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沈游杀人了。”
“是。”
三句话后,剩下的是无限的静默,让桌边成叠的纸巾显得非常多余。喻游心只是坐着,双手放在膝前喃喃:“哦,他杀人了。”然后十指越缩越紧,抓着自己的裤子。
没有流眼泪,也没有震撼,质问,只有疲惫和失望点在了眉心,让沈决读出,“何以至此境地。”,沈决垂下的手攥紧了一下,虽然他总是在告诫自己,慢慢来,不要吓到喻游心,但遇到这样的状况他还是难言的胸口胀痛了一下,或许是喻游心太良善,或许是念及往日旧情,抑或是他心中还有一厘地属于沈游。
他同父异母的哥哥,在最好的时候,指引过喻游心,改造过喻游心,拥有过喻游心,把喻游心放进了玻璃罩子里,令他长成他期望的伴侣模样,无氧无害,一派自然。
而那时候沈决才十二岁,什么都不懂。
沈决等喻游心情绪平复下来后,转身开门,却听见身后的喻游心的声音。
“因为他,你很辛苦吧。”
沈决没有回答他,转开了门。
他去地库里挑了辆车,带喻游心回家,从大厦里开出来时,地面湿湿的反光,接着阳光,连成一道金色的屏障,上车时,喻游心的灵魂还像搁置在房间里,有些愣愣地问他:“你会开车?”
“高中毕业考的驾照,不常开。”沈决说,替喻游心系好了安全带。
“廖伏青是卧底,我在南湾殡仪馆见过他。”
“我知道他是。”
“那时我就觉得不对,”喻游心盯着前方大幅玻璃里大雨过后明亮的街景,轻声说,“我去放沈游的骨灰,那里的人不让我海葬,我在便利商店遇到了他,他那时候问我,我和你什么关系,是不是我们俩合谋杀了他。”
喻游心伸手捂了一下自己的脸,无尽的疲怠:“可廖伏青是他的人,他明知沈游没死,也明知这一切是他的计谋,他还是要过来这么试探我。”
“怕我真的和你在一起。”
“喻游心,”沈决打了个弯,望向高楼无边无际的道路,他似乎没有什么触动和惊讶,声音无波无澜,“我不后悔。”
一路开到南湾城区,经过电车站时,路突然堵住了,在绿色电车高架横穿的天穹下,双车道挤满了各色的汽车,沈决看了一眼手表,没到下班时间,按照常理来说不会那么堵。在车里等了一会儿,有一身制服的男人走了过来敲窗。
沈决摇下车窗,那警察一脸无奈,说路被堵住了,如果家在附近,可以转向到电车站旁的公用停车场。
“车祸吗。”喻游心问。
警察说不是,又问他们知不知道前些天飞霞隧道的案子。连环车祸,里面有个南湾人,货车司机,就住在这路边的骑楼上,跟在他后面被撞身亡的是一家三口,带了很多人,浩浩荡荡地在路旁堵着讨钱,让他们走,不肯走,静坐在马路上,又不能使人受伤,就僵持着,警察说着提醒道,“人年纪大了,惯会耍无赖,都谨慎一点,小心碰瓷。”
沈决默了默说,知道,谢谢警官。
他打方向盘将车开向在了电车站旁的停车场,转弯那一下,喻游心从后视镜处,见到一处因镜子而变形,胖如圆弧的景色,他的阿婆正站在蓝色小楼前,额前飘满混乱的银丝,也没有去撩开,只神色肃穆地望着不远处,那小小的左摇右晃,发出嘶哑声响的人头。
沈决停下了车,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停车场,顺着长而阔的人行道走去,树荫光芒细碎,一晃一晃地在鞋背上贴金箔,沈决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过了一会儿喻游心发现,沈决似乎刻意走得很慢,因对于他而言,这样的腿长与步伐幅度太不匹配。
但喻游心的脑子太混乱,他忘记了自己有无试图去勾沈决的手,一直到这条路走到尽头,他才想到他应该说的,要不要牵手,沈决。
警察的口述几乎是在他们迈入街尾的那一刻,拉开成了实景,打头的是个男人,头像颗栗子,非常油光滑亮,臂弯里夹着张牌子,草体四个大字,“杀人偿命。”他正吮着手指,像是刚刚吃了什么,正嘬完最后一根手指,忽一抬头,和他们对视了,那眼神在一瞬间时非常动物化,又顿然楚楚可怜起来。
扯着嗓子大喊,“我!弟弟弟妹一家!一家三口,被这个丧尽天良的王八蛋给撞死了!他不赔钱!他爸爸昨天还出门去舞厅!妈妈前天才金店买项链!我弟弟今年才二十九岁,科大毕业的高材生,女儿生出来还没两年,现在一家三口连个好一点的墓地都住不起,一个家庭要培养一个大学生有多不容易,结果一撞就散架了,全部散架了丧尽天良刘玉全!赔钱!不赔钱,就拿你的命来!”
“赔钱!”
“赔钱!”
“拿命来!”
“拿命来!”
人流浩浩荡荡的,像个动态的大坝,堵塞着车流,若有一辆车子鸣笛,在它刺到耳膜的那一秒,人群便以更高的声浪嘶吼回去,滴着汗,扛着牌,写着“杀人偿命!”端着丧事里一家三口的皱巴照片挥舞,大哭,哭完又笑骂,仿佛那不是痛苦,而是荣耀的勋章。
喻游心的目光在与那人相撞的一秒,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手却被身前的男人一把攥住了。
沈决先是捉住了他的两根手指,后是掌心,慢慢地十指相贴,将他拉到身边,他的视线只低垂了那么一下,赏光般分给了那位男士,仿佛他又哭又闹,倒在地上对路障拳打脚踢,只是一场滑稽戏而已,极快地挪开了视线,带着喻游心离开了此地。
他们走到阿婆站的街道对面,老人的身边不知何时,团团围住了几个邻居,开花店的,开快餐店的,都来了,正悄声细语的说着不远处骑楼里的故事。
“阿心来了。”
“小决也来了。”她们说。
在过街时,他们已经把手松开。
阿婆一见沈决来,一改刚刚肃然的神情,拉过高高的男生,打了两下,骂道,“又玩失踪!”
“每天玩失踪!”
“您别打他,”喻游心忙拉开,横在中间,“又不是小孩。”
“阿嬷打得是。”沈决很听话。
“你阿心哥人好。”
“阿心哥哪都好。”沈决揽了揽他的肩,问开花店的老板娘,“那头是什么事?”
“飞霞隧道的案子,一家三口死了,你不是不知道,闹的很大,问题是检察厅那里查出来,那个,喏,跪着的人的弟弟才是主责任人,”老板娘说起八卦,声音更轻了,“他不是无意撞前面的人,他就是寻死。”
“看出来了。“
“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哥哥的眼神,”沈决笑着,眼神却很平静,甚至于冷峻,“不像是要索命,像是求财。”
“哎,就是他!他以他弟弟的名义去高利贷,利滚利,吓死人,年纪轻轻上千万债务,怎么不骇人!他们一家子原来住在南湾乡下,好不容易出个科大的,到死了,这一家子还要敲骨吸髓呢!你说说,堵在这,我们生意怎么做?你阿嬷家的店,今天还有小龙的应援包店,电车上看到没?都是那个小龙的大头像!哎呦那个双眼皮一看就是割的!”
“小龙纯天然的。”阿婆难得反驳。
“你不如说小决和游心纯天然的。”
“游心是漂亮,诶,游心,我上次和你阿婆说,我有个在小学教书的侄女”
“阿婆!”喻游心突兀地出声,他柔声问,“你的包店怎么办?”
“卡着过不来只能退钱了,”阿婆说,她今天脾气怪异的好,“我待会儿让小武把钱打回去,”又嘀咕,“可惜了,我倒是想做。”
沈决听了,只说我出去打个电话。
在沈决忙他的事期间,喻游心洗了一个很久的澡,这一次他看到自己的膝弯,胸口,小腿内侧,都留下了红印,手肘和膝盖磨得都有些破皮,大概是旅店的床单太粗糙的缘故,那时他的视力很模糊,看什么都是摇晃的低饱和像素,但他捉的住气味,记忆里先是酒精的气息,然后是糜烂的味道。
他这时才想到沈决在他洗澡时,应该把整个房间消毒了一遍,心忽然在这时变得非常柔软,像一个空房间凭空长了一张能最快入眠的床,一张很会塌陷的沙发。
十分钟后,他带着困意洗完了澡,在走出盥洗室时碰到了阿婆。
她揣着部手机,忧心忡忡地向他走来,一开口就是:“你知道沈决去干什么了吗?”
喻游心纠正她:“沈决已经成年了,你不能像看待小孩一样对他,他很聪明,也很理智。”
“哼,”阿婆说,“怪不得他说你好呢,小孩都这样。”
“你再夸他夸下去,他明天就跟小时候缠着你的毛头,安安,珍珍一样,每天都要和你睡。”
“……”
“阿嬷!”
老人受惊似得回头,被她点名的男生,站在楼梯转角朝她笑,“和阿心哥说悄悄话不带我?”
“你什么事?刚刚去干嘛了?”
“去摆平来找你邻居的那群人,都弄走了,”他云淡风轻地应了一声,走上台阶,笑盈盈地倚在门框边,来回扫视,“说我坏话?”
“没有,夸你好看又粘人。”阿婆说。
“谢谢,”沈决礼貌地说,想了想问:“您不给小武哥开门吗?我刚刚听见他在拍打小客厅的房门,说你把他关店里了?”
“要死!你怎么不给他开?”
“我不记得钥匙放在哪。”
“你平时不是记你阿心哥下班时间记得很牢吗?”老人骂道,蹒跚着爬下楼梯,“小武!小武!”
人走了。
二楼的走廊一时寂静了下来,喻游心的耳朵却好像刚刚接受到声音,在沉默的阴影里,问一动不动,影子像沉下来的海浪一样罩住自己的男生,“你记得我的下班时间。”
“嗯,”沈决侧过头,“只是我记忆力比较好。”
“沈决。”喻游心向他走近了一步,微微仰起了头,他的眼神像一段水波,让人想起深夜与情人摇船时,桨起桨落,打出来的月光,给了沈决喻游心非常爱他的错觉。
但是这样的喻游心漂亮到让人忍不住侵略、占有,让他失神。
喻游心的手臂搭上了他的肩,又叫他:“沈决。”
“是我忘记了,”他善良地道歉,“我应该去牵你的。”
还有呢?沈决想,远远不止这些,我的哥哥碰过你这吗?你这样柔顺地搭过他的肩吗?你有用这种语气叫他的名字吗?你们做的时候,你也会瞳孔失焦吗?你承诺过永远爱他吗?在我说他杀人的那一秒,你是惋惜还是活该,是百分之百的恨还是杂着千分之一的爱?
沈决阖下的眼很冷淡,手却已经按上了他的腰。
一手拉开门,一手把喻游心打横抱起,压在床上。
“阿心!”
气喘吁吁,衬衫撩得很开,已经被摸了一遍的喻游心,勉强从被子里挣扎着起身:“怎么了?”
阿婆的声音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爷爷他们来正水了。”
【作者有话说】
游心的剧情线再不写我要拖到50w完结了,这几天估计都有,因为有一个一万五的榜单……
第71章 老公离家,盼速归!
喻游心对父亲陈太华的父母家,记忆不是很清晰,只记得他们是在玉兰开餐厅,陈太华从玉兰市出来,来到正水与他母亲喻嘉嘉结婚,是上门女婿。阿婆不接受她女儿生的小孩不姓喻。
陈太华为了留在喻嘉玲身边答应了。时至今日阿婆对他父亲的评价是,“一个不错的大男人。”即便脾气不算特别好,但起码吃苦耐劳,虽然文化不高,但真心爱他母亲喻嘉玲。
至今阿婆的床头还放着他们一家四口的合照,相片里的陈太华,鼻梁高挺,皮肤黝黑,手里抱着四岁的漂亮小孩,盯向镜头的目光很原始,喻游心母亲喻嘉嘉则温柔很多,肤色白皙,笑眼弯弯。
喻游心不是没和父母回过玉兰,爷爷奶奶的餐厅有澄亮的地板,转动不停的乳白风扇,忙碌的服务生,还有他们刻意忽略的眼神,母亲抱着他在露天餐位上坐了很久,都没有等到人来。后来爷爷奶奶把他母亲单独领进去了,出来时母亲的脸很红,像被打过。
从此大概只在春节和圣诞节会寄礼物,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廉价商品,有一年寄了一盒发霉的茶叶来,还标注送给阿婆喝。
之后再见面,是在父母的葬礼上,一家人浩浩荡荡从玉兰乘飞机来正水,组团旅游,买纪念品,一直到出殡那天才现身,两边在灵堂闹的很难堪,喻游心昏在当场,最后是阿婆出面解决,送他们上了飞机,不明缘由,喻游心自从那次后,对他的祖父母,父母、童年的记忆都变得很淡,阿婆讲起来时,也很少有触动的表现。阿婆带他看心理医生,说是轻度解离障碍产生的记忆缺失。
喻游心的记忆从房檐树梢爬满蝉鸣的夏天拉回,阿婆正把手机放到他的面前。
一条简单的讯息。
我们不日抵达正水,期盼见到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