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所以令这么多人念念不忘,连梁敬那个老畜牲都想来分一杯羹。
他的手微微用力,表面淡淡地问:“怎么了?心疼他?”
喻游心阖了阖眼,像是忍耐了许久才不让自己在他手下颤动,再睁开眼时,脸色已恢复平常:“你想多了,我没空为季哭。”
沈游笑:“那你为什么”
“只是我很好奇,”喻游心轻声打断他,“九年前,你为什么要找我父母去偷拍你继母?”
整个房间里突然只剩下冷气机工作的声响,喻游心维持着这个姿势,静静地看向沈游,从紧绷的后颈到薄薄的脊背,连成一片,有种死寂的动人。
像是在说你无论如何花言巧语,他都不会再信一个字。
沈游静默良久,但目光没有位移过他的脸一寸,即便十五岁的旧账被翻底朝天到如此地步,他还是从容得令人惊奇:“阿心,这是你自己查出来的?”
“不,我只是太了解你。”
这句话反而让他心情更好了,沈游捏着桌上的烟盒,噗嗤一笑:“当然,你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但当年的情况太复杂,我现在和你说不清。”
“那你要到什么时候说清楚?”喻游心淡淡地问,“到死,到知道这件事的人骨灰都风化百年?”
“到你和我结婚。”
沈游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转过头来:“怎么样?”
室内寂静了两秒,喻游心低头,轻攥了两下自己的裤子,冷冷笑道:“不怎么样,我看你是失心疯了!为你为我,早去精神科看看。”
话毕,不再看他一眼,起身径直向门走去。
他要开门离开,手握着门把手连拉了两下,门都未打开,喻游心蹙眉,平静着乱跳的心,再次按住把手,一把向下拉去,门还是不开。他定在那沉默了两秒,忽然发狠用指骨撞门,砰砰三声巨响,引得门外的人都惊叫了起来,可这道门仍然屹立不动。
这时,身后的人才起身,慢悠悠地向他走来。
手穿过他的肩下,拥住他细瘦的腰,向下摸索着抓到牛仔裤上的第一颗扣子,一把拽下,呼吸和笑潺潺地泼到他颈后。
“是这个吗?录音设备?”
“你录了就想走?未免太贪心了,阿心。”
话音刚落,喻游心埋下头,轻喘了一口气,用力地握住门把手,支撑着自己不要向下滑去,他感到自己的力气在慢慢地抽离流泄,思维也在一点一点从大脑里剥下来,逼迫他的灵魂出走,他抓住自己最后那一点气力,霍地转过脸,愤怒地直视着沈游。
在瞳孔失焦,身体马上要瘫软下去的那一秒,一巴掌扇在把他打横抱起的男人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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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见了一丛又一丛由远及近的鸟叫声,又轻又脆,以至于睁开眼那一下,几乎误认为自己来到了天堂。除了白还是白的纯白房间,空荡荡地放了几件家具。再转过头时,看到的是斜着穿入树木的夕阳和坐在窗边看书的沈游。
他握书的那只手,上面的指环正一闪一闪。
“醒了?”沈游的目光总是那么敏锐,他放下书,走到床边摸了摸喻游心的脸,“抱歉,你昨晚打了我之后就发烧了。”
他神色如常,左右脸仍是一个肤色,喻游心的巴掌没在他脸上留下任何效力,故而到今天他还能面不改心不跳地来挑逗他。
想到被拿走的录音,埋在被子里的人,脖颈微微一扬,冷漠地躲开他手指的触碰。
显然对沈游把下药说成发烧,这样睁眼说瞎话的行为而不耻。
沈游的手回蜷了一下,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两秒,仍旧泰然自若地与他对话:“你的脸不烫了,待会儿让护士给你测一下体温,吃个饭,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现在在哪?”床上的人终于开口了。
“你不知道吗?”已经走到床尾的沈游回过头,心不在焉地轻触着那块柱子,仰头看天花板上的小天使,轻笑了一声,“我们可在碧海洲呢。”
“这是我爷爷的家。”
这是喻游心第一次来家居杂志里,花两个版面介绍的沈家本宅,这栋房子一层白得骇人也大得骇人,曲折多变,像一座现代的城堡。不过他遇到一个很客气的女佣,在他试图探索这个房子时,为他找到了衣服,又带他去吃了晚餐。
刚刚吃完,余光里忽撞进来一个熟悉又遥远的男人。再定睛一看,是沈游穿着白t过来了。
视觉的恍惚,导致了年岁的错位,穿着白t的沈游眉眼干净,书卷气冲淡了精英感,像十八岁,喻游心不懂他突然换装的意图,但也没有自恋到觉得是为了讨自己喜欢的程度,他垂下眼,继续用勺子刮着餐盘。
沈游则坐在他对面耐心地等待。
等女佣把盘子撤走,他带他上楼,从这一头的餐厅,到那一头的电梯,似乎有很长的路要走,在路过会客厅时,喻游心看到了下沉的沙发,以及很多层台阶,看上去像是要刻意困住谁,走到电梯口时,他们碰到了两个工人。他们正在试图搬一面绿色的中式屏风。
“少爷,它是真的坏了,”他听见那工人对沈游说,“又是老董事长生前最喜欢的物件,以后就算把这弄成他的博物馆,也要拿去修复,管家预约了滨港的修复专家,他说今晚就要拿去给他看看。”
大约是他在,沈游的回答很漫不经心:“拿去修吧,不用给刘特助查。”
那两个人三躬六谢地拖着屏风走了,电梯开始上行,冷气拂到脸上时,沈游向身旁男生沉静的侧脸,状似无意地问:“你好像对我爷爷的去世,不是很惊讶。”
“老董事长的身体状况每隔一周都要上一次娱乐小报,”喻游心的回答冷情又有趣,“他们从三个月前就说他要死了。”
沈游被他逗乐,笑道:“这倒也是,死讯能成为市民茶余饭后的谈资,也是一大好事。”
笑完后冷声道:“死的也不算难看,七十八也算高寿了,时机不算好,但也够用了。”
再愚蠢的人都能听出这句话里没有丝毫感情,喻游心轻蹙了一下眉,又挪远了一下脚步。
三楼到了。
沈游领着他向右侧僻静的走廊里走去,那里正数第三道门的门口守着两个私保,高高大大,像两尊一动不动的石像。男人一走过去,那两尊石像中的一尊便严谨地动了两下,低下头去叫人:“少东。”
“夫人吃饭了吗?”
“吃了,每道菜都吃了。”
“医生在两小时前来看过。”
“今天还在楼下转了两圈,护士陪着逛了花园,认了几朵花,她心情不错。”那人说,头垂得很低,再抬头时,目光不住地斜睨了一下沈游身边的男生,又飞快地收回。
沈游闻言温和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辛苦你。”他转过身去开门,手却在握住门把手的一刹那,回头平缓地看了他一眼。
那私保心里一惊,头低得更下去了。
幸而沈游并没有与他计较,他回头仿佛只是为了牵喻游心的手,他攥住男生的手腕,不容拒绝地将他往里带。
喻游心心中盘算,没有挣扎,顺势跟他走了进去。
这是一个很大的套间,也是喻游心探索这栋房子时,见到最繁复的房间,起居室海青色的柱子间嵌着一幅又一幅色彩浓郁的油画,有种花卉丛生的美丽,更不要说放在窗台上一盆盆迎风摇曳的兰花。
沈游握着他的手腕,带着他穿过起居室,向里面的卧室走去。
卧室门徐徐打开的那一瞬,喻游心见到了一张和沈游三分相似,柔和瘦削的脸,她微皱的眼睛半闭着,正在轮椅上低低地打着瞌睡。
像兰花长在陶盆里一般,长在轮椅上,毫无生气。
沈游的声音于这时,在他背后无波无澜的响起。
“这就是你要的真相。”
第85章 绝爱
房间里的电视放着动画,画面中心正含着一个跳舞的粉裙女人,的日语像奶油一样从屏幕里滑出来,堆到耳朵里。喻游心试图走近坐在轮椅上的女人时,听到沈游与护士的交谈。
“怎么放这个?”
“太太爱看。”
“换一部吧,太血腥不利于恢复。”
电视换台的响声,这次从屏幕里流出来的是孩子的笑声,刚刚暗粉深蓝的都市画面一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青绿的原野。
坐在轮椅上的女人轻轻地抬了抬眼,眼珠无光地向那电视望了一下,立刻又垂下了,一言不发。
沈游的母亲是与连宝姿截然不同的美人,喻游心曾经很多次在娱乐小报上见过连宝姿,是个女生男相,高挑又随意的美貌千金,而面前这个女人生得很轻薄,白得近乎透明,远远看去,像支没伤害力的兰花。
她们却是沈律明的两任妻子。
喻游心站在距离轮椅两步的位置,静静地凝视着她,不知是何心情,胸中突然郁结起来,他想起了喻嘉嘉,她去世前几年也这般瘦。
护士从轮椅的背后,绕到了喻游心的背后,然后彻底退出了房间,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门一合上,男人的手就很不经意似地按了一下他的肩,五指拢起,声音温柔地刮着他的耳廓:“你要和我妈妈打个招呼吗?”
“虽然她现在很少回应,美国的医生诊断她得了失语症,但是她都能听懂。”
喻游心没有动,沈游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绅士地松开他的双肩,越过他,径直地向轮椅上的女人走去,他想即便是生活在底层的喻游心也应当少见他母亲这样玩偶一般的活死人,被吓得一动都不敢动是非常正常的事。
喻游心如果胆子大,就不是喻游心了。
沈游扶着轮椅的扶手,蹲到了母亲身前,游兰今日穿的裙子很漂亮,绿粉碎花的棉麻长裙,直盖到脚背,遮住了已无多少肌肉的细腿,让女人的身体看上去有种虚伪的健康。男人的手先是够到了她的膝盖,然后是握住了女人枯瘦的手心,抬起脸柔声道:“今天过得好吗?妈妈。”
“我听保镖说你下楼转了一圈,有没有试着走路?今天你吃了很多胡萝卜,没吃肉,下次不能再这样了,护士说我不在的时候,你偶尔会讲话,为什么我来了反而不和我聊天呢?”
细瘦发皱的手,含在宽大年轻的手心里,反而像是包在子宫里的那一个。
女人的目光扫过在自己膝盖上交叠的手,又没什么情绪地垂下了。
显然不太想理他。
沈游与那双眼睛对视了半晌,在第三次没有从对方双目中捕捉到任何信息后,好脾气地认命般笑了笑:“您不想和我说话是吗?”
轮椅上的女人眼睛开了又合。
“好吧。”男人说,他松开了母亲的手,将挂在扶手边的棕色毛毯随手拉过,盖住她的下半身,那女人的脸,竟然像松了口气似地,眼尾,唇角一并松弛地向下落,又要陷入沉睡的模样。
沈游在他母亲即将入睡的前一秒,及时地叫醒了她:“我需要跟您介绍一个人,您先别睡。”
木然的眼神投了过来。
他像没看见一样,继续说:“喻游心,您记得吗?我给您看过他的照片。”
“我信守承诺,把他找回来了,妈妈。”
这一次他好像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从她的眼睛里。
喻游心真正挨到游兰的轮椅边时,他其实看出来,沈游是想让他们肩比着肩站在一起,给已经失语的游兰观赏年少初恋破镜重圆的美好结局。
但似乎天不遂人愿,当沈游一握住他的手,将他拽到身边时,敲门声不适宜地像把切奶油的小刀,插了进来,门外的保镖恭敬地说:“少东,董事长来了。”
沈游在面对他父亲时,常棋差一招,亦或是无计可施,他站定原地良久,没有应声,忽笑了笑,松开他的手:“我去去就回,你陪陪我妈妈。”
门合上时,喻游心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心,沈游牵他的手牵得太紧,掌心浮出了一道红鲜的勒痕。像刚摘下宠物的项圈。
他合起手掌,学着他的样子蹲下。
“阿姨您好,”喻游心仰起脸,小声说,“我是喻游心。”
奶油般的女声又堆了下来,喻游心忙乱地帮她调台,调了许久才依寻着记忆找到那部动画,所幸他和沈游刚进来时,这部电影放得不多,不用拉进度条,那跳舞的粉裙子偶像与歌唱声又填满了这个房间。
喻游心的视线从色彩缤纷的画面移回女人的脸上,满怀歉意地问:“是这一部吗?您想看的?”
女人的眼珠转了一下,从电视向右滑到蹲在他眼前的男生,然后她轻轻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