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我读完了,每一本都能背下来,觉得里面的每个女人都和她一模一样,莫名其妙,不过我会敷衍她,划个横线,做个人云亦云的批注,就过关了,父亲更懂我,他给我了一间解剖室,让我安静,我觉得这样的关系虽然烦,但很好,结构合理的三角形是很迷人的。”
“我在美国那年,忍不住当着她的面杀了一条狗,她疯了,没关系,回去还有更疯的消息,连宝姿为了不嫁去滨港勾搭上了父亲,还生了个孩子,她和父亲闹翻了,我的三角形断了,”沈游平静地说,“那个女人上门前,我一直觉得它还能再搭起来,父亲从生理和心理都不需要那个女人,因为她和我说忍一下就好了。”
“事实证明,她教我的忍耐是错误,教着教着她在这个社会上死亡了,连宝姿成我继母了,三角形搭不回去了,我想过很多办法把它搭回来,飞霞隧道那是我第一次尝试,”沈游的脸转了过来,“搭得还不错,没死,但父亲的的公司接受了连董事长大笔私人注资,他很爱沈决,不想让他有做过小三又和司机私奔的妈妈。”
“就是在那一次后,我母亲脑血栓了,我遇到了你,”他失笑了,注视着他的初恋,“但喻游心,我不是因为你是那个赌鬼的儿子,愧疚了和你谈恋爱,我没那么闲。”
“是那天你从丁香树下向我走过来,”沈游说,“我发现你的五官长得很标准,标准得像一道解不完的公式。”
“让我烦的是你太热爱世俗生活,你对理性的世界并不着迷,我要忍受带我去吃热炒,去快餐店里写题,和你在书店里闲逛,听你讲那些无聊的我能背下来的文学选段有什么很深刻的含义,不过到后面我突然觉得有意思了。”
“高二我在美国过暑假,发现我一旦把自己藏起来,装出你的样子爱人,我母亲就会很惊喜,甚至多爱我一点。”
“同时,塑造你也让我着迷,我自己给自己捏的小妻子,这比什么都有趣,”沈游点了一支烟,“和你分开的那年,我十八岁。”
“为了我的三角形,我去了美国,我要照看母亲,我其实问过父亲,我能不能带你走,他说可以,我母亲发疯了,说我不能再祸害你了,美国持枪自由,我要是厌倦了你直接把人杀了怎么办?然后祖父知道了,让父亲出面把你解决了,”他夹着烟冷笑,“那时候我也这么觉得,妻子没了再捏一个不就好了,我母亲也不一定就只喜欢你这样的,换个更奔放的来学或许效果更好。”
“我试着捏了一个又一个,一个又一个,其中就阿洛好一点,他的孩子气讨我母亲喜欢,让我学到很多,这也是他为什么留在我身边的时间最长。”
“可久而久之,我就烦了,一直以来我用对待你的方式对待他们,要包,要钱,要爱,”烟雾袅袅,他陷入回忆轻声道,“可没有一个像你一样解不完,我永远猜不透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喻游心,我这种人的感情是死火山,爱是表演,共情是假性,你觉得我的爱很丑陋,可我想的却是,原来死火山也会喷发,天呐,我对你的爱居然是真的,”沈游吸了一口烟,哧哧地笑道,“可在我发现我爱你是真的的时候,你告诉我,你不爱我了,这可不可笑?可不可悲?”
喻游心在他长达十九年的叙述中,没有发表一句话,直至那句“可悲”的问句落下时,他才将脸轻轻地转过来:“知道你在美国召妓,留下遗嘱只为了算计我的我,才叫可悲。”
沈游静静地凝视着那张没有泪痕,洁净如新的脸,半晌突然笑了:“是啊,我们都好可悲。”
他拾起喻游心的手,相连着举起,用力着紧握:“那就做一辈子怨侣吧,我先说愿意。”
沈游未等他回答,亦不让他甩开,牵着喻游心的手一把将他拉下车,两人未带口罩,一下车沈游便拿西服外套罩住喻游心的脸,但相机与记者的声波太强烈,一直在挤压他的耳膜:“小沈总,请问您现在抱着的人是谁呢?”“为什么要带着他进您祖父的灵堂?”“请回应一下刚才的问题!”
沈游没回答,只是固执地拥着怀里的人一步步向前走,他要一项一项地做到他的待办事项,让喻游心在大庭广众出现也是其中一项。
当喻游心把盖在头顶的西服揭开时,他已身处一个空荡荡的巨大灵堂。
他曾来过这里,为他身旁这个人收尸,那个灵堂很小,天鹅绒窗帘前是白色的花海与沈游的巨幅画像,骨灰盒小到滑稽,令人发笑,但他那天遇见沈决,还是真情实感为那时的沈游哭了一场。
现在想来,滑稽的应该是摸着日记本默默垂泪的自己。
这个灵堂大得人能迷路,白花从门口一路如沙河水流弯弯绕绕地扑向白墙上的巨幅黑白人像,直铺上了天花板,祭桌大得像要容十万人在这用餐,而墙上苍老的沈宽民则笑眯眯如圣父招待他们用餐。
喻游心怔了一秒,下意识在正匆匆出门的保镖里搜寻沈决的身影,没有,他去哪了?喻游心惊诧地抬头看向沈游,那人却遥望着祭台上覆满鲜花的瓷棺道:“你要去祭奠一下我爷爷吗?”
沈游一向听不见他的拒绝。
“我觉得你应该去。”
话音未落,喻游心的手腕被用力攥住了。
瓷棺尚未合上,里面躺着一位上过妆的英俊老头,鼻梁高挺,眼睛闭合,嘴唇微张,眼角与嘴角的皱纹很和蔼可亲,不像财经杂志封面上手握银质拐杖,目光精明的沈宽民,倒像李阿嬷家的阿公。
沈游也在端详棺椁里的人,另一只手搭着冰冷的瓷边,一打一打,像在指望躺在里面的人突然跳起来,他好给他一刀,死得让活人再痛快些。
“爷爷,”沈游看着他,突然神经质般叫,“十八岁那年,您不让我和阿心在一起,六年过去了,怎么就没硬生生斩断他和沈决呢?”
棺椁里的老人仍紧闭着眼。
“您是知道自己马上要进来了,管不了他的事了?还是怕您亲手养大的孙子伤心?您为什么就那么轻易原谅他成了同志,和我爱上了同一个男人?现在想想,是真的很不公平啊,钱您给他了,人也允许他要了,不过我无所谓您可怜他,偏爱他,”沈游直起脊背,轻轻地笑,“但现在,赢家是我。”
下一秒他突然强拉起初恋的手腕,喻游心下意识后退,却被抓得差点摔倒在地,还来不及挣扎,闪烁的钻石如太阳雨后的玻璃直直地穿进他的无名指,将喻游心死死地嵌进了粉红的大楼。
一切都在一秒内发生。
喻游心先是呼吸急促地望着自己的手指,而后眼神渐渐木然,纤长的手没了生息般垂落下来。
一动不动。
沈游却很满意,他把喻游心的手轻轻转了过来,钻石面向瓷棺闪出火彩。
光点聚于老人的眉心,折光如血四溅开来。
沈游的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我没别的意思,您看到了就好。”
“也当是帮我们证婚了。”
像死了一次一样,喻游心踉跄地爬到门边,手扶住门框时那颗水滴钻石还在无名指上跃动着七色的光。夜幕降临了,罗马柱连绵的走廊外是低垂的深蓝,像他第一次为沈游来这时,强忍着泪水抓住的天鹅绒帘,那后面是墙。
那眼前的深蓝呢?它的背后也是墙吗?撞上去是逃出生天,还是头破血流?沈决现在在哪?问题太多,而他不得不陪沈游演下去,喻游心的手用力掰着门框,指甲滑在金漆上发出吱吱的响声,钻石在这时又咯了他一次,他低头看向那亮到炫目的石头。
没有再忍耐,站起来一把将它拔出,用力掷在地上。
戒指骨碌碌地在地毯里滚了两圈,挂在了男人的皮鞋边。
沈游俯身拾起它,笑道:“刚戴上就摘,不道德吧。”他握着它,看向摇摇欲坠的喻游心。
“我看你是想知道沈决在哪,才这么配合我吧。”
“沈决在哪。”
“我正想给你看呢,”沈游若有所思,从哪个秘书那接过一个平板递给他,“这是殡仪馆的监控。”
2:50
模糊的监控画面,鲜花如河的灵堂。
时间在流动,2:51出现了一个男生的身影,西装革履,胸口别着一朵压平的白花,他的步伐很平静,甚至连每一步都迈得很均匀,他抱着花走到了那张长长的白桌前,平视着前方的遗像,在这里他停留了五分钟。
这是永恒的五分钟,因为五分钟后的第一秒,第一个刹那有个人慢慢走出来,用一把枪按上了他的后颈。
画面结束。
2:56
他认出来那个人是谁,手有些抖,侧过脸看沈游。
“他还挺聪明,想到策反伏青,”男人很惋惜,“可惜啊,我早就知道了,在这等他呢。”
喻游心压抑得几乎没了呼吸,制止嗓音颤抖的同时,尽力让自己缓慢地冷静下来:“你到底想让我怎样?”
“没怎么样,”沈游收回平板,平淡地说,“你要和我谈条件,先戴上你的戒指。”
手伸了出来,抚着喻游心的眼角轻声道:“然后展示给我弟弟看看。”
“他嫂子有多漂亮。”
第90章 天台爱情 下.
喻游心的面庞失色了,但沈游无动于衷,他只是在把玩他的情绪与面颊,他猜他要哭了,这让沈游生出了难言的快感,像掌握了喻游心眼泪的开关。
开、关、开、关。
他看见喻游心的睫毛在跟着他指腹的动作缓慢地开合,裁剪着他看不懂的情绪,眼泪没有流下,反而先笑了。
“我真是受够你了。”
相握在一起的手,突然变得冰冷。
沈游感觉自己的喉结正在不由自主地滚动:“你说什么?”
“我说,”喻游心爽快地迎上去,一字一句地说,“我真是受够你了。”
“我受够你的虚伪,你的假装,你的自以为是,你的清高,你是因为我对沈决起杀意吗?不,是因为他不仅成了他舅舅的继承人,还拿了你爷爷的股份,你怕他两家通吃先下手为强,你为了我杀了季吗?不,是因为那是你父亲的私生子,你怕有了个沈决还不够,又来一个人跟你抢遗产,只是那个人恰好霸凌过我而已,季,王冰,张兵李冰有区别吗?无论是谁你都会杀了他。”
灯光像酒泼进了喻游心的瞳孔。
“我还受够你总是拿第三者当借口,你的父亲他很伟大吗?一个真正爱小孩的父亲会,会在有家有室的情况下骗小女孩上床吗?你不要和我说,哦那不是骗,那是女人来勾搭了,沈决母亲那年才十八岁,你爸爸呢?他三十五了!你不去恨他,你去恨,去杀一个被他耍得团团转的女人。”
喻游心用空下的手抚摸男人的胸膛,眯起眼轻声道,“你是不相信,还是不敢恨啊?沈游,那是把什么都带给你的爸爸,我的天哪,我怎么能恨他?是不是。”
“喻游心,”沈游把自己的声音控制的很平静,“你不要这么看着我。”
“我还没说到最重要的呢,你在急什么,”喻游心笑了,“我最讨厌,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么看着我,还要说你爱我,我生下来就是给你当妻子用的吗?你凭什么塑造我?又凭什么强求我再爱你一次?就因为你有苦衷,你生下来就带病?这些是我造成的吗?是我害了你吗?既然都不是,你有什么资格要求一个父母双亡的穷人为你的爱情负责?”
“我问你沈游,你凭什么要我为你的爱情负责!”
他大口喘息着看向男人,又笑道:“你爱怎么玩我,就玩吧。”
“但再爱你一次,我宁愿去死。”
沈游把他的喉咙一把扼住时,他没有动。
他的眼神很阴冷,手却有些抖:“我说了,不准你拿这种眼神看我。”
喻游心住进了高中时他曾住过的套房,南宝广场的顶楼,一切如常,不过他被关进了最小的那间储藏间,他用脚丈量过这里,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只需要六步,没有窗子,四面墙壁,只有一间很小的盥洗室与它相连,沈游不来看他,也没有任何人和他说话,第一天晚上,喻游心梦见了阿婆杀螃蟹,她把它们从桶里捞出来,海青色的脚在她的手指里像八根变异的手指一样活动,她杀它们,只需要一根筷子。“两眼之间。”阿婆轻声说。
噗呲素描纸捅破的声响像水花一样打了出来,筷子直插入硬壳动物的腹腔,螃蟹八根手指突然伸直,又是狠狠的一声,一动不动了。
眼前幻变出了电脑屏幕,上面有人在问为什么要临阵杀它,不能一次性处理冻住吗?好残忍。楼主回复,你懂什么,提前杀了就不好吃了。
喻游心的目光从屏幕上的网页移开,转过头去,黑暗移渡成了白色的灯光,一只筷子悬在那,马上就要刺向他的双眼之间。
他的睫毛在呼吸里痛苦地抖了抖,睁开看见了刘锡的脸,他的手里提着一只日式的漆器食盒。
刘锡一天会有三个小时呆在这个房间陪他吃饭,或说看他吃饭,他要盯着喻游心一口不剩吃完。其实这件事在他眼里很简单,沈游请来的私厨价高,且三天一次轮换,上至鱼翅海胆,下至鸡汤面丝,样样都拿得出手,不用十分钟就能上半碗。但喻游心不,他吃得很少,不论换什么花样,于他而言吃饭不过吊气,两口之后就会搁下筷子,仿佛每吃一口都在食用自己。喻游心的唇色在进来第一天还是淡红的,今天已经白到发青了,刘锡有时候会怕,第二天早上看到的是一具尸体,他的少东只在乎这个。
他把三层食盒一一拆开,递筷子,坐下看腕表,好心提醒:“今天起码要吃两个。”
喻游心没回答,他在看这个房间里唯一的摆设,那台黑屏的电视。
看了一会儿,他的目光抛了过来,不是脸,而是那块表。
“我吃的少,你的工作不是更快结束吗?”
“不是这个道理。”
“十二点快到了。”
“什么。”
喻游心没继续说下去,刘锡却突然想到了,每逢两个十二点,这台电视都会准时循环那日的监控,无穷无尽的灵堂,枪抵上沈决后颈的瞬间,这个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这个是给喻游心看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望向喻游心眼底的淡青:“今天不会了。”
“吃两个,”他说,“不然你会累。”
刘锡看见喻游心的筷子如他希冀地夹起,悬在空中,等待他表盘的秒针划过最后一圈,过12点,他对面的男生如应激般抬起了头,确认什么没有出现后,又慢慢地松了下来。
刘锡没有回头看,他知道那段监控永远再不会播放了。
十二点半,他给了喻游心一套外出的衣服,在一点钟刷卡把他带去了地下车库,告诉他:“少东要见您,我送您过去。”喻游心没有回答他,只是走出门禁时差点跌了一跤,握着门把的手凹出细长的骨节与青筋。他想上去扶,但喻游心只是执着地一味挣开他的手向前走,直到一辆黑色的轿车拦在眼前。
沈游走了出来,他依旧西装衬衣,高大整洁。
一下车先扫视了面前的男生一圈,淡淡地说:“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