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你还是觉得我根本不值你”


    “可我当年把全部爱都给你了!”


    沈游突然怔住了。


    喻游心的脸上慢慢浮出一丝苦笑的难堪,轻声道:“在你找陈家人羞辱我的时候,是沈决帮了我,所以我也给他爱了。”


    “这是一模一样的,”他的眼睛仿佛一秒都忍受不了地从他脸上移开,阖下又急促地流了一滴泪,“现在你还以为,我们的分开是我的错吗?”


    陡然间,沈游见到了一条横在他们面前,比天与地更宽阔的裂缝,它大约在一年前生出,却在六年前就开始孕育,导致它在短短一年间如海洋增生,再也跨不过去了。他其实只要早一年回来,早一年回来阻止梁敬,这一切就不会发生,喻游心不仅会执行他的计划,还会如他所愿爱他如初。


    不,他只要在六年前意识到,他有懂爱的可能,成为真实人类的可能,把喻游心带去美国,那一切都不会萌芽,从一开始就是他做错了。


    那股疼痛又涌了回来,愈发强烈,甚至令他头一回生出了恐惧。原来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替身,不是精细到连头发都一模一样的皮囊,语气、神态,而是原件的情意亦真亦假,亦实亦虚,上面划满斑驳的谎言,但替身的爱情、遗憾、愧意都是真的不能再真的。


    沈决做到了他不能做的。


    沈游几乎无法抑制自己的呼吸,渐渐地,他感到有什么东西从脸上掉了下来,落到手心的眼泪像开关,带来了滔天的爱情,欲望与恨意,如灭顶之灾般铺天盖地,男人咬着牙齿,压抑多年的情绪释放了完全,又在双手颤抖合起时归为一类。


    不爱就不爱吧,生生死死,他们都要纠缠一块。


    沈游向他走去时,手已不再发抖了,拇指抚过对方面颊时,他感受到对方每一寸皮肤都在抗拒自己,但他毫不在乎,俯下身笑道:“你可以不接受我的求婚,也可以把戒指扔了。”


    “但喻游心。”


    他放轻声音。


    “你看我敢不敢杀了他。”


    沈宽民出殡这天,又刚过一阵邻市的台风,台风过去的天气总是艳阳高照,当窗外第一抹光斜射进来时,喻游心睁开眼,听见了丧乐和哭声,打头的哭声大约是个年轻女孩,声音又尖又细,哀伤得很真实,跟在后面的哭泣就低了很多,像一只质地不好的大提琴在拉弦。


    喻游心躺在沙发上,疲惫地沉下,想沈决会在队伍里吗,他爷爷那么爱他,应该是由他来捧遗像,不过也说不准,喻游心一想到沈游昨天附在他耳边,说过的话就心生恐惧,他那时抖着手欲再扇他一巴掌,却被一把擒住,沈游的眼神平静又阴翳,像在说,不必担忧,他言出必行。


    日光晒了过来,喻游心蜷缩起了身体,他想他或许发烧了,楼下的丧乐还没有停,不停的汽车驶入庄园,招呼的响动,他想最好有一辆不是那个人的车,不然真的叫羊入虎口,让他一个人关在这幢纯白的监狱里受罪就好。


    喻游心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分不清耳边的是风声,还是汽车发动的声响,还是谈话声,脚步声,直到他听见了钥匙转动,开门的响声。


    然后他被轻轻地抱了起来。


    仰起冷汗津津的脖子,看见了他的沈决。


    第88章 逃离(增1.5k)


    他先摸到了他胸口的白花,然后是发凉的西服,是来奔丧的,无罗马领,不是神父。喻游心觉得他可能是烧出幻觉了,发烧的时候,眼睛里的世界要暗一个度,视物不清也是常有的事,视线里的男人和沈游长得很像,但比沈游的五官轮廓要深,是另一种英俊。


    但喻游心没力气和自己的视力较劲,他在对上对方视线的第一秒,就抬起了手指。


    目的明确地朝眼睛处抚摸。


    抱着他的男人在他的手攀上他眉骨的那一瞬,自觉地追逐着他的指腹,让怀里的人摸到自己的山根、睫毛、眼尾,低声说:“是我,对吗?”


    触碰他眼尾的手放了下来,喻游心似乎花了很大的力气找回自己的语言系统,眉峰一阵一阵的纠痛,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是你啊。”声音轻得像一片水波。


    沈决这时才发现,喻游心从睡衣里流出的每一寸皮肤都泛着不正常的粉红,他的眼尾下一大片简直像是要烧起来了一样,潮红带湿地连到了脖颈,连给自己找个舒服的位置的力气都没有了,抱起来什么样,现在就什么样,躺在他怀里像一支折断的花茎。沈决尽力平静着心跳,抱着他的手臂紧了又紧,把人托高与他额头相抵,额头相触的一刹那,黏腻的汗水与燃烧的体温一并袭击了过来。


    “你发烧了,”喻游心听见沈决冷静的声音,他似乎不想吓到他,“我现在带你出去,好吗?”


    但喻游心已经没有力气说好了,只气若游丝地应了一声,手攀着沈决的肩膀,听话地将脸埋进他的胸口。


    后来喻游心做过的很多个梦都与通向庄园外的路有关,那一路上都是哀乐的声响,那时喻游心的力气已经恢复了一些,已经可以被牵着走路了,他们走的每一条路似乎都是沈决精心规划好的,没有看到任何人,但那哀乐能渗透进来,从墙壁从窗子,如同雷雨响他的耳畔,仿佛是在告诉他,现在给他停下来哀悼。


    要双手合十,要鼻头微微触碰指尖,要高喊阿门。


    可沈决一直没停,他牵着他的手向背离神父、棺木的方向走去。


    他们走得很慢,走了大约半小时,才走到了房子的出口。那是一条与整栋立体白纸般的现代建筑,完全不一样的连廊,它的墙壁,但看上去极老了,不长的连廊上嵌着整整十扇七彩的花窗,充沛的阳光打了下来,在对面的白墙上折出数十朵花状的光。


    每走过一扇窗户时,喻游心都会明晰地感受到房子里的丧乐在越来越响。


    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正在扯着他们,呼唤道,快回去、快回去。


    沈决却没有丝毫要改变想法的意思,牵着喻游心往相反的方向不疾不徐的走去。直到他们走到最后一扇窗前时,他的脚步才突然顿住了。


    却只是扬起脸看了看窗外。


    那时正是正午,阳光很好,穿过花窗折成蓝紫的光打进了室内的白墙,也铺在他的颊侧、鼻梁,它们把年轻男人的面颊染出了瘦削到几乎凹下的阴影,同时也让他的瞳孔被照进了阴影里,深得像片湖水。沈决站在那,迎着阳光很轻地眯了眯眼,直到丧乐的钢琴声砸向崩乱的高潮,一群扑凌凌的白鸽忽然哗啦啦地飞过眼前,他突然笑了笑,结束这场经久的望,对喻游心说,我们走吧。


    他带着喻游心穿过这条连廊,走进了一片宽阔的草坪,那时阳光暖烘烘地照着草地,光又亮又晶莹地铺在绿地上,长出了梦幻的泡影,像走进了金色梦乡。喻游心在再一次触摸到真实的阳光时有些恍惚,又垂眼看了看正在自己手指上跳跃的金光:“我们出来了。”


    “是,你不会再回去了。”


    “把手给我,喻游心。”


    沈决正站在一片绿影前,身上沾了不少树叶。


    喻游心欲言又止,递上手的那一瞬,沈决一手捞过他的腰,将人护到身下,用力拨开了歪斜生长的树枝,喻游心的眼前出现了一条细窄的红泥小路,正弯弯曲曲的不知通向何处,“爷爷家太大了,多的是人不知道的地方,”沈决的声音很平静地从头顶响起,呼吸礼貌地扑在了他的发梢,“这条路,是我弄出来的,我平时要找蒋迦玩,半夜就从这里走出去,再走回来。”


    又是一声哗啦树叶碰撞的声响。


    “爷爷也知道,所以这一块地方不设监控,我带你走的那条路也是,我有这个家里每一间房间的钥匙。”


    喻游心在弓背行走时,突然察觉到他的停顿。


    “我要谢谢他,”沈决自嘲一笑,“让我找到你。”


    他很久都没有再说话,直到喻游心安静地抬起眼,轻轻地摘掉了落在他耳边的树叶。


    丧乐停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弓身重叠的心跳,明明那么平静,也显得响了。


    沈决抬起手一把抓住头顶的树枝推开,一时发出簌簌的铺天盖地的声响,盖住了身体里的心跳。


    从红泥小道里出来,是一条坡道,那停着一辆黑到发光的越野,车前正倚着悠哉悠哉咬着橙汁吸管,应该呆在美国念书的蒋迦,大约是加州太晒,他黑了一些,头发也短了很多,一身西部牛仔装,不过仍一见喻游心便笑,露出格外齐白的牙齿:“学长好。”


    放下瓶子,朝他敬礼。


    “你怎么这么晚才出来?”他埋怨沈决。


    “我走不快行吗?”


    “天呐,你是腿短吗沈决?”蒋迦很高兴,“需要我分你一点吗?”


    沈决没接话,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今天这身装扮,路过gay bar没被要电话吗?”


    “我求你了大哥,这件事你要嘲笑我到什么时候?”蒋迦依旧是那个一说话就停不下来的男孩,立刻转头和喻游心控诉自己因为在回正水那天往自己脖子上系了一条很有风格的别致领巾,并因为健身找不到合身的牛仔裤,勉强穿了一条以前的,结果在路过突尼斯路的时候一路被十个同志塞了名片,并有意无意往不该看的地方看,吓得他抱头鼠窜,魂飞天外。


    “我之前认识的唯一一位同志,是你,学长,”蒋迦诚恳地说,“看来您还是很稀有的。”


    “像沈决这种被掰弯的,你看看依旧保持着直男遗风”


    “蒋迦。”


    沈决的声音横插进来,平平地打断他:“你学长发烧了,你不要抓着他讲话。”


    那男生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似乎这才发觉眼前瘦弱的男人身上穿着的是睡衣,脚上趿的是拖鞋,像刚刚被沈决从床上抱出来,面颊潮红,神色疲倦,正强打着精神听他讲话,不过喻游心不论生病不生病,都保持那一个表情,柔和的淡笑,公式又疏离的美丽。


    “没关系,”喻游心说,他果然很好心,像怕蒋迦不相信一样,抬起细到可怜的手腕展示,“我晒了阳光,现在好多了。”


    那一处还生着氧化的淤青。


    目睹这一幕的他更快地闭上嘴巴。


    沈决充当了他的发言人:“车上有衣服和药,先去换吧。”


    车上的东西准备的很齐全,有感冒药、膏药、创口贴,几件他码数的衣服,几瓶矿泉水、三明治,喻游心用手撑着身体,往里挪了挪,抓住了一件白t,伸手欲解开身上汗湿的睡衣,却发现手使不上力气,扣子与指尖打了好几次架,才颤抖地解开第一颗。即便车门关着,喻游心也能感受到高温之外,窘迫的红晕正在慢慢地挤上来,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解第二颗,这次他吸取了教训,要用力一点。


    用力,用力。


    砰!


    车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蹙眉关切的脸下降直冲到眼前。


    “怎么了?”沈决低声问。


    下一秒一颗苹果骨碌碌地滚到他眼前。


    “我碰到了那袋苹果,没事。”喻游心说,并抬起脸朝他笑了笑,手仍然搭在衣领上,心不在焉地扭着纽扣,又失败了,两根手指相搓着打结,他皱起了眉。


    沈决没接话,他看了看他,低头拾起那颗饱满的苹果,放在皮椅上,就着安放它的姿势定了两秒,忽然抬起头:“我帮你吧。”


    然后他的手真的伸了过来,指腹温温地按在喻游心胸口,拱起开始解那两颗珍珠扣子,沈游给他套上的衣服,每一件简直都可以用变态形容,纯白的塔夫绸,繁复的蕾丝镂空,一排小珍珠衣扣,故而解完一颗还有一颗,难脱也难穿,但沈决却解得很快,每解一颗扣子,指腹都会无意间轻轻地划一下喻游心的皮肤,头也会微微地低下一点,喻游心刚开始还能看见他的眼睛、后来是他的眉毛,再后来是头发浓密的后脑勺,他想沈决解衣服时应该能看见,他身上因在天裕试图撞门而卡出的淤青,这不是很好看,甚至紫得有些丑陋。


    喻游心瑟缩了一下,转头避开,他比谁都明白他和沈决已经分手了。在沈决把装着连宝姿和录音的录音笔的袋子送到喻游心的身边,一去不复返的时候,他就知道喻游心的选择是什么了。喻游心绝对不会为了一个才认识半年的男孩放弃抚养他多年的外婆,沈决也觉得这是正确的。他们之间的拜拜,不是喻游心的欲言又止,踌躇不决,是沈决知情后的放手。


    所以在见面时,即便不说一句“我们分手吧,抱歉。”眼神相触的瞬间,那想法也通电般传达了彼此的身体每一寸的皮肤,不论是爱情还是人道主义的拯救,喻游心和沈决都不再是接吻的关系了。


    在汗湿的睡衣从身上剥开,整个上身再次在面前的男人赤裸的那一刻,喻游心终于可以好好地看一次对方抬起的脸。他仿佛瘦了些,两腮、下颌更立体了,看上去很冰冷,难以靠近,眼中也没有失而复得的喜悦、或因亲人死去产生的悲伤,只是一片死寂,在喻游心注视他时,好心地给予喻游心回望,仿佛任何一个人看着他,他都会用这个眼神回复,不像人,像一棵依着车子生长,俊美的树。


    喻游心的心脏忽然酸胀得很厉害,连带着指尖都开始微微发麻,为什么不可以呢?为什么他可以爱全世界的人,唯独不可以要面前这一个?阿婆说,她不想要他当同志,因为走上这一条路的小孩不能回头,一路摸黑摔了跟头也不能再去和异性恋爱了,一辈子都在忍受别人看怪物一样的目光,好辛苦好辛苦,她不想要他再辛苦。


    那沈决怎么办?他原本富有、英俊,会受到很多女孩子喜欢,一辈子都会走光明的大路,是他允许沈决爱上他的,把他引上一条黑漆漆的背离地球运行的小径,让全世界都知道他像疯子一样爱上了哥哥的初恋,他却无法再为沈决负责了。


    这又是什么道理?


    他想碰碰他,手指刚伸出来,却听见哗啦一声响,是地上的纸袋撑开了,沈决从里面拿出了一件白t:“伸手。”


    男生的身体覆下来的瞬间,喻游心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惊雷般失控了,他来不及思考,手已一把扣住了对方的脖颈,抬手抱住了他。白t半卡不卡在喻游心的肩膀上,他尚且赤裸,却拥抱住了衣冠整齐的沈决,鼻尖和嘴唇抵着对方的颊侧,发出微弱的呼吸,流下真实的眼泪,阿婆说的话他都记得,可真心是无法违背的。


    “谢谢你来救我。”


    “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很高兴。”


    流完泪喻游心轻声说,并很轻地抚摸了两下他的背。


    他只能这么说,也只能这么告别了。


    沈决的手一直维持着那个动作,虚虚地搭在他的腰上,沉默地呼吸,过了一个世纪,他也伸手碰了碰他的脊背,柔软的棉麻触觉随之地落下:“好了。”他说,直起身体,并和他拉开距离。


    喻游心知道,这是回应。


    换完衣服出来,喻游心才知道沈决不准备和他们一起走了。“他和他妈来参加葬礼,他不在连阿姨这种笨蛋要被欺负死,”蒋迦笑嘻嘻地和沈决碰拳,“放心,使命必达,我一定在我家好好照顾喻学长。”他说着,试着去撞沈决的肩,又给他分烟:“万宝路硬红,抽不抽?”


    沈决没有表现出不高兴,但他很快推回了蒋迦递来的烟盒。蒋迦大概习惯了,他又高高兴兴过来问喻游心抽不抽:“我的新欢,爱妃,听说学长你也吸点”话说一半,他突然身体一僵,像是察觉到什么人在看他,开朗而尴尬地大声说:“我开玩笑呢,学长生病了我怎么不知道?真搞笑!”立刻收进裤子里。


    喻游心想笑,嘴角刚扬起,视线便落到站在他身后的男生身上,沈决朝他笑了笑,喻游心轻轻地挪开眼。


    这次分开,他下定决心辞职,真的带着阿婆去异国定居,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


    喻游心在上车时,最后问了沈决一次:“你还要回爷爷家吗?”又用力地说:“不要回去。”


    “你哥哥最近不太正常,我怕他在家里对你动手。”


    那句“你看我敢不敢杀了他。”几乎成了他的心魔。


    “喂,学长,我们沈决极真空手道传人,打起来就打起来,你在看不起谁?”一旁的蒋迦倒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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