”儿子没说话,只是接过父亲手里的树枝,在四层上划出了更长的一道,向下回收时,很无意地问道:“那个女的也喜欢吃西餐,你为什么不给她做?”
他的父亲沉默了,他像跟他画的这栋歪扭房子一样变成了二维,风吹了过来,将父亲的皮革手套吹的与扣子碰撞,烈烈发响,他在很久以后突然笑了笑:“这个世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小游。”树枝从儿子的手上又回转到父亲手中,男人在二楼的底部又画了一层,彻底将妻子的起居室、卧室、衣帽间夹住,他在回收最后一笔时抬起眼,眼神阴郁:“无论过程怎样,最后抓紧她,不要让她跑了,知道吗?”
儿子像是没听懂,父亲没有在意,直起身体,把手套穿回指间问道:“怎么样?我把它当成图纸交给工程师,话说回来,小游,你刚刚画的第五层是什么?”
风又来了,在淡蓝的天与绿色的崖之间选择吹开少年的头发,吹亮少年的眼睛,沈游抬起头,微微一笑:“天台。”
“爸爸,那是我关人的天台。”
天台好就好在四面环风,掉下来就粉身碎骨。
电梯门开了,四楼到五楼,很快。喻游心不知道沈游要带他去哪,一迈出电梯就被直扑下来的阳光盖下,险在门口跌了一跤,他已经看见了,眼前是个越出海面的天台,四面只有低矮过膝盖的玻璃围栏,楼下映着湛蓝的海面与粗糙的崖壁,景色很漂亮。
他也看见了站在天台边缘,正在那盯着海边正在吸烟出神的廖伏青,他背后的肌肉透着衬衫一鼓一鼓的,像一座山。
那沈决呢?他的视线开始不断扫视。
“伏青。”沈游走了过去,那人连忙碾灭了烟,转过身笑脸相迎,却在看见喻游心的那一瞬怔住了。
不过他很有职业素养,一眨眼面上已经淡淡,伸出双手去和沈游相握:“少东。”
“这两天在这过得怎么样。”
“吃好喝好,少东,”廖伏青说,他的余光又扫了过来,手松之际,喻游心听见了他沙哑的声音,“您不该带他来。”
“连你也知道他胆小。”
“只是认为他不太适合这种场合,”廖伏青说的很简略,这次他直视喻游心,嘴角平平上扬,“又见面了,喻先生。”说着就要过来握他的手,喻游心的手垂在腰际,没有动。
廖伏青笑笑,自如地把手收回,对沈游说:“您请进。”身后那群走楼梯的保镖终于跟了过来,影子聚拢黑压压地没过了一半的地面,滑过了栈桥,进到了灰白的副楼。
这里的陈设也很齐全,三面都是玻璃,海面的光亮闪闪地反射进了房间。沈游走了进去,又把喻游心拉了进来,两个人踩在了一块橡木地板上。手臂拉拽下来的瞬间,喻游心的神思才仿佛归位,他的头向四周缓慢地转动,最后落定在不远处的一道门上。
那里被紧锁着。
廖伏青走了过去,他拿出了一把钥匙开门。
门转开时,喻游心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被沈游拉住,“一刻钟,”他仿佛耐心很少,“我只给你一刻钟。”
喻游心看了他一眼,用力地把人的手甩开。
疾步上前推门,关门,一抬头就与房间里的人对上。
真看见沈决的那一刻,喻游心的反应比自己想象的要迟缓,他呆在原地,看正坐在床边的少年,穿着灰色的卫衣,头发没有打理的少年,他没有喻游心想的那么憔悴,居然依旧是他们分别时的样子,沉静得让人心骇。
一阵碎玻璃般的痛觉袭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对视,他们大概有四天没见,却让喻游心感觉现在已经是下辈子了,他很慢地向他走过去,走了两步却又忍不住停下,控制着自己的呼吸。
“不要哭,喻游心,”他听见了沈决的声音,他很冷静,“你一进来盯了我一分钟检查我身上有没有伤口,沈游应该给你设置了时间限制,我们没多少时间,不要流眼泪。”
顿了一秒,他却突然歪头,很轻地笑了一下:“过来让我抱抱你,快点。”
喻游心的眉峰蹙了起来:“沈决,你真的”他别过脸吸气。
两秒后,少年感到双手一重,初恋柔软的手臂与身躯已整个蜷进了他的怀里,紧紧地眷恋地抱住了他,下一秒胸口传来轻声哽咽,喻游心果然哭了,他好像很担忧也很痛苦,手一直贴着沈决的胸口,确认他的心跳。
沈决把按在胸口的手,握进手心:“别哭了,我不是没事吗?”
“我以前听说过,”喻游心说,“意大利黑手党有很多种手段……他们不会伤到表面,但是能把人身体里的器官全部弄碎,我真的害怕你这样…”
“哪来的胸口碎大石那么神?”沈决突然问。
喻游心一下子睁大了眼,沈决却反把脸埋到他的脖颈边,闷闷笑了很久:“好了,我不和你开玩笑。”眼神中浮出了阴郁:“他有伤到你哪里吗?”
喻游心下意识要摇头,脸一转却看见沈决手腕上有瘀伤。非常触目惊心的一片,青青紫紫,没到了袖子底下。
等目光再次移开时,沈决已经把那块淤青遮住了,喻游心小心翼翼地伸手,把那一段袖子推开:“他们伤你了吗?”
他尽力让自己冷静。
“也不算,”沈决回答,“那天我跟着灵车去了殡仪馆,之后就被沈游的人按住了,和他们打起来了,关在这里的时候倒是吃好喝好,廖伏青是陈警官的部下,你知道的。”
他说的云淡风轻,如果喻游心没看到那片淤青的话会真信,他不禁叫:“沈决。”
“我没”
“你把股份给他吧。”
寂静。
喻游心握住了沈决的两只手,倾身向前靠,用了一种让沈决很轻易爱上他,祈求的目光与哀求的语气:“你把股份给他好不好?我去和他说,只要合同一签订就放你出去,可以吗?”
沈决看着他,眼睛都未眨,这让喻游心以为他在认真考虑他的决定,过了会儿,他听见他在问:“你真的这么想吗?”
“是。”
“但他要的远不止是这些,”沈决打断他,“他提出要和你结婚了吧?”
“是,”喉咙颤抖了。
“但你要试一试,”喻游心急切地又握紧了一寸。
手像只轻巧的手铐,眼睛像两片台风里的湖泊,“你不是试一试,可能你今天就不出去了,好吗?”
“你想和他结婚吗?喻游心。”沈决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不想,但我会想办法,只是你要出去,我就会想办法和他离婚。”
“喻游心,”他冷漠地说,“你不要再提这个。”
“只要你在合同上签个字”
“可我不需要。”
“但我需要,我只想要你活着!”
喻游心呼吸一滞,痛苦地喃喃:“我只是想要你活着,结婚这种根本不算什么,你为什么,为什么连这个都不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