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这次连沈决都怔住了,因喻游心的眼泪来得太急了,根本没有给他擦去的机会,他的初恋、情人、妻子,他正哀伤地注视着他,泪水像雨、像钻石、像爱本身一滴一滴地滑落下来,像在告诉沈决,他现在很难过,需要他马上说,我爱你喻游心,我会答应你的全部要求。
我会送出自己的全部股份。
我会放手让喻游心和他不爱的人结婚。
我会把自己生命,放在喻游心的幸福之前。
沈决喉结突然很轻地抖了一下,反握喻游心的手指也用力到发白。喻游心看见了他眼中涌现了令他非常陌生的情绪,像一片喻游心从未抵达的海底,而喻游心一向只会在粼粼的海面上与他嬉戏。
沈决握了他的手很久后,低声说:“时间到了,你该走了。”
喻游心在进入房间十四分钟后,走了出来,出来时他神色平静,看着和刚来时没什么差别。
沈游不知是在看电视还是在看监控,总之在他走出来时,他的目光恰好从不远处的屏幕转了过来,脸上带着盈盈的笑:“出来了,聊的怎么样?”
“你能让他们出去吗?”
“当然,”沈游并不意外,他不用示意保镖已自愿退到后面的栈桥,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开口,“有什么话,坐下说。”
“不用,”喻游心站在沙发的另一端,“他答应了。”
“你指的是哪个?”
“两个都答应了。”
沈游问:“你不说,我怎么知道是哪两个?”
喻游心厌倦了他的明知故问,苍白的脸转向不远处的海面:“股份和婚姻,一个是他答应的,一个是我答应的。”
“前提是,你必须把他放出来,在沈连两家眼下签署这份合同。”
“哦?我怎么知道他不会跑掉?”
“在这之前,我会和你结婚。”
沈游的笑终于带上了一丝感兴趣的玩味:“你不怕你和我结了婚,我反悔吗?”
“你不怕半夜我站在床头捅你吗?”喻游心也看向他,冷冷道,“还是你喜欢煎尸,下半辈子跟一具尸体过日子?”
“你在你爷爷那,这么多天都没碰我,”他笑,“就是不想上死人样的我吧。”
男人的眼睛在他的注视下慢慢地眯了起来:“你答对了,我不喜欢做蠢货的替身。”
“不过你的建议很好。”他站了起来,俯视他,喻游心的心脏于此刻砰砰跳了起来。
下一秒他俯下身,随意地用手指抬起他的下巴,微笑道:“我答应了。”
他的心跳还未平息,沈游却已叫了声伏青,山一样的廖伏青走了进来,向沈游低头示意,男人的下巴在余光里抬了一下,脚步声便远去了,响起的变幻成了开锁声,喻游心的手指紧紧地揪住了沙发的皮面。
第二声脚步响起。
“弟弟,”沈游从容地说,“你嫂子改主意了,恭喜你要活到我们新婚了。”
男人的手掌按了下来,并细细地摩挲着他的肩膀。
喻游心用力地阖了下眼,抬起头也跟着笑。
他听见了沈决的声音,无波无澜的。
“这样啊,恭喜你。”
从副楼回主楼要过一条栈桥,一面夹着绿崖,一面夹着蓝海,地板上撒满了阳光,看得让人眩晕,喻游心努力地想,现在是第一步,他做的很好,结婚还可以想办法离婚,沈决一旦把股份转移了,他就安全了......想到这,他抿了抿嘴,眼底浮出苦涩的笑意。他抬起头,沈决正走在廖伏青的身边,面色淡淡,廖伏青太高了,再过去是沈游,但当他正欲再仔细看看时,沈游的目光已不知何时落到他的脸上。
煎熬了半分钟,终于走回了一览无余的天台。
那里的阳光比栈桥还要好,竟满地都是金色。
沈游是第一个走上天台的人,他的影子一下拉的很长,把后面的人都罩住了。
他在走向主楼的门前时,突然停下脚步。
像是很好奇般问:“听说你会出让爷爷的全部股份作为我们的新婚贺礼,这是不是真的?”
喻游心的手心攥紧。
沈决正站在距离天台栏杆一步之遥的地方,头发被阳光照出了一弧弧光,他也停下脚步,似笑非笑:“你听谁说的?”
“我以为你那么好,要把我放了呢?”
骤然间天旋地转,金光覆下,视线的两极里除去眼睛一模一样的男人开始相互注视,喻游心的心脏紧绷,喉咙干涩,立刻转头哀求地看向沈决,沈决却目光冷淡,直略过他,对沈游笑道:“我从没说过这种话。”
沈游也笑:“我想也是。”
霍然举起腰托上的手枪,面无表情地一把对准面前的男生。
陡然七八根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天台上的沈决。
“我从没想过放他走,”沈游走了过来,按住试图跑向沈决的喻游心,轻声道,“我能容忍你和他乱搞到现在,就是在等这一刻,只要你在,他就跑不掉了。”
“原来想背着你偷偷处理干净的,让伏青动手,但你太不听话了,我只好带你来观礼了,抱歉阿心,”他哧哧地笑了起来,“从一开始我就骗了你啊!”
“你不要杀了他,”掌下的人摇摇欲坠,一直重复,“你答应我的,不能杀了他。”
“他死不死,不影响我们的婚礼,”沈游还在继续说,“你是怎么天真地想,让他把股份转让给我,我就会高兴的?这不是接受他的施舍么?还有你,你为了他能活着,要和我结婚,这也不是施舍吗?我从不要别人的施舍。”
他轻柔地挑起喻游心耳边的一缕碎发,“我生来什么都有。”
“没有的,也会抢过来。”
“沈游,你不要这样,”他能感觉到喻游心在手心里细密地颤抖,他努力保持着平静的呼吸,仰头对着他笑,“这不是施舍,这不是,我们结婚,我是心甘情愿的。”他的牙齿在咯咯的打颤,手里不知何时摸出了他在庄园给他的戒指,钻石在阳光下闪烁。
“我现在就戴上好不好,我们去户政厅,立刻马上,我戴给你看,我保证我会听话,沈游。”喻游心眼眶里的泪光比这颗石头还闪,却在试图让他相信,他爱他。
喻游心的无名指比定做时还要瘦一圈,钻戒穿在他的手指上空荡荡的,像滑稽戏。可戴着滑稽的爱情的喻游心对此一无所知,他还试图攀附沈游的肩膀,让他的目光只落在他的身上,“我们冷静一下好不好?再想想,再想一想。”
他的哭声很轻“我求你,算我求你。”
沈游的肩膀,几乎是在他抚摸上这里时平了下来,这让喻游心看到了希望,他连忙用最大的笑容与他对视。
男人扔掉手里的枪,拉住了他的手,好似真的把焦躁的视线收回,只要与他额头相抵。
喻游心立刻迎了上去,很幸福似的贴住了沈游的额头。
“阿心。”
“嗯?”
“给我看看你的戒指。”
手伸了过来,好大一颗钻石,好细瘦的骨节,像喻游心的谎言,沈游一体两面的爱情。
“漂亮吗?”
“漂亮。”回答的毫不犹豫。
沈游没说话,他又笑,然后在眼睛抬起,轻轻与喻游心相交时,伸出手轻按过他仍在渗泪的眼角:“抱歉,阿心,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他看见喻游心的瞳孔紧缩又放大。
知道就是这一刻了。
“伏青!动手!”
“不!不要!”喻游心失声喊道,仓皇地向前扑去。
比他更快的是涌上来的保镖。先被拖住的是身体,然后是喉咙,制住了他的力气与喊叫,让他像尸体一样看着廖伏青拔出了枪,黑色的枪口折出一弧待发的亮光。
但被瞄准的沈决本人没有逃跑,他甚至连动都没动,只是目光一直钉在沈游脸上。这是一份谁都能察觉出的怪异的平静,直至少年把目光从沈游的脸上移开,它才开始沸腾,沸腾得沈决的肩膀耸动,莫名其妙地轻笑了一声。沈游把它理解为死到临头的嘴硬,并未制止,而是静静地欣赏那女人的儿子的垂死挣扎。
他喜欢兔子被扼断气管的过程,慢而柔软。
可那笑容愈来愈大,沈决嘴角扬起的弧度,简直比他背后那巨大的橙红太阳还要鲜艳。他笑得止不下来,像是对准他的不是手枪,而是无尽的喜悦与幸福。
他笑了足足半分钟才收声,直起身体轻声道:“我太高兴了。”
“他这辈子再也不会爱上你了。”
话毕,他深深凝视了喻游心一眼,一把抓过枪口堵住心口。
“伏青!开枪!”
“沈决!不要!”
“砰!”
世界静止了。
视线里颤抖的只有廖伏青的脸,在流动的只有胸口涌出的鲜血,他能看到喻游心在挣扎,尖叫,流泪,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抱着他把这些一一擦去,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他坦然地笑,跌撞地向后踉跄,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向海面倒去,坠入一世界的阳光。
风声呼呼擦过耳廓时,沈决听到了很多声音,有出生时连宝姿的幸福的痛哭,“是男孩对吗?我当妈妈了,你看见了吗律明,我真的生了个小孩!”第一次见到阿公时他惊喜的连声呼唤,“小决,过来,眼睛长得和妈妈真像,阿公最喜欢我们小决。”被接回父亲家时,对方的嫌恶,“既然这么爱惹事生非,不如住警署去,何必回家呢?”握住爷爷垂下的小指时,他苍老的叫声,“好,好好的。”然后是喻游心,喻游心在问:“我们可以谈谈吗?”
“你是私生子。”
“我很感激你的出生。”
“沈决能来到这个世界上,太好了。”
沈决睁开眼,听到了陈警官的声音,“万事万物最重要的残心,那是警惕,机敏,不遗余力。”
什么残心、警惕、机敏、不遗余力,对他来说明明最重要的是爱。
沈决伸出手,很轻地握住头顶那片闪烁的金光。
听见心在说。
爱上我,喻游心。
只爱我吧。
枪响的瞬间,喻游心恍惚看见一列绿色电车随即在脑海里呼啸而过,而驶过后的风景,就是雨夜敲响家门的少年,胸口崩出一簇鲜红的血花,轰然向后仰倒,坠入海中。
没有一点声音,天台干干净净,满地金光。
喻游心试图向前走,却给自己绊了一跤,狼狈跪倒在地。
手擦到地面的瞬间,他听见了戒环从自己手指里掉出的清脆响声。是沈游给的戒指,它滚了出去。
在这一刻,喻游心突然想到,十八岁时,他对沈游说过无数遍我爱你,可在相识的这半年里,他从没对沈决说过一次我爱你。
即便在最情动的床上也没有过。
从始至终,他和沈决的感情浓度都是不对等的。
他的那些话都去哪了?现在说还来得及吗?
半年前的雨夜,其实比起你和沈游的那三分相似,更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你的眼睛。你的眼睛,眼尾上挑,睫毛垂直,很好看,仿佛一瞬间就能从你眼里看到一颗小行星。
或许喻游心早就没有爱沈游,只是需要一个活下去自欺欺人的理由,喻游心爱你的眼睛、爱你的思维、爱你的善意、爱你的冷漠与热心、爱你的冒险与不合时宜,爱沈决是喻游心困苦人生里唯一一颗属于自己的小行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