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凌晨两点,雨下得比浮莲台风时还大,像气旋的回光返照,他们房间的窗很小,玻璃是一整面幽幽的蓝,正发出呼呼的声响,沈决洗漱完后打开盥洗室的门时,能看见喻游心正跪在窗边,试图悬挂那两袋衣服。


    他的背影很瘦,像一只瓷瓶,从浴袍下露出了一截很白的小腿。


    沈决仰头阖了一下眼,走过去,踩上了床。


    他的一只手按在喻游心的肩上,像在借力,另一只手接过他手里的衣架,很轻松地把它挂到了窗前。


    衣服挂上去了,按在肩膀上的手却没松开,握得很牢。


    喻游心有点慌张,他能感受到自己被沈决碰到的皮肤正在连片的发烫,但他要维系自己的原则,轻轻地耸了一下肩膀,试图拉开两个人的距离,没想到沈决顺势坐了下来,更近了。


    “我觉得我们需要”


    “什么?”沈决握住他的脸,吻了他一下,嘴唇分开时,没有表情地问,“你想说什么?”


    喻游心的心跳得更快了,但他还是坚持说:“我觉得我们可以慢慢来……”


    他的话没有说完,被沈决打断了,“我觉得我更好奇布丁的事。”


    “这个人是谁?”


    “你在转移话题。”喻游心很敏锐。


    “是,”沈决很大方地承认了,手不住地摩挲着喻游心的面颊,“先说这个,然后我才愿意和你谈那个。”


    沈决只有相貌和爱耍无赖这两点,像十九岁的男生,喻游心有点无语地看向他:“是下班在电车站碰到的男生。”


    沈决的手,从他的脸上滑到他的腰上,将人整个抱起,命令:“继续。”


    喻游心的手有点抖,但他的身体没有支撑点,只能蜷缩在沈决的怀里,环着他的脖颈,强行分心自己回忆,“我在便利店买水果冰茶,他一直跟在我后面……”


    沈决漫不经心地吻他,喻游心的嘴唇软,舌尖的温度也适宜:“然后呢?”


    “他拿出了布丁,问我要联系方式,“但是这时候……茉莉,茉莉打电话和我说…你出事了,我没要……”喻游心在窒息的接吻中,手脚越来越软,无力地挂在对方的脖颈上,好不容易抓住空隙,垂头平复了两下呼吸,气还没喘匀,又被激烈地吻住。


    以至于后来他都没有意识到,浴袍已经从肩头滑了下来,沈决的吻让他意识恍惚,昏昏沉沉,他非常努力地想要抗辩,可衣服还套的端端正正的沈决,却抱着他放到了床上,让他的衣物从肘弯开始掉,直到落到了小腿边。


    喻游心的身体比沈决想象的还要漂亮。


    穿衣服时,喻游心是清瘦的,削肩细腰,像雪,脱掉时,喻游心是皮肤软绵的,白皙的,像奶油。沈决很难克制自己借着窗外黯淡的光细细的观赏喻游心,移开自己的目光。


    喻游心突然过电般颤栗了一下,伸手试图拉起浴袍,盖住自己的身体,却被沈决捉住了:“躲什么。”


    喻游心看着他,轻声说:“我总觉得,太快了。”


    “我高中的时候,和你哥哥开房过。”


    “第二天,他就走了,去美国了。”


    不知是因为缺氧,还是难受,他在仰头应承对方不停的吻里时,感觉自己像一只六年未启用的洋娃娃,六年前,沈游把他抱进席梦思里时,他还很年轻,漂亮,有无限的青春,那时他觉得自己配得上世界上所有人的情话和爱意,还有那个人的爱不释手,但现在的他失去了太多,并没有什么值得沈决喜欢的地方。


    六年过去了,他在柜子里落尘,爬卵,枯槁,疲惫不堪,然后在今天猝不及防地拿出来使用了,他还什么都没整理,什么都没准备好,要怎么信任爱情?


    沈决的手停在了喻游心的颊侧,摸了摸他湿润的眼睛,喻游心的睫毛在他手心扇了一下,拉起了落下来的浴袍,手按着肩膀,转过身去,盯着被雨打得很乱的蓝窗玻璃。他们很久都没有对话,喻游心突然感到呼吸有点艰难,觉得在这时候说这种话的自己很愚蠢。


    一只很宽大的手突然伸了过来,扳过他的肩。


    喻游心茫然地盯着他的脸,然后听见沈决说,“我哪里都会比他好。”


    喻游心怔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眼睛很快蒙上了一层水光,一滴眼泪淌到了下巴上。


    沈决的嘴唇压了下来,自轻而重的吻他,这次吻得很深,非常用力,喻游心在他怀里无力地挣扎了两下,随着时间的推移,手慢慢地柔顺地垂落在男生的肩背上。沈决第二次把他的浴袍拉落了下来,踢到了地板上。


    喻游心没有抵抗。


    沈决不是很喜欢读书,和他的偶像一样,文学、哲学、天文、政治的知识几乎为零,他把很长的时间用来探索,分析,推理,一切和侦探游戏有关的东西。但喻游心是一首美丽,规整的小诗,夹在粉色封皮的精装诗集里,里面写了一轮月亮,一地银光,一树花,最后说,今夜无梦,我在春夜的海边。


    只是误打误撞的借阅,让他趴在桌子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在梦里出现了月亮,银光,花,他走在了春夜的海边。让醒来时会想,原来诗是一个这么美丽的东西。


    沈决先是读,然后是标记,在每一行小字里,插入自己的思想,下笔时很用力,圈出,按压,那页诗接收到了,热了起来,变成了很淡的粉色,因为沈决下笔的轻重,一排排地抖动,纸张发出瑟瑟的簌簌声响,这个过程很漫长,因为沈决想把空白的地方写满,青的,红的,一齐都按了出来,纸抖一下,沈决印一下,到最后密密麻麻,从上到下整张雪白的小诗,没有一点空白的地方,全是沈决思想的灌输,这太沉重了,也太让人疲惫了,这首诗载受不住似地倒下了,掉在了湿漉漉的地面上,一动不动了。


    凌晨五点,雨停了,街对面开早餐店的女人打开了门,开始一天的忙碌,太早了,天刚蒙蒙亮起,天色很暗,除了环卫工人街上空无一人,她守着店门发着呆,忽然感到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便抬头向上看去。


    对面的大厦正对着的她的是一面很小的蓝玻璃窗,上面正粘着一片颤抖的枫叶,无风无雨,居然在那里抖个不停,不过细细一看,就能发现根本不是什么枫叶。


    因她一晃之间看到了一双眼睛,形状漂亮,瞳孔清透,似乎在泛泪,湿湿地沉甸甸兜在那,又是一晃,眼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截白皙的小臂。


    它倦倦地胶在玻璃上,洇出了一臂白雾,不住地上下摩挲着,后突然像是被进到了哪个要害,开始呼救一般急促地抓着空气发颤,猫似地挠。


    她意识到了什么,脸腾得发红低下头去,不知过了多久,她又抬起了头,蓝玻璃上起了一窗白旗般的雾,慢慢的雾气散去,隐隐映出了半截颤抖的肩膀与脖颈,像是被暴力地按压在余韵里,从指尖到手臂伏在窗前难以舒缓般一抖一抖。一朵半开折枝的花。


    一晃而过,白皙小臂消失了,印在蓝玻璃上是一双年轻且冷淡的眼睛,正直直地注视着她。


    第69章 哥哥和哥哥


    光弦照在了眼皮上,时轻时重,喻游心困倦地睁开眼,入目先是灰尘飞舞的斜斜光柱,然后是带着点点霉黑的天花板,他这样呆了一会儿,伸出手,抚摸了一下流进这个房间的阳光,却发现自己的衬衫已经不知何时套在了身上。


    很干爽。


    但沈决不见了,明明昏过去前,他们是抱着的。


    他撑着身体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却在走第一步时双腿发颤,差点跪倒在地上。


    喻游心已经有点忘记昨晚的细节,只记得自己眼前不断闪过的白光,还有翻来覆去被子摩擦的声响,以至于后面一接吻,他就开始不停地流眼泪,被抱起来时,沈决抚摸着他的脖颈安抚,但也仅仅是抚摸而已,没有因为喻游心哭着说:“不要了。”“不可以。”就停下来。


    只是吻了他很多次,脖颈到脚踝,全是印子。


    喻游心很慢地走到了盥洗室,镜子里仍然是他的脸,但眼睛水光潋滟,露出的地方,都泛着松散的粉红,给人一种太会玩,以至于成熟过头的感觉。


    他已经有七年没有做过,沈决下手又太没轻没重。


    大概是第一次,咬得喻游心快死了也不松口。


    喻游心垂下头,拧牙膏的手有点抖,两次才成功。他一面刷牙,一面点开充了一晚的手机,回复了几条之后关上,洗漱完毕,又躺回了床上,只是起床这十分钟没有看到,他就有些想沈决,或许是一个人太孤单,没人说话的缘故。


    他躺在床上睡了一会儿,意识刚飘忽起来,就听到钥匙转动锁孔的响声,他立刻抓着床头柜坐了起来:“沈决。”


    来人穿着他昨天的衬衫西裤,手里拎着一个药房logo的塑料袋,一见到他很自然地问,“醒了?”


    他走了过来,在床边坐下:“睡得好吗?”他拆着药膏的盒子,望着他的脸,“现在才十二点,要不要再睡一会儿,”沈决说,喻游心能看到他的脖颈侧有个很浅的红色咬痕,他拧开盖子,告诉喻游心,“你六点睡着的,我醒后拿了剩下的钱买药膏。”


    他没说太多话,只是把喻游心用自己喜欢的姿势放到了床上,喻游心很瘦,昨天水分也蒸发得太多,所以很快就任他摆布,像只手脚软绵绵的洋娃娃,眨着眼睛看着沈决严肃的脸。


    之后他感觉有一些冷,像回到了昨晚,然后是一点点的痛,沈决很耐心,动作也很轻。


    脸从双腿里抬起时,靠近他的鼻尖轻声说:“水还是很多。”


    喻游心很想让他不要再说下去,但嘴唇开开闭闭没有成功,只是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然后是他长满爱情的眼睛,告诫道:“以后不要那么久。”


    “知道,”沈决说,他像是克制不住了,亲吻他的嘴唇,“我会听话。”


    真的会听话吗?喻游心原本已经心满意足,但在揽住他脖颈时,忽然察觉自己受骗,如果真的听话,那在昨晚,他喊停下的时候,沈决就会停下,他说不行了,不可以的时候,沈决就会收手,但他一样都没有做到。


    他非常的狡猾,无礼,但长了一张喻游心喜欢的脸,带来了一颗喻游心喜欢的心,让喻游心心软无比,使他可以彻底地占有自己。


    “你说,你会对我好,”喻游心在一吻结束后,在沈决手指的摩挲里,抖着睫毛小声说,“对不对。”


    “嗯,”沈决没有迟疑地回答,“会对喻游心好。”


    喻游心又去触碰他的面颊,用一种安抚大型犬的手法和声音说:“那你告诉我。”


    “沈游是怎么回来的。”


    “季是怎么死的。”


    “我想知道,”喻游心说,“不是因为爱,是讨厌有人骗我。”


    沈决的沉默意料之中,他的脸几乎是在一瞬间恢复了冷静,用一种理智的目光望向他,他将喻游心抱了起来,扣紧他的衬衣,被他穿戴的衣服的人一下子攥住了他的手腕,手指很用力,脸也非常不安,直到沈决回握了他的手时,那不怎么有安全感的表情才从喻游心脸上消失。


    这让沈决发现,喻游心的安全感可以用贫瘠来形容,如果有人可以依赖,他会全心全意,甚至有一些分离焦虑。


    给了沈决把全世界最漂亮,香气最馥郁的花彻底占据的错觉。


    他又抱了抱喻游心,确认他没有误会自己生气后,把他放到了腿上:“你不饿吗?先吃饭吧。”


    他先带喻游心来到连氏的商厦,和南宝广场不同的地方在于,连氏哪里都是银光闪闪的,地板晶亮发光,二层三层的人流很少,非常静谧,在售货员拉门禁线时,沈决正牵着喻游心进去换装,他向他解释,“连着两天穿雨淋过的衣服不好。”


    喻游心虽然比起这个,更想听到真相,但还是表示理解,全程沈决都没让他和售货员沟通,然后更衣室里,堆起了一件又一件尺码适合的衣服,在喻游心眼里每一件都很好看,宛如刚从时装杂志上刚裁剪下来一般,但沈决很挑拣,会咯人的不穿,珠子太多的不穿,露太多的不穿,手感不舒服的不穿,非常认真。


    喻游心这才意识到,他在挑耳钉的回礼。


    沈决很专注地挑了很久,一直到时针拨到了一,分针拨到了六,才找出一件米白色的,质地柔软的衬衫递给他,喻游心接过去,在更衣室里脱下,换上。


    他自己也换了一套休闲服,只是选都没选,时间短了很多,换上v领衬衫时,喻游心忽然觉得有哪里是不对的,它有点暴露,并不是裁剪暴露,而是皮肤的颜色,印记,让衣服产生了暴露的意味,他第一次正视到昨天晚上整整有四个小时,他都在浑然未觉的颤抖。


    喻游心第一次在这个房间感觉到了窘迫,轻声地叫门外的沈决给他拿一件能盖住四肢,脖颈的衣服。


    “没有,”门外的沈决笑,“你是要魔法袍吗?”


    拖拖拉拉到下午两点钟,他们去了连宝丰的俱乐部,在大厦的其中三层,进门到顶,楼梯一路向上,挂满了各类艺术画,大厅里稀疏地坐了几个人在喝酒谈天,那里的经理似乎和沈决很相熟,故很惊讶他带人来。


    “找间空房间吧。”沈决和他说。


    接下来发生的事,仿佛一眨眼就过去了,他们走进了一间四面都是黑玻璃的房间,坐在了一张桌子的两边,食物上来了,吃了两口,但全无胃口,在最后一道菜上来后,沈决彻底合上了门。


    关门发出的响动很轻微,但喻游心还是联想到了,那艘船沉的瞬间,只是一个很小的,无声的漏洞,水漫了进来,到了甲板上,彻底沉没了,很多人死了。


    他在沈游那害了沈决,撒下了和他弟弟上床的弥天大谎。


    那么沈游和季的真相,他也理所应当地帮沈决背负。


    “沈游和季。”沈决转过头。


    喻游心抬起头望着他,心脏猛烈、砰砰的跳动。


    男生走到他的身边,低头握住了他的手,一声不吭地捏着,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措辞,才对喻游心冲击力最小,良久后,突然捏着喻游心的手心,朝他平静一笑。


    “我哥哥杀了我哥哥。”


    “这就是你要的真相。”


    第70章 杂质


    “他杀了季。”


    “是。”


    “用他来充当自己的尸体。”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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