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我知道了。”沈决说。
他很耐心地把那支燃到一半的烟,夹回了喻游心的手指里,动作很轻,目光浅掠过喻游心眼睫的同时,喻游心突然不自主地向后一仰,避开了他的视线。
沈决没说什么,随后挟持了窗外的一万颗星辰跟他离开。
凌晨两点钟,路灯也熄灭了,他坐在窗边那张很老的软垫上,吸着从沈决手里拿回来的那支烟,它已经燃到了尽头,吸了两口就没了。喻游心把它按进了烟灰缸里,打开窗子透气,窗外是半老半旧的南湾夜景,不远处的红色灯塔,正用明黄的光凝着黑色的海面。
过了没两秒钟,雨就扑了进来,他伸手把窗子关上,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往里面摸了两下摸出那个暗绒首饰盒,他打开它,那对蓝宝石眼睛,又开始对他闪烁了。
他盯着它看,那对蓝宝石频闪繁繁,竟在他手里眨动得越来越快了,那种心悸的感觉不明又来袭了,喻游心在下一秒霍地合上了它,扔回了抽屉里。
不能再想了。
最后他在临睡前,把它推进了更深的地方。
第二天他睡的很沉,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钟,窗外时不时有绿色的树枝被打到玻璃上,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像抽人的藤条,喻游心对着窗户发了一会儿呆,才反应过来,今天他有台风假。
他抓起床头柜的手机,开始一条一条翻他错过的消息。
发来消息最多的人是学长,一长串拉到简直看不完,从“你人呢?”“你在哪?”到后面是,“我要报警了!游心!”
“你真的真的不要不相信!我报警了啊!”直至最后,“ok,我接受被你放鸽子的事实,预定的餐厅已带我老婆食用,你再来我也只会带你吃食阁。”附上牛排照三张。
喻游心失笑,想了想编造了一个自己发烧住院的谎言发过去,再三致歉。学长很快就拨电话回来,忧心忡忡地关照他,表示之前都是玩笑话。
喻游心笑笑说无事,现在好多了很安全,学长又问:“那你之后还来坡岛吗?”
喻游心感觉自己的嗓子顿时拧了起来,说不出话,半晌才道:“暂时不了,再看看吧。”
之后学长又叮嘱了他很多,让他保重身体之类的,喻游心嗯嗯应着,身体在挂断电话的那一刻终于暖了回来,之后是伊森的简讯,和他商量赔偿事宜。
董事长这边的意思是看您的想法来。
喻游心原回了两个字,“不必”,不过光打出这两个字便是无尽的疲惫,他要了这份赔偿,看似两清,实则又会在那欠债的石柱上刻上一笔。
不用赔偿,我只对沈董事长有一个请求。
喻先生您说。
我和沈游以后能不能不再碰面。
伊森回复得从来没这么快过,像是早就在等待喻游心说出这句话。
当然,这也是董事长的意思。
喻游心叹了口气,把这条记录删除,起身下楼。
楼下是阿婆和小武在打牌,沈决不在,小武是阿婆新招来的大学生,之前在咖啡店里打工,简餐手艺不知道比喻游心这种三流水平好上多少,他一面打一面说,阿心哥下来了?是否要吃饭?
喻游心应了一声,到矮柜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台风天,侧院里的盆栽都搬了进来,香水柠檬沉甸甸地坠在叶间,散发着酸涩的香气,他坐在旁边看他们打牌,手心不在焉地捻了两下那叶子。
阿婆蹙眉:“这局手气不好。”
喻游心说:“拆了吧,放在一起出不去。”
阿婆叹气:“可怜我好不容易连成的。”
喻游心转念一想:“那就别拆,碰碰运气。”
阿婆点头称是:“我听阿心你的。”
小武出牌,没有一张打在阿婆的点上,打得零零散散,又非常大,阿婆勉强吃了两张,对方就把最后一张牌按上来了,这局和喻游心算得一样,比上局结束的快很多,阿婆几乎是一开始就注定要输。她输了,起身埋怨在一旁的喻游心:“你也不帮帮我,小武根本打不过你。”
喻游心笑,状似无意地问,“沈决去哪了?”
沈决正坐在霍医生的办公室里谈心,连宝丰在纠正沈决性取向这件事,有着惊人的毅力。沈决倒是无所谓,他和陈警官本就有约,就近来北环医院也无妨,霍医生比他想象的要年轻,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小眼睛大鼻子,进来先是把脉,五根水萝卜般的手指在他的脉搏上按来按去,按到沈决都开始怀疑自己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病的时候。
他突然嘿了一声!
摇着头感叹道:“年轻人,就是身体好,生龙活虎。”
沈决:“……”
霍医生哈哈大笑,说:“你看你被我吓到了吧,进来的人不吓吓他,多没意思。”他说着熟练地在电脑上打字,“你也用不着吃什么药,保持下去,不过我看你确实是忧思过重,同性恋也不要把自己压力搞那么大”
“不是说你是纠正同性恋的吗?”
“我?”男人的脸从屏幕中探了出来,“都是骗骗他们爸妈的,这东西,吃一副中药能好?和父母不住在一起,他们年事已高,让他们心安一点啦,少爷。”
为了自己的职业生涯考虑,霍医生还是给沈决开了两幅中药,让他应付应付随便喝喝,临走前还在不停地感叹:“身体怎么可以这么好,真羡慕啊,年轻就是好看来我也要去打打羽毛球了”
最后沈决手都放在门把手上了,霍医生还沉浸于把脉的那一瞬,“没有性生活就是好,身体一点都不亏空”
沈决很无言,匆匆推了门离开,把开来的单子给了连宝丰配的助理,他和陈警官仍然约在那家快餐店,台风天,无人来吃饭,老板坐在桌前一边吞面一边看电视。他到时,陈警官已来了,浑身湿漉漉地在吃一碗云吞面,他一见沈决踏进这间小店,立刻说:“包厢说话。”
沈决叫了一瓶可乐,推到男人面前,男人咽了两口面条,对着窗外连缀不停的大雨,含糊地说,“找不到。”
“我真的想死了,也想不出谁会背叛我们,你要说真的,我们警察工资也不错,谁会为了那点钱,去搞什么当沈游的卧底啊,我昨天盘了一下,阿伟、小宁、小廖、佑华,一个比一个勤勉,恨不得二十四小时睡在警署,要按照你说的,”陈警官说,“那个人藏的很深。”
沈决闻言只是沉默,他百无聊赖地扣着可乐瓶盖,手摩挲着那锯齿形状的边缘,能推测出警署里有内鬼是他能推导的极限,正水警署不是季母子,依靠蒋迦的医生父亲就能轻轻松松拿到就诊档案,这事就难办得多了。
陈警官看着他上上下下地抛着可乐瓶盖,抛到最后,叮得一声响,瓶盖旋转三圈落在原木桌子的中央。
“有没有可能,”沈决说,“有人见过他。”
沈决回来的比喻游心想象的要早,晚餐是喻游心打下手,小武做的奶油菌菇烩饭,沈决走进厨房时,带了一身台风天的清新水汽,厨房里的温度似乎都因为他的到来降低了,他一走进来,就乱甩着自己半湿不湿的刘海,撒娇耍赖般凑到阿婆跟前:“做什么?好香。”
阿婆喜欢漂亮小孩,说:“你小武哥哥做饭,中西结合。”
“啊,”沈决若有所思地应了声,“小武哥吃完饭回家吗?需要我派车送你回去吗?雨下得怪大的。”
“为什么要派车?”阿婆正从冰箱里拿淡奶油,“台风天就住下好了,和阿心睡,和你睡都可以。”
“我房间太小,”沈决个子高,替她摘了下来,微笑着说,“阿心哥他最近晚上睡不踏实,你是知道的。”
“我开房间吧?皇家花园可以吗?小武哥?”沈决又拿了瓶冰水,擅作主张,正在埋头慢炖菌菇的方头学生忙回头,他总觉得沈决的笑容怪怪的,像是他不听,他就要把他扔到台风漩涡里喂鲨鱼了。
他挥挥铲子,浑身不自在般,“都可以啦。”
“那就说定了,我让人开车来接你,吃完饭后。”
“皇家花园很贵啊,这个酒店。”阿婆嘀嘀咕咕地凑到水槽边去找正在清洗绿油油的菠菜的喻游心,喻游心已经对沈决的胡搅蛮缠无可奈何,把水沥了一遍,轻拍一下外婆的肩,“随他去吧。”
然后他就被正在喝冰水的沈决叫住了。
“警察?”合上门的喻游心发出不解的问题,“为什么会想到警察?”
他在自己的床边坐下,沈决正站在窗子旁一言不发,他的手有点不安地交叠了起来,喻游心在担忧时,双眼皮会蹙成一条很清浅的弧度,“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是什么大事,”沈决告诉他,他斟酌了很久是否要把全部的消息都说给喻游心听,最后决定在真相不明前先说一部分,“警察猜测警署里在邮轮案里可能有内鬼,我想问问你,你有没有在私底下见过陌生的警察?”
喻游心的手在瞬间轻缓地放松了下来,他说:“这样啊。”手撑着床垫,垂下头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也跟着站了起来,“我找找,有没有那个警官的名片,我记得他给我过。”
“你见过?”
“在南湾殡仪馆。”
“他找你问什么了?”
“他找我问我和你”喻游心突感耳尖泼来了红潮,不动声色地将夹在耳后的头发拽出来几根,遮住通红的耳廓,“没事,小事而已,你也找找。”
沈决也像信了他,问道:“抽屉里找过吗?”
“没有。”
喻游心的脸正埋在书架里,看看那张名片是否被自己随手夹在哪本小说里当书签,时至今日,他在殡仪馆所剩的记忆不多,他只记得那位警官巨人般的身材,还有讥笑嘲讽的模样 ,以及不怎么尊重自己的口吻,重重地骂了回去便离开了。
他不喜欢留下这样的记忆。
“喻游心。”
“找到了?”喻游心回头,正想说太好了,目光却在触及那只暗绒盒子的那一秒,呆了一下。
沈决没有犹豫,当着喻游心的面打开了它,那对透亮的蓝眼睛再次被簇拥着在这个房间里眨动,凝视着面前全新的男生,烁闪得仿佛在宣告,它即将跳出这只潘多拉魔盒,他现在跑还来得及。
沈决捧了它一会儿,想,喻游心的品味和他本人很像。然后那股迟来的钝痛涌流到了心口,很轻地对他的左右心房剜了两下警告了他,他那天不应该说这么严重的话。
它很漂亮,也很昂贵。
就像喻游心的心一样。
“你说的。”喻游心忽然开口了,他站定在离他两米的位置,从他的眼神里,沈决可以看出来,他正在极力地控制自己的情绪,把这件事翻篇,不和沈决争吵,但他眼睛里下雨的湖泊,以及不安攥紧的手指,正在告诉沈决,他仍然觉得这件事让他很不好受。
“你说,它很廉价,所以我就没有那么着急去退,你放在这吧,我周末正好去退掉。”
“我能戴吗?喻游心。”沈决打断了他。
“你和我说,你平时不戴这种便宜货,沈决。”
沈决先是看着他,然后伸手直接将自己左耳的几个亮闪闪的宝石,右耳几个璀璨的钻环拽了,扯出脖颈上的银链,口袋里的钞票银行卡,毫不在意地扔下,东西在地板上四散着,正在不甘地发光。
最后脱掉了身上那件挺括的名牌卫衣随便地扔到了地上,只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牛仔裤,站在床头柜前,站在喻游心的眼前,直视着他,低声问。
“那这个一无所有的我呢?可以戴吗?”
“喻游心。”
第64章 小狗蛋糕
喻游心的睫毛突然很急促地拱了一下。
他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像是不想情绪泄漏,很快地低下头去,他有点愣怔,心想他拽掉,脱下的东西都很贵,如果坏掉怎么办,他同时又有一点恼怒,因为这个人有一千种能够降低他底线的方法。
他永远知道要怎么做让他消气。
过了很久,喻游心说,“好吧。”
在他没有思考好,要不要原谅沈决的无礼前,他就说了好吧。
沈决似乎也没有预料到喻游心会那么快心软,得到这个答案时,他的目光追随着他的脸与耳廓,很快地问道,“我能试试吗?现在。”
喻游心无法不默许他。
沈决摘下了绒盒里其中一只蓝眼睛,抬手摸索着自己的耳垂上的耳洞,他的动作轻盈又笨拙,轻盈在他很舍得戳自己的皮肉,快狠,笨拙在每次都戳不准。
喻游心看着他反反复复地在那里戳了整整五分钟,终于忍不住说,“我去给你找镜子。”
“不用,你来帮我吧。”
“我没帮别人戴过,沈决。”
“我耐痛力不错。”沈决说,实际把自己的耳垂扯得像滴血一样了。
喻游心的视线很难不落到那里,他怕痛,也怕痛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