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站在他身边的男生没有笑,静默地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他对你动手了吗?”


    眼神变了。


    “没有。”喻游心的声音很轻,又很焦躁,甚至一把攥上沈决的手腕,“但你不一样。”


    “我担心你。”


    “没什么好担心的,”沈决没有挣开他的手,“如果你担心,那我现在就回自己家。”


    “真的?”


    “真的。”


    沈决看他的眼神很安稳,就像半年前第一次雨夜叩门那样,让人信服他生来就擅长控场,喻游心也信了。


    蒋迦急着开车,喻游心松了口气,强迫着自己一点一点松开他的手,当手掌从对方手腕上脱离的一瞬,突然被反手握住。


    沈决的手追了上来,莫名其妙地叫他名字:“喻游心。”


    “看着我。”


    喻游心抬起脸。


    沈决的注视平且直,久而深,像要把他面庞的每一处都镌刻进哪里珍藏。


    喻游心的视线茫然起来。


    就在这时,少年突然懒洋洋地笑了,一手撑着车顶探身,随心吻住初恋的嘴唇。


    直到蒋迦开着车子驶出一段路,喻游心的意识仍是飘忽不定的,他只能劝诫自己,沈决回他舅舅家了,就算回沈宅又怎么样,他爷爷那么疼他,一定希望他去捧遗像……或许沈游只是和自己开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怎么能那么轻易杀了一个人呢?况且还是他的亲弟弟。


    轿车随着山道下滑,两边绿盈盈的树,在艳阳天里,金光夹着绿波,随风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切都是那样的美好,正常,仿佛下滑的车道是康庄大道,他们一路走向的还是沈决牵着他奔跑出白色监狱的金色梦乡。


    喻游心看着前方,心想是自己焦躁过度了。


    车子打了个弯,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可他杀了季呢!


    光照过来时,蒋迦的余光里出现了副驾驶上面色苍白,神情紧绷的美人,他大概是真的很爱沈决,跟有分离焦虑似的,又是哭泣,又是临别热吻,一吻结束,沈决要走,还紧攥着沈决的衣领不放,扯了好几下才松开,现在看上去面上虽以恢复平静,可不动不语冷汗津津,比平时温柔轻笑的样子,还要动人无比。


    蒋迦心头莫名冒出一个词,夫复何求。


    还是沈决好命。


    茉莉要是哪天对他这样,一定是妈祖娘娘要收他回去了。


    “没事吧?学长。”他关切地问。


    “烟。”


    “什么?”


    “你刚给沈决的烟。”


    “你要抽?”


    “嗯。”


    “哈哈,他走了你果然也忍不住了吧!”


    烟递过来了,一并拧开的还有广播,喻游心在圆润的女声中娴熟地衔在嘴上,按下打火机低头点火,深吸一口,仰倒在皮椅上。


    蒋家看见了一圈一圈的烟雾,自那红润的嘴唇里吐出。


    仍是急躁,并未缓解。


    他还是起了好心,一面看向前方,一面说:“学长,你别怕了,沈决就算回沈宅,也确实是有重要的事,那种场合很安全的,真的。”


    “什么事?”身旁的人终于好了些了,把烟别到指间,轻轻地问。


    “就遗嘱啊,您不知道?”蒋迦笑道,“前两天我听说的,都传遍整个社区了,他爷爷立遗嘱,完全大跌眼镜,把名下所有的股份房产给了沈决,商铺大楼给了沈品妍。”


    “剩下的人按信托领钱,我看沈家,是有的闹喽。”


    “啊,原来是这样啊。”喻游心敷衍他,他并不在意什么股份,而是直起身又吸了一口烟,股份…股份…脑海里突然冒出些什么,沈决回舅舅那里了,沈游计划要把沈决从遗嘱里剥离,现在没有剥离……反而亲手把所有股份送到了沈决手里……沈决跟着他舅舅出入商业场合,被他舅舅宣布成连氏继承人已经很久了,起码有一个月了……


    脑海里骤然生出沈决合上车门后离开的背影,缄默得仿佛他的思维、精神早已随着他的祖父钉进棺材里,成了一座墓碑。他在向上走,可山顶......山顶除了沈宅没有房子了......


    你看我敢不敢杀了他。


    我敢不敢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喻游心突然手抖得咬不准烟,失声叫道:“停车!你给我停车!”


    学长怎么了,学长?


    车锁弹开的那一瞬,男生跌撞地一脚摔到地上,一刻也不带停留,踉踉跄跄地朝山上跑去。


    【作者有话说】


    修完了。


    第89章 天台爱情 上.


    他走了大约十分钟,先跟上来的是蒋迦的车,上山的车道曲折,故而他踩刹车,打方向盘,车轮磨擦的声音格外响,他一直在叫“学长!”“学长!”吼得好大声,又恳求他”您和我回去吧!医生已经等在那了!”在蒋迦喊叫的那几时,喻游心突然停下脚步,向他伸手:“手机给我。”


    “您做什么?”


    “打电话给沈决。”


    手机递了过来,一并说出的还有短号。


    他迅速拨键,等待,五秒后等来了嘟嘟的忙音,不是正在忙线,而是关机。


    退烧药正在缓慢地起效,他的大脑奇迹般的清醒下来,从他收到那份遗嘱,到沈决雨夜叩门,直至今天的一切,他都如整理书架,按商工文农,欧美中亚的顺序一一排列整齐,编号与偏好一览无余,无论如何,他必须再去一次沈宅,被沈游再抓一次也要去。


    喻游心咬着牙,快步向那一障又一障阳光馥郁的山墙上露出的大理石塔尖走去,终于又到一个拐弯的尽头,刚刚跨过便听见蒋迦摔门的声响,他上来追他了,那他要跑得更快些。


    喻游心迈大了脚步。


    视线里出现了一片连绵的柏树,而后是一声急促的车鸣!


    喻游心滞了一秒,像只卡顿的机器人,一拍一拍地向后看去。


    一双盛着光的皮鞋,一张工整斯文的脸,立在他的眼前。


    他连抓人都是这个表情,温和地像翻了一本他不喜欢的书。


    “为什么跑了又回来?”沈游轻声问道。


    喻游心看了他两秒,嘴角突然勾起嘲讽的笑:“因为爱你。”


    沈游微微俯身,平视着他,笑道:“真的吗?”未等喻游心回答,他的背已挺直,居高临下地注视喻游心,“可我怎么觉得”


    沈游轻轻侧身,露出身后被保镖按在地上的蒋迦,才又看向他,笑容愈大了。


    “你在撒谎呢?”


    喻游心的脸空白了一秒,他呆滞地望了面前的男人一眼,目中渐渐涌上愤恨:“你放了他。”


    他似乎又要为一个陌生人哭了。


    “我可以放了他,”沈游很大方,“但你要跟我走。”


    只是没看牢半个小时,喻游心头发乱了,衣服换了,还跟另一个男人跑了,还真有意思。他平静地想,不过阳光位移了一指,喻游心就将手放到他伸出的手掌上。


    “你放开他。”被抱上车时,喻游心在他怀里又喃喃了一次,轻得像对他无可奈何,又像在说他无药可救。


    车上很安静,沈游抬抬手,将挡板升了起来,视线里出现了一块雾,紧接着是窗外的柏树、阳光,遮阳帘缓缓拉过来时,喻游心的手指很轻地握了两下,他不太想看到指尖的阳光消失的过程。


    “我不会拿他怎么样,你上来了,我就会放了他,毕竟蒋医生那么有名,就算去美国了,”沈游说,“我也是要维护邻里关系的。”


    “他和沈决感情那么好?宁愿得罪我,也要把你劫走?”他随口问。


    “才十九岁,还是个孩子。”


    “已经成年,可以负法律责任了。”


    “你二十四了,也不见得负责,”喻游心转过脸,面无表情,“你要是真讲法律,现在就开车去警署,我要控告你杀人、非法囚禁。”


    “好啊。”沈游从容地笑,“你去控告,季死在公海,公海属地管辖,你叫警察怎么追责?你说我非法囚禁,可你和我见面的地方是天浴,我要鱼死网破半个正水的有钱人都要进去,报复到你阿婆头上怎么办?好可怜,按照你的说法,我不仅在正水犯法,我还在美国招妓,招到了阿洛,难为你攒钱买机票送他回去,让我顺手用敲诈罪送他进去。”


    “你疯了!”


    “我是疯了,”沈游柔声接话,落在他脸上的目光令人不寒而栗,“趁着我还没执行前,把手给我。”


    喻游心的手被他的掌心攥住的瞬间,沈游看见他将脸厌恶又坚决地别过去,这次他转的很彻底,连睫毛的弧度都没有让沈游看到。


    车打弯向山下开去时,沈游第二次把遮阳帘打开,刚下了太阳雨,粉蓝的漂亮建筑与爬满霉斑的居民楼混建,但上面的每一扇窗子却都被雨冲刷的一样闪亮,像五克拉的宝石平等地嵌进了贵妇、白领、流浪汉的手指上。


    车子又开了一阵,快要到中心圈时,沈游看见了一栋特别的建筑,是一栋正在修缮的唐楼,它的一半坑坑洼洼,砖块外露,玻璃漏风,另一半则已经被粉刷雪白,挂上了新的玻璃,透进了丰沛的阳光,令沈游想起了,半脱半穿,谎言真心,苍夷与玫瑰,还有他和喻游心,他对喻游心的爱情,因他的作恶与谎言在喻游心眼中丑陋,却是沈游人生中至今给出纯度最高,最接近真心的东西。他想喻游心不明白,因他以前也从未察觉。


    原来矛盾会造就危楼,时间会带来台风。


    车子持续向前开去,沈游摩挲着初恋的右手中指,每碰一次上面的小茧,眼前就会浮出十九年前,他在母亲的房间里,无意捡到的那本书上的词语。


    同理心。


    悔意。


    真情。


    同理心、悔意、真情。


    北环殡仪馆到时,喻游心听见司机传话沈游,问是否要下车从正门进,媒体在等。沈游沉默了大约一个世纪,回答说:“你先下车吧。”


    他们甚至不在地库,车停在路边,樟树下都是黑压压的人群,像一丛丛矮树,有几棵是悬空的,因穿着高跟鞋。


    喻游心已经不害怕被看见,就算记者堵在他家门边,他也只会笑笑说:“露水情缘,烂人一个。”阿婆倒不恨沈游,听到他的名字不会心脏病发。


    遮阳帘未动,手还拉着,正大光明的等着被拍,或许是玻璃质量太好,贴在车窗上都看不见,喻游心阖了阖眼,希冀有闪光灯怼到眼前。却没想到先响起的是沈游的声音。


    “我六岁的时候和沈决做了一样的测试。”


    “他测出来中下迟钝,我测出来aspd,”沈游没有看他,“翻译过来是高功能反社会人格障碍。”


    “秩序、美德、世俗伦理,我一个都不感兴趣,我把这些时间花在更有意思的事上,比如解剖兔子和做数算,我母亲自从拿到报告单后,买了一屋子的文学作品,从斯佳丽到小妇人,指望我多读一点,感知力就高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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