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祖父母)


    喻游心的目光,简短地凝在上面一秒,老人把他带大,比谁都了解,她的小孩是什么样的人,喻游心完全遗传了喻嘉嘉的性格,天生都和谁都要好,底线很低,很能容忍,不论遇到谁都是笑眯眯的。但现在他神色漠然,想都没想,像扔垃圾一样随便点了点屏幕,没有犹豫,直接把人拉黑删除。


    “诶。”


    “不要拉出来,也不要回复,人找来立刻报警或打我电话,”喻游心把手机递回给她。


    “阿心。”


    “我只是你的小孩,阿婆,”喻游心说,“让他们滚吧。”


    他在说完这句话,走上台阶时,疲惫顺着脊背忽然漫满了全身,走廊边有个小窗,能看到楼下的景象,车流如河,灯火荧荧,那群下午聚集在此的人头已经消失不见了,空空荡荡,喻游心推开储藏间的门,洗完澡的沈决正倚在窗边拨电话,垂着头说着什么,手一下一下地叩着窗台。


    电话的对面似乎说得很急,沈决则保持着一言不发的状态聆听,过了会儿他好像察觉到身旁有人,向外看了一眼,视线定在喻游心的脸上,打断了对面的人:“等一下。”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


    “没有,”沈决对他没有一点隐瞒,“我打算通过私人途径找廖伏青的银行流水,还有存取记录,看看是否真的有不明款项。”


    喻游心点了点头,用手指别了别头发,从门边走了过来,坐到了那张被子凌乱的床上。


    沈决走近了他,他对于喻游心情绪的异样异常的敏锐,蹙眉:“阿嬷对你说了不好的话?”


    “没有。”喻游心说,他抬起眼,睫毛拱起一道很清纯的弧度,眨动得很频繁,似乎是在思索,又好像在考虑如何索求,过了一会儿,他很慢地将放在膝头的手,一点点攀到沈决垂在身侧的指尖握住,轻声问,“你陪我睡一会好不好?”


    如果沈决不抱一抱他,可能他整夜都睡不着觉,他不太想想起来,想起那个血腥味很重,吵闹昏沉,白花漫漫的下午。


    沈决的手没有动,但他对着电话里的人说,“我有重要的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他随手将手机扔到了一边,说,“进去一点,喻游心。”


    这是一张很小的单人床,因是喻游心购置的,所以记忆格外清晰,它大概只有一米二的宽度,陈旧,载重很差,只是躺到中位线,手臂便开始摩擦墙壁,喻游心不得不侧躺过来,衣袖里流出一截瘦白的手腕,贴在柔软的枕头上。


    沈决看了他一分钟,掀开被子躺了进来,将横在枕头上的手腕搭在了自己的肩侧。


    喻游心阖了一下眼,再睁开眼时,迷茫地盯着对面那张英俊的脸,疲惫地喊:“沈决。”向男生的方向挪动,用脸贴着他的胸口,无意识地抱紧了他。


    沈决嗯了声,手放在喻游心颈后拥抱,“睡吧。”


    晨光涌进来时,闭着眼的喻游心的手往身侧摸索了两下,只摸到了床垫凹陷下的余温,他睁开眼,撑起了身体望向窗边。


    穿戴整齐的沈决正像昨晚一样靠在窗前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几乎听不大见,话也讲的很简略,他们大约拨了十分钟,沈决说了再见。收起手机向他走来。


    他的手按了一下喻游心光裸的肩头,然后将他滑到手臂的睡衣领子扶起,问,“睡得好吗?”


    “挺好的,”喻游心说,他的脸被枕头压出了两道印子,粉红色的,“我昨晚没做梦。”


    “谁的电话,太早了。”他不自觉地带着倦意抱怨。


    沈决笑了,他蹲下来,盖住喻游心放在膝边的手,喻游心恍惚的视线游了过来,低头时正好与他对视,沈决把喻游心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攥住,轻握:“美国的电话,所以我要去一趟,过几天才能回来。”


    他能明确感受到,喻游心的指尖抖了一下,像他的心脏也在发颤。


    床上的人有些急促问:“发生什么事了?”


    沈决想了想,还是选择告诉他:“查廖伏青的银行流水,还没出来,但他妻女的地址我拿到了,在很远的地方,沈游送出去的,我需要去找他的妻子和女儿,但沈游肯定会有所察觉,所以事情变得有些麻烦,我不能直飞,找人和陈警官配合大概也会耽搁几天。”


    “很危险吗?”


    “不危险,你以为我去枪战?”沈决笑了笑,“你放心,就算去枪战,我中枪的胸口也放给你的情书当遗书。”


    “沈决!”


    床上的人气急败坏地推了他两下,脸色苍白的喻游心竖起一根手指,冷冷警告半跪在地上的年轻男人,“不能说这种话。”


    “不准吓我,沈决。”


    沈决又笑,漫不经心地握住抵在眼前的手指按下,攥进手里玩了一会儿,才抬眼看他,“放心,我不舍得喻游心当寡妇。”


    喻游心的脸从耳廓到面颊,在一瞬间哗地发红,全身因沈决对他手指的玩弄而颤抖,张张唇还未来得及说什么,人已被捉住,压倒在了床上。


    “还有十分钟,你要上班,”沈决一面吻他,一面说,“记得每天和我打电话。”


    “有…有时差。”喻游心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那不是问题。”沈决说,手伸进他的睡衣里。


    沈决离开正水的第七天,图书馆举办大型活动,喻游心收尾加班回家时,大约是晚上八点半,那时他正在与沈决打电话,那里大约是凌晨,沈决正和蒋迦在高速路上,他和他闲聊,美国和正水的路非常不一样,很空旷,超速的人也多,喻游心叮嘱他不要让蒋迦超速,又问他现在在哪,沈决沉默了会儿说去萨克拉门托的路上,看看沈游的母亲还在不在那。


    喻游心也不响了一阵,后说,一定要小心,不要太执着,那是上一辈的事。


    等走进客厅,看到墙壁上的挂钟时,喻游心才恍然发觉,他站在门口和沈决又打了半个钟头的电话,已经九点了。


    客厅里只有电视放新闻的声音,和阿婆剥蚕豆的声响,他一进来,阿婆就问他有无吃饭,将冰箱里的排骨汤热一热。


    喻游心走进去热汤和米饭,端到八仙桌上,吹着气吃了两口,整个人的灵魂都飘了回来,疲惫感也少了许多。老人进去端了两碟小菜给他,问道:“今天工作很忙吗?”


    “嗯,有活动。”


    她嗯了嗯,又问:“你在北环工作了这么久,有没有什么朋友?”


    “有,”喻游心放下汤勺,“您有什么事需要他们帮忙吗?”


    “没有事。”老人嘀咕着,银灰的眉毛跟着向下一撇一撇,想要装出轻松的模样,“你吃,你吃。”可喻游心还没吃上两口,她剥蚕豆的手又停了,面色凝重地望向他,“我不是指那种朋友,阿心。”


    “我的意思是,”她说,“你有没有男朋友?”


    话音未落,喻游心嘴边的排骨掉到了碗里。


    他手快脚快地把排骨夹到骨碟里,垂着眼仿佛一副清高自傲,不染红尘,深恶痛绝食色性,从没和年轻男人在小旅馆开过房,也没躺在楼上的杂物间里被压着接吻,更没有在光喂蚊子门口和远在北美的男友打了半个小时的电话还不想挂断的模样。实则心中已慌里慌张地开始复盘,到底是哪一个环节的出错,能让阿婆在短短七天内察觉他和沈决的关系,是床上的关系。


    “阿婆。”他下定决心。


    “阿心,你听我讲。”


    “阿婆,我有事”


    “你需要一个男朋友!”她喊道。


    小电视的新闻巧妙地跳进了偶像剧的预告,男女主角声嘶力竭的吼声盖住了喻游心过分狂浪的心跳,他屏住呼吸,感觉眼前的一切,挂钟、电视、蓝色的墙纸、门口的风铃,阿婆的头发、睫毛,乃至于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轻轻的吸气,不敢惊扰般小幅振动。


    “你需要一个男朋友,”阿婆说,“因为这样,他们才不会把你从我身边抢走,阿心,你爸爸的哥哥,你的伯伯的儿子身体不好,大概生了大病,在他们眼里不能用了,我知道你不会和他们走,也不会和他们亲近,当年你在梁敬那出事,他们一个电话都没打过,一个都没有,大约都以为你是主动的,丢脸,这群不要脸的东西缠上来,你报警没用。”


    “但你如果有了男朋友,真假不论,他们见到了,知道你是真的同性恋,不会给他们陈家带来一分香火,也就彻彻底底死心,再也不来了。”


    “我想来想去,也就这个办法,阿心。”


    喻游心挑着碗里的米饭,默不作声地在上面划拉出一个十字,阿婆说的实则很有道理,没有什么是比贫穷、咳嗽、爱情更藏不住的,但它又是不可行的。


    因为他真的有,沈决现在还不在正水。


    于是喻游心抬起头,妥协道:“再等等吧,大概过几天,我给您找”


    一阵敲门声忽打了进来,将他们的对话先是打断,后是打死。


    喻游心无奈,搁下筷子和老人示意:“我去开门。”


    侧院没有开灯,黑黢黢的,只能隐隐看见竹架上绿色的藤蔓,喻游心向铁门走去,手在门锁上转了两下,打不开,耽搁了一阵后,那敲门声又响起了,喻游心礼貌地说:“等一下。”忽然闻到了一股极浓的食用香料味。


    他似乎在哪里闻过,但又忘了,非常渺远,但似和他肌肤相贴过,像母亲面颊的味道。


    打过的,红红的。


    记忆的潮水打了过来,乳白色的吊扇,抱着他的手臂。


    “游心,开门。”爷爷说。


    第72章 大饭店的鱼


    他站在饭店的鱼缸前,明档里的东星斑躺在蓝色的瓷砖底,像一大团凝固的血,有人走了过来,问,“客人,是要加菜吗?”


    “嗯,”喻游心指了指,说,“加吧。”


    加了好把人送走。


    他点完菜转过身,碰到了爷爷带来的其中一位男大学生,听说是姑父的子侄,叫什么家敏,在科大念研究所,后来在正水工作,他和表弟一起长大,但面相完全不同,文质彬彬,他的表弟完全是眼、鼻、嘴横着长的赝品。


    “游心哥在加菜?”


    “嗯,人有点多。”


    “破费了。”


    “无事,”喻游心说,“他们十年也不会来一次正水。”


    施家敏闻言,又是沉默,他接伯伯电话,说要让他陪堂弟的爷爷吃饭时,不会想到是这番光景。


    “他们家和爷爷关系不好,”堂弟说,“我叔叔跑去入赘的,生的小孩也不姓陈。”


    在堂弟的描述里,这是一个很不识好歹的家庭,导致了灭亡般的结局,但在观赏到真人时,又是不一样的,喻游心和陈家人长得一点都不像。


    以他表弟带头的陈家人,生得都非常脚踏实地,喻游心则像云又像雾,捉摸不住。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来正水吗?”包厢在三楼,他走在了前面。


    “不知,我只是陪吃饭。”


    脚步声轻轻重重地响了起来。


    “其实我前天想报警说扰民,但被我阿婆拦住了,”喻游心推开包厢门前回头,随意的目光让他心头一颤,“她说,就当父母看孩子的遗物,我是我爸的遗物,越撕破脸,他们越是有理缠上来。”


    喻游心推开门,金枝缠花的壁纸,红木的圆桌,高高低低二十道菜,一地欢声笑语,他和家敏走了进去,分别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阿婆给他夹菜,说:“你没吃多少。”


    他爷爷说:“我上次来正水,也是这家饭店,那时弟弟你还小,我们在金山海港坐船,又去爬了市中心的山,你都记得吗?”


    喻游心的汤勺掉进了碗里。


    他记得陈家人的飞机是在车祸的第三天抵达正水的,他开学了,在北环高中念书住校,所以那一屋子爸爸的亲人都是阿婆一个人安置的,衣食住行一样一样安排,有一日下学,他与阿婆打电话,阿婆的嗓子又紧又累,说他的表弟坐船被风吹着了发烧,她正带着在医院打针,小孩在正水没有健康卡,不能报销。走在街上的喻游心默然地听着,不知手里的三明治该咽下,还是掷进垃圾桶里,挂断电话抬头时,不知何时已走到连氏大厦门口。


    不远处他的爷爷正被姑姑挽着,两个人没认出来他,亲亲热热满脸笑意地走了进去。


    “不太记得,”一身名牌的表弟慢吞吞地吃着蛋挞,眼睛不住斜睨着一旁的喻游心,“正水也没那么好。”


    喻游心不太喜欢他,大约是直觉,时隔多年第一次见面,他站在松园饭店的台阶上,等待陈家人的到来,银黑夹杂的头发扶着全白的头发,年轻的黑发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抱着手机打游戏。


    这时有一队穿着红旗袍的女服务生下来,裙下的小腿一溜一溜地打在台阶上,像玉白的筷子在夹菜。


    表弟的眼睛这才舍得离开他的手机,目不转睛。


    后来阿婆和爷爷姑父在门口交谈,她意外的从容又健谈,她不提前晚喻游心按着手机,试图无理地报警驱逐站在门口的老人,也不提九年前的是是非非,恩恩怨怨。


    她眼尖地把站在爷爷和姑父背后一脸不耐烦的男孩拉出来:“长得真整齐,弟弟,还记不记得阿嬷?”


    “不记得,”表弟说,转头,“爸,能不能进去,外面好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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