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作者有话说】


    电视剧是《俗女养成记》


    第83章 夕阳如血


    他不是一定要哭。


    听到这句话时,他的大脑出现了一次短暂的空白,然后被沈决的双臂、拥抱、眼睛、嘴唇,乃至于绿原上的钢琴填满,他这一天的前半段像幻梦一样,太美好了,让他燃起了从此以后他人生的每一天都会长这样的希望,他一点都不想破坏它,打断它,让这根点亮永夜的烛火熄灭。


    不,不,他不能放弃沈决,喻游心想,他抠住了自己的手,无意识的,深深的,手背上正在渗血,但他毫无知觉,他把全身的意识都用来抵抗这个像山一样倾倒在他身上的真相,它或许是假的,喻游心努力地思考,沈决的母亲会和一个区区司机偷情吗?为什么刚好是他的父母?这底下一定藏着更大的阴谋,他不能被骗。


    不要轻易放弃沈决。


    视线里突然出现了一张纸巾,是阿婆,她的呼吸已平静下来大半,看着他说:“擦擦手,不要抓。”喻游心的手心攥了攥,直到手腕不再发抖才伸手接过,手指在碰到纸张时,猛然攒起,把纸巾团得紧巴发皱,用最后一点呼吸反驳:“抱歉阿婆,我不相信。”


    喻游心抬起眼,对视上阿婆不可置信的目光,她大概觉得他疯了,疯了就疯了吧,喻游心淡漠地想,他宁愿死得鲜血淋漓,也不要这么不明不白地分开。


    “沈决他妈妈,又怀了他父亲的孩子,她深爱他,绝对不可能和一个司机私奔,”喻游心的语气非常坚毅,嘴唇抿得很紧,“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阿婆,我现在就去找他,我去找沈决问清楚,怎么可能一切都那么巧?刚好一起过霞飞隧道,刚好是妈妈的车撞上去......他妈妈不可能和她的司机在一起的,她不会失去理智到这个地步………阿婆,阿婆请您相信我”


    “怎么不可能!”阿婆像是终于忍受不了了,猛地站起拍桌大喊道,“沈决也不是和你在一起了吗?!”


    她涕泪满脸,瞳孔震颤:“他和他妈一样,生下来就什么都有,钞票数数能转地球三圈,想要什么就要什么,可阿心你呢,你看看你自己,你今年二十四了,你有什么?”


    “你没有钱,没有好的工作,全身上下只有一张漂亮的脸,你还眼巴巴的上去给他了,你有什么资格信誓旦旦地说沈决的妈妈不会和那个司机私奔?你和那个司机有任何区别吗?”


    “你是多智慧还是多忍让,还是能让他爱你爱到不认他的妈?”


    喻游心的脸色在她吼出最后一个字后,顿时变得苍白得不能再苍白,他嘴唇抖动不停,还未说话,眼泪就先不受控地直直掉了下来,像喘不过气一样低头,一把攥紧自己的衣领。


    他在这二十四年里,好像早就习惯了别人时不时有因、无因的侮辱,所以每个人的玩笑他都可以不当回事,一笑而过。可阿婆不可以,阿婆一开口,他就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泪水,浑身像灼烧到体无完肤。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都是实话。他根本拿不出任何东西,去说服她阶级鸿沟巨大的爱情也能地久天长,他十八岁时占尽天时地利人和,都已经失败过一次了,早该吸取教训,不要去爱不该爱的人。


    可他的脑海里那个念头仍旧盘旋不停,就算被最亲近的亲人怒吼,“你除了脸什么都没有!”仍然控制不住,他要沈决、他爱沈决、他不能放弃沈决,如果连他都放弃沈决,沈决在这世上就一个家人都没有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沈决这样。


    于是即便受辱到几经颤栗,也颤抖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低声下气地恳求,“阿婆,我求您,”他连话都说不完整,“我,我没办法这样,我求您,我求您......”


    不用准许他们在一起,起码不要让他们稀里糊涂地分手。


    老人缄默地望着正紧紧地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手指纤长,手背白皙,绷紧时血管显色都是少见的好看,她的嘉嘉不仅给了他生命,还把他生的身上哪里都漂亮,让人不忍心破坏,不忍心让他伤心。


    她恍惚地伸手,很轻地抚摸喻游心抬起脸时,湿润发红的眼角,两个人两相静默很久,还是阿婆先开的口:“可你还记得你妈妈吗?”


    喻游心神色怔怔,他似乎真的很用力去回忆这两个字,可那个人离开自己的时间太长了,越久越是积灰,难以看清模样,医生说他是生病了,阿婆那时候说他忘了也好。


    阿婆的手从他脸上放下,起身去了里间,不多时,她抱出了一个箱子,放在茶几上,对喻游心说:“你过来。”


    他走过去,望见茶几上大开的木箱,里面放着的东西很杂,被两幅宽大的相框压着,露出泛黄带卷的边。阿婆伸手把那对相框拉出来,一瞬黑白翻面,喻游心的眼睛、鼻子、嘴唇,疏散地出现一男一女脸上,是陈太华和喻嘉嘉。


    他们俩正在框子里笑盈盈地看着他,喻嘉嘉的眼睛生得和他很像,都是圆而长的,即便没有色彩,也能看出满目柔光。


    他的手碰到了照片上的玻璃,轻轻地在母亲的眼尾处拂了拂,捻到了一手的灰尘,记忆好像开启了,又没有完全打开,像硬生生被盖子压下的沸水。


    阿婆正在拿什么东西,摸出来了一叠诊断报告,放在桌上才开口,声音很疲惫:“我原来不想让你想起来的,医生当时说,你不是脑震荡而是记忆解离,可能永远都想不起来时,我还很庆幸,你还年轻,你不需要和我一样想你妈妈一辈子。”


    “你父母出殡那天,你爷爷来了,我忙着招待亲戚,没在意他做什么,但等我回过头来的时候,你却不见了,”老人看了他一眼,对着喻游心茫然的脸无声地笑了笑,“你是上了你伯父的黑车,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弄到的,你爷爷半路打电话给我,说,要把你带去玉兰抚养,我当时急的要发疯了,去找报警说你失踪了,警察到了,知道是爷爷带走了,反过来劝我放手算了,他们逮捕不了孩子爷爷,孩子跟着爷爷还会有更好的前途。”


    “幸好你从车上跳下来了,你傻到不要命从车上跳下来了,你不知道拿了什么东西砸了你伯父两下,从那么快的马路直接跳下来了,被送进了医院,之后你就解离了,忘记了你在嘉嘉去世这段时间做了什么,我一直不想你记得,可是阿心,你不能真的什么都忘记。”


    大伯?跳车?医院?可他一点记忆都没有,喻游心的喉咙滚了滚,发觉自己的声音是那么无力:“我不是故意……”


    “你以前那么爱嘉嘉,因为爱妈妈,死都要留在外婆身边,你不仅跳车,还在灵堂上和你爷爷大伯掐架,你甚至还瞒着我拔过刀去杀过那个赖以森,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吗?我到医院的时候,你被四个警察压着,还不肯松那把刀,你那么瘦,那么轻,我真怕你当场死了!所以我宁愿不要和任何人追究了,我也不是要很多人怀念,祭奠嘉嘉,我只是希望这个世上起码有你,有我,记得她,”阿婆忽然又哭了,“可你呢?你做了什么?”


    “你现在和我说,你不要放弃杀了你妈妈的人的儿子,你让你阿婆怎么办?”老人喘着气擦掉眼泪,一张一张不停地翻着压在下面的转账凭证,举到喻游心眼前簌簌地抖动,“你看好,这是我九年前转给你爷爷的钱,我当年为了留下你,我没办法,我把我身上所有钱,甚至你爸爸前司留下给你上学的钱都给了那群畜生!所以这些年,我们俩才会过成这样,我总怕你饿,怕你累,怕我的阿心出了正水,上不了学,我想我的阿心成绩那么好,应该让他一直读书,读到博士才行,你不能这么对阿婆,阿心。”


    “我一想到,一想到你让杀了你妈妈的人的儿子上了你的床,我就要疯了!”


    疼痛和记忆一起朝他涌过来时,喻游心感觉自己的心脏和脑袋像一齐被打开了,从后脑勺一路漫上来的钝痛,像正在撕开他用胶水缝缝补补的身体,把失去的记忆和痛苦都填了回去,喻嘉嘉的手,陈太华的拥抱,他们死去前的哭喊像风一样拂过他的发梢,喻游心失神地盯着自己的右手,这里原本应该有一道疤,是他握刀握出来的。


    是的,这些都是他做过的事,他那时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揣着把刀就直往icu冲,当然被拦下来了,还来了个四个警察处理他,被压到地上时,他感觉每个人的眼神都在笑他蠢,伤人不成反自伤,只有阿婆跑过来抱他,说好孩子,我知道,你只是太想妈妈了,没事,阿婆在这,阿婆在这。


    他先是想起了那把刀的温度,再是想起了喻嘉嘉,然后是陈太华,最后意识到,自己不仅仅是人,还是女儿留给母亲唯一的遗产。


    他谁都可以辜负,谁都可以放弃,但不能辜负阿婆,放弃阿婆。


    他拥有的从来不是选择,而是只能,只能这样了,喻游心。


    可这时阿婆还在扯他的手腕,将他一把拽到父母的遗像前,厉声尖叫:“你要和他在一起!好!你现在就和你爸爸妈妈说,你不要他们了,你要和那个撞死他们的儿子在一起,你说啊!”


    “阿婆,您不要……”


    “你说!你说”


    “阿婆!”


    她愣愣地停下了手,她的外孙正面如死灰地看着她,过了很久,他轻巧地眨了两下眼,两行眼泪就从那对大而空的眼睛里流了下来,他像领了一张没有满分的试卷回家一样无措地垂下眼,用一种考了不及格的语气说:“我错了,您是对的,我不应该和沈决谈恋爱,更不应该和他上床。”


    “以后不会了。”


    “以后再也不会了。”


    喻游心用力地又重复了一遍,眼泪从左眼里空空地滑了下来。


    他不用老人再说,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纸一一捡起,放在茶几上叠好,又拿纸巾把那对遗像上的尘埃仔仔细细地擦干净,按照她拿出来的顺序全部重新放回,只是放相框时手停了一下,动作更小心了。


    接着礼貌地和她说晚安,转身向楼上走去。


    一分钟后,她听到人摔倒的声响,两分钟后又是更重的一声,然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安静极了。


    之后的三天,喻游心似乎都请假了,没有出门,阿婆感到安心又恐惧。去庙里烧了两次香,但他仍然很少下楼吃饭,偶尔碰到,只是去扔猫砂和垃圾,阿婆很想开口叫他留下,但碰到的几乎都是背影,让她张不了嘴。


    第三天她实在没有办法看下去,端着饭菜上了二楼,喻游心房间的门中心,有个很小的方框,如果他不放下上面的帘子,外面的人能看到房间里的一切。


    她看见了一只袋子,两支半新的录音笔落在地毯上,还有一窗火红的夕阳,在窗棂处烧了起来,一场糟糕的火灾正在发生,但在现场的人无知无觉,喻游心正死寂一样半躺在窗边,靠着他黄色的小沙发,一弯细白的手臂从睡衣袖口伸出,垂落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如果不是他的睫毛会跟着金光的位移而轻轻地眨动,几乎会让人误以为躺在那的是一具艳丽的尸体。


    不知过了多久,消瘦苍白的喻游心转而抬起脸,随手给自己点了支烟。


    他手支着沙发望向不远处伫立于海面上,正在不断下沉的晚霞与夕阳,他伸手把放在沙发上的手机翻开,点下半个月前把那张连宝姿的背影照发给自己的电话号码。


    电话在十秒后,对面却一片死寂,像是空号。


    喻游心轻吸了一口烟,吐完烟圈后,平静地拾起手机。


    “说话,沈游。”


    第84章 再见游兰


    他从会所的窗外望去,看见了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圆点,天色昏暗,靛蓝的天像一块矿石,冰凉地嵌在天穹与花树之间,那圆点接近天浴的侧门时,他掐灭了手里的烟起身下楼。


    沈游随手把烟头掷进烟灰缸里去开门。


    门外站着喻游心,他穿着普通的衬衫,瘦了少许,但脸本来就窄小到一只手就能盖住,只是显得五官更大了些,多了色情,少了纯真,从衣领、袖管里露出来的地方依旧很白,但有少许很淡的青色斑驳。他平静地站在那,以一种拜访普通人家的姿态。


    沈游盯着他的领口看了两秒,移开视线时忽然说:“你穿的太少,外面风太大了。”


    “那你可以快点关门。”喻游心说,并抬起脸。


    沈游笑笑,闻言不再和他僵持,而是伸手越过他的肩膀,用力将门合上,保证这里的私密和密不透风。


    这是一个两层楼高的套间,游艇一般锃亮,屋子里的灯点的很暗,有种晕染开的昏黄,如同处于恒久的傍晚。


    喻游心慢慢地走过去,没有看到桌上,地上扔着任何情趣用品、计生工具,这里干净、冷清得和天浴格格不入,他想不到沈游坐在这里办公的意义,像在青楼里念佛经一样不可思议。


    沈游的袖子随便地挽到了手肘,一副居家的样子,一进来就去拎茶几上的酒瓶:“要喝一点吗?我正无聊。”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酒?”


    “忘了,”沈游俯身的动作停了一下,蹙眉细思了一下,“大概,十五?”


    他像是在说很稀松平常的事,一面说一面拿出酒杯倒酒:“晚上睡不着,把自己灌醉比较好。。”


    ……


    “尝尝,”他说,“口感不错。”


    喻游心垂下眼,手边那只水晶杯正以八个角度散出迷离的光芒,他沉默了一会儿,用双手捧住这只杯子,低头啜饮了一口,呛辣滑过喉咙时,他顿觉全身都烧了起来,他从不喝酒,这个习惯帮助了他上一次能从梁敬手里顺利清醒地逃脱,不过当酒精真实地开始注入身体,他突然明白沈游为什么需要它来镇定自己。


    酒精让人无知,而无知者无畏。


    喻游心当着沈游的面,捧着杯子,一口一口地把这小半杯威士忌喝完。


    沈游笑盈盈地问他:“味道怎么样?”


    喻游心看着他,顿了半秒,说出的却是。


    “为什么要杀人?”


    沈游的笑凝固住在嘴角。


    神情像在烛光香槟的夜晚坐上了警车。


    “不用一坐下就问我这个吧,”他把酒瓶推远,温柔地指责他,喻游心正欲再开口,他却抬头笑问,“你说哪个?”


    打得喻游心措手不及。


    “你那么恨季,知道手里的骨灰是他不是我的时候,把他的骨灰摔成那样,他死了,你应该高兴才是,喻游心。”


    “至于叔叔阿姨,”沈游云淡风轻,“我以为我让你爷爷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凶手到底是谁。”


    他真诚地说:“看来他国文不太行,你这个中文系毕业的都听不懂。”


    话语间,沈游倾身温和地注视着他,手不知何时已搭上喻游心的后颈。喻游心又闻到了他身上经年不变的木质香气,清清淡淡,又轻易令人生惧。正水是森林城市,自从沈游囚禁了他一次后,每天走在路上,他都能闻到这股味道,由此而心生恐惧,仿佛男人永远站在他背后,握着他的腰把他压进床里。


    喻游心的睫毛轻颤了两下,勒令:“你把手放下。”


    沈游漫不经心地看着他,手指反而一紧,把他拉的更近了,摩挲着他后颈那块皮肤:“你确定你要为季和我吵架?”


    “我杀了他一点都不后悔,”沈游的目光直直地对上他,微微一笑,“他蠢得惊天动地,活着不好,不过当他把亲子鉴定报告甩到我桌上时,已经是我第二次想杀他了。”


    “喻游心,你猜猜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冰冷的金属压过喻游心的眼角,是沈游的左手在抚摸他的面颊,他一边用食指压他眼尾乌黑的泪痣,一边轻声道,“高二那年,他在盥洗室里拿着你的照片打飞机,被我看见了。”


    “他在初中把你整的不死不活的时候没看上你,我的厨师保镖花了整整两年,把你养的毫发无伤,天真漂亮,他就惦记上你了。”


    “当时我就想,他不仅得死,他碰那张照片的手,也得割了。”


    或许是他攥得太用力了,沈游明显感受到喻游心的呼吸,正一跌一跌地随着他摩挲他面庞的力度,悲哀又痛苦地缓慢起伏,仿佛即便死去的是他最厌恶的季,他也要为这可怕的死法哭上一回。


    沈游漫不经心地欣赏着这张苍白的脸上出现的圣母情态,喻游心是他数学世界的反面,符合男人对妻子的一切想象,他柔顺、善良、漂亮、不盈一握,还爱泛滥,总是轻易原谅别人,像智力障碍都能答对的送分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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