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沈宽民出殡,那一定会往正门走,喻游心有些恍惚,忍不住将手指按上充满阳光的玻璃时,余光却突然瞥到了那位中年女佣的动作。
她正轻轻地推移转把椅子转到光线最好的地方。
他想起前两天,他一直背对着阳光吃饭,脸色应当阴沉沉的,又总是试图去开阳台的门,应该是吓到她了。
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丝歉意,抬起脸轻声说:“谢谢您。”
并坐到她放好的椅子上。
女人也笑,说:“吃吧,厨房最近很吵,我过去端菜总是挨骂,听说葬礼晚宴的一道甜品定的不好。”
“老董事长会在什么时候出殡?”
“明天?”
“他弟弟会来吗?”喻游心的筷子很不经意地顿了一下。
女人咬了咬嘴唇,告诉他,会的。
喻游心再一次道谢,即便知道自己现在的笑容很苍白,也坚持和她说。午餐和晚餐都很好吃,谢谢您。
傍晚又下雨了,玻璃上起雾,窗外绿色的草坪,深蓝的湖泊与灰色的天搅成了一盘颜料,一起倾倒在了喻游心的眼前,即便只是生活在三楼的这个房间,他能感受到这栋房子的运行正越来越快,至少一日有四十八小时一样难熬。每隔十五分钟他便能看到一辆或黑或白,或长或矮的车子驶入房子。
下来的都是富豪与官太太。
没有一个人知道这个庄园住着一个贫穷的客人。
黄昏的指针由东降西,拨到底部时,这道门终于又响了,走进来的,终于是臂弯里挂着西装外套,高大英俊的沈游。
他的眼下有些泛青,发型也打理得不是很好,两缕卷曲地微垂到额前,一如既往阴郁又沉静的外表,衬衫似乎有些小,贴他的手臂贴得微紧,远远看过去像一座刚从雨里飞回来的雄鹰。
他似乎被什么事牵绊到,外套两次都没挂上架子,手指蜷了又兴奋地张开,回过头来笑:“这架子要换了。”
喻游心没说话,他拒绝和他的一切沟通。
沈游倒不在意,刺可以慢慢拔,人错过了就没了,况且面前坐在夕阳里给他摆脸的喻游心,他觉得漂亮极了。
“我昨天去办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沈游在他对面坐下,柔声道,“事关我们的未来。”
脸虽然没抬起来,但耳朵果然竖起来听了。
沈游昨天回来得很晚,也没有捉弄他,那时喻游心睡得很昏沉,只隐隐约约看见有一道被壁灯拖得很长的身影向他走来,坐到了他的床头。
他先是摸了摸他的脸,试着用手掌盖住他的面颊,然后圈住他的手腕,再是左手的哪根手指的指节,几次摩挲,几次放下,又拿起来。
反反复复的像气象台保证不会再来的雨季,沈游本人对喻游心推翻又重建的海誓山盟。
至于剩下的,喻游心不记得了,他现在重新坐到了窗台的桌边,上面摆着家常的热炒,是在北环高中时,他常和同学来的那家炒菜,就在神父楼出去的对面,墙壁被熏得像飞机曾经光顾过的那家,高二刚与沈游熟识时,喻游心不好意思总叫他请吃饭,连吃了半个月的半折三明治,攒钱请沈游来吃这家炒菜店。
刚落座他的保镖就走过来了,上下检查审视着这个柜台狭窄,墙壁花白的小店,顺便把坐在沈游对面的喻游心也检查了一遍。
沈游拾起塑封的菜单,温柔地告诉喻游心,没关系,我可以吃。又问他,干煎鱼是什么?好吃吗?
就在这时,喻游心仓皇而逃了。
沈游在另一家便利店找到了他,把他拉上了平时接送自己的宾利车。
喻游心永远记得那辆有挡板,后座很宽敞的车的内饰是红色的,坐下去时很想做一个柔软的梦,然而他带着沈游,在热炒店坐下的凳子也是红色的,塑料制成的,不到二十块一把,十岁前喻游心帮阿婆剥菜,常在上面劈叉,摔得四仰八叉。
那时他是真的下过决心,不论坐哪把红色的椅子,他都要和沈游永远在一起。
可他今年不是十八岁了,也早就忘记干煎鱼的味道。
喻游心的沉默,像满桌荤菜里的水莲,在这张桌子上格格不入。
过了会儿,他很好笑般抬起头:“你这是在做什么?”
坐在对面的沈游没说话,只是拿出了一只六寸的老式红宝石蛋糕,放到了桌上。
他认得出来,是高中便利店常卖的那一款,但是大了很多,高中卖的二十块一份,奶油小方,糖渍樱桃,漂亮又中吃,只是对他而言是不必要的消费,故而少买。
他常在每学期末的学测考试后买上一块,坐在夕阳里的秋千上,一边发呆一边吃,吃得很珍惜,直到夜幕落下为止。
沈游看着他,说:“切开它。”
喻游心却不为所动地垂下眼,像他从来没有见过它。
沈游定了两秒,笑了笑选择自己动手,他原来还想设计悬念,可惜了。他站起低头,俯身时他的袖扣上的真宝石在蛋糕上的假宝石上一沉一浮,沾满了奶油渍。人却面无表情,不像分食,倒像寻宝,一刀,两刀,在喻游心眼前干脆地起落,工整又急躁,急躁又急躁,最终到宝石蛋糕里的钻石戒指骨碌碌地掉进喻游心手心时,才直起身体,坐回餐桌的对面。
偏执到疯狂的目光,灼灼地落到他脸上。
“我想过了。”
“宁愿一起死,也要重新开始,喻游心。”
【作者有话说】
狗:我老婆,我老婆,我老婆。
下章就出来了,狗。
第87章 丁香
他记得出门前,妈妈还问他,你记得你出生时的样子吗?
他出生在美国,执刀把他剖出来的是一个很有名的华人医生,是父亲特地请来的人,因为妈妈听不懂英文。游兰出生在普通家庭,但沈律明喜欢她,她就成了富太太,躺在一张三个人种护士围绕的产床上生下了孩子。
“八斤,”妈妈说,“我做梦都没想到会出那么结实的孩子,怪不得你婶婶说见到我的肚子要害怕。”她倒从未忧虑过他不够聪明,只要健康就好,父亲则想得深,用心地教养他。这让他格外早慧,也容易发现自我,他发现自己无法体会爱、遗憾、愧意,只能模仿肥皂剧里的姿态去应付父母亲戚,五岁那年,他曾经误闯过佣人住的副楼,看到几个司机正围在那看恐怖片,电视里很快出现一个斜斜黝黑的房间,镜头对准地上的月光,那里正有个男人在割另外一个男人的头颅,一边割一边发出哧哧的兴奋叫声,提起来时,好大,好重,头发垂坠,像颗温柔的毛栗,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发现自己并不害怕,反而觉得这很漂亮,后来,他接着发现自己无法体会爱、遗憾、愧意,只能模仿肥皂剧里的姿态去表演,情绪是真的,是表演有什么区别?演的真,再假也是真的。
母亲的手一节一节地拱起来,像拼起的白骨,她给他系领带,藏青色的校服,熨贴地长在他身上:“去了学校,一定要好好听老师的,不回来陪我也没关系。”
“是晚上六点去美国吗?”他却问,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握了握母亲的手,给了她一个贴心的笑,轻声说,“我知道,妈妈。”
有女佣来敲门,说可以出发了。他柔声和母亲告别,心情愉悦地向门口走去,手刚按到门把手,又回头笑:“您生日是不是快到了?”
母亲看起来很高兴,自从那个贱女人夺走她的一切后,她很少露出这么全心全意的笑容:“是啊,你要给我礼物吗?”
“是。”
沈游微微转动门把手:“您很快就知道了。”
他于下午四点钟抵达学校,校长陪同来到了教室,在路上他接了一通电话,到教室时,班导请他等一等第二名,他可能还需要一个小时,他礼貌地问是出了什么事吗?
班导的眉毛苦恼地紧皱,压低声音:“听说他父母在飞霞隧道出了车祸,就刚刚。”他的心铮了一秒,随即和缓地放松下来:“这样啊。”第一次做这种事,在脑海中预演十遍,也不及现实冲击来得大,原来有那样丰沛的连环效应,影响那么多人的人生,他真怕上瘾。
和班导娴熟地闲聊了两句,他及时地将视线转到窗外,那里植了两棵丁香树,一红一紫,稀稀疏疏地垂落在浮满金光的玻璃上,像一场将下未下,先凝固的花雨。紫丁香像母亲衣柜里沙沙的塔夫绸,温柔的香波,控制着他,红丁香则更直白一点,像血,他天生就喜欢血。
就是在这时,丁香树下踉踉跄跄走来一个人。一张苍白漂亮的脸,一身血迹,命中注定般出现在他眼前。
“抱歉,我来晚了。”喻游心说。
桌上的蛋糕是动物奶油,才过了十分钟,已经化得不成样子了,切开戒指掉出来的地方,像泥石流一样骇人。或许沈游的提议对他来说,本身就是泥石流,喻游心低下头,看着把他的手心沾得又黏又湿的戒指,好大一颗,被爪子托着都感觉摇摇欲坠,压在无名指上会骨折吧。
他有那么硬的骨头接这只戒指吗?
喻游心想笑,又觉得手心被压着痛,从掌心连到心脏,震颤到发麻,这是他十八岁时最想要的东西,二十四岁真到手了,发现其实就那样,戒指和爱情都是很轻便的东西。
问道:“如果我不答应呢?”
沈游好像并不意外他这个回答,不紧不慢地说:“那你会失去你的工作。”
“阿婆的店也会开不下去,”男人看着他,“如果你想的话。”
“你要把矛头对向她?”
“是。”
“我的工作也是你给的?”
“是,”沈游平静地说,“你面试那天,馆长就是在和刘锡打电话,刘锡让他收下你。”
喻游心在挣扎:“馆长说我简历不错。”
沈游笑了笑:“你的硕士没毕业,”他双手合拢放在桌上,“相当于空档三年的无业游民。”
喻游心低头玩戒指的动作一顿,他似乎僵了一下,连着肩膀都像被手心里那颗钻石压塌了一样沉下来,像一躯刚从墓地里挖出,还未氧化的雪白尸体,过了一会儿,他伸出了手,沈游这才发现他的手和他母亲生得很像,瘦成一节一节的,如白骨拼成。
他说:“我其实能读完它的。”
“去年我在准备我的核心论文,他说他来学校拿东西,顺便指点指点我,我当时很蠢,直接相信了,其实我动动脑子也不该信,他手上有更重要的博士,为什么突然半夜叫我相聚,那么紧急?”
喻游心的声音很轻,带着自嘲的笑:“原来是紧急上床,紧急生理需求。”
“阿心,不好的记忆就不要”沈游立刻打断他。
“我知道这和你没关系!”他抬高音量,“但你让我说完好吗?”
“好吗?”他用一种哀求的目光看向他。
对面的男人不再动了,他放下心来,沉进回忆里,沉浸于那晚暗沉的房间,放到手边的酒杯,梁敬堆肉的脸,他急急忙忙打印三次,墨迹坑坑洼洼,翻开两页就被搁下的论文,梁敬刚开始和他谈文章,问起他对某个作家的故乡有无印象,喻游心说他喜欢水多的地方喜欢水乡,梁敬笑笑,和他碰杯,又开始和他聊他的童年,说他小时候住在城中村,家里总是脏的,脱黄的墙壁,内胆炸开的热水瓶,踩了一脚灰的水泥地,贫穷真可怕,可怕在抓到一点把柄就能把人压塌,诶这也是我收你的原因呢,好像看到了当年的我自己,我当初学的也很辛苦啊……说到这里,他突然话锋一转,微妙地眨了两下眼,问,游心你小时候,热闹的巷子里会不会有gay bar?喻游心不解释地睁大眼,他不解释,肥软的脸笑眯眯地对着他,轻轻地叹息:“爱错也是爱啊。”
同志作家的名句,他几乎是在一瞬间,霍然弹起来。
“他的力气很大,因为我是逃到门边,被他拖回去的,我想叫,但嘴巴被捂住了,他一边脱我衣服一边骂我,让我别叫,说有几个学姐也是这么过来的,这恩典,是看你长得像女人给你的。”
“不给他?他问我,那你怎么发核心?编辑会收你吗?你没有核心,怎么毕业?”喻游心的眉心受惊般震颤了一下,双手紧握放在膝头,轻声道,“然后,他又问我,我知道你一定,一定是有文学理想的对不对?”
他突然仰起头,眼泪非常轻快地流了下来:“可我没有。”
“我唯一的理想,是让我阿婆过上好的生活。”
“我读那么多书,一阶一阶努力爬上去,是想做大学老师,这是我给自己想的最好的出路,我不允许任何人毁坏它,所以我刚开始没有反抗他,是的,我没有想为你守贞,我甚至还设想了,如果我没钱出去念博士,那我还要被他强奸四年,他最好早点厌烦我,我都已经放弃了,我都放弃了当时。”
“可我一想到阿婆万一知道了,她会很痛苦,我的心就很难受,难受得要疯了,我宁愿不要我的核心,不要我的学位,我也不要这样偷生。”
“我就把剪刀扎进了他大腿里,血立刻喷出来了,梁敬痛得倒在地上一直叫,可我知道,真正流血的不是他,是我,一直叫的不是他,也是我。”
他报警了,坐上了警车,有个女警给他披毯子,到医院验完伤取完样本后,拿湿纸巾用力地擦他手心的血迹,小声说,没事的没事的,别怕一切都会过去的,喻游心呆呆地看着她,在手心在被彻底擦干,血迹消失的那一秒,突然喉咙摔跤般痛哭出声。
“我在医院想起了阿婆、爸妈,还有你,那是我这么多年,第一次这么郑重地想念你,我想如果我们没分手,沈游没去美国,这一切是不是就不会发生?梁敬是不是不会强奸我,我是不是会过得像高中那样平顺又幸福,退一万步讲,即便现在的所有发生了,我也知道你一直牵着我的手,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爱你,我熬过来了,”喻游心抬起眼,一滴泪平直地滑过脸颊,“从那天以后,我只剩我自己。”
皮肤像被割开了一样,从指腹烧到了喉咙,这是自上次喻游心发疯喊出,他和那个贱人的儿子上床后,他第二次体会到这样的灼痛,像第一次触碰到爱一样,惊恐于它的滚烫,又害怕它的远离。
原来他是能感知的,只是他的爱、恨、愧疚,都在喻游心这。
沈游听见了从喉咙里挤出的音节:“那沈决呢?他又凭什么让你爱上他?”
“他救了我。”
“他在哪救了你?他被赶出去了,有什么资本救你?”男人嘴角扬起一个嘲讽的笑,口气愈发咄咄逼人,“他是把你拉进了漩涡里,只要他不来找你,你就不会有危险,只要他不来找你,你就不会被警察怀疑谋杀了我,只要他不来找你,你原本可以平平稳稳安安静静地等到我回来,如果他算救了你,那我呢?”
“我算什么?我们的那三年算什么?”沈游按下心脏的沉痛,云淡风轻地笑道,“我护了你那么久,你想过有一次原谅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