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沈决五秒后听见了那个人的步伐,喻游心没穿拖鞋,走到他身侧时,沈决能看到对方踮脚时露出的一截瘦长得夸张的跟腱,“低头。”那个人说,沈决微微俯身,低下了了头,男生的手从他的视线左侧穿过,按在了他的耳朵上,他能感觉到针在穿过自己的耳洞,喻游心很慎重,也很仔细。
在沈决的余光里,他把嘴唇抿得很紧。
不知过了多久,喻游心的手指拨了一下他耳朵上那个小小的蓝眼睛,轻声说好了,沈决想要把头抬起来,男生却按住他的肩膀不松开,松松地降服着他。
“沈决,”喻游心抬着眼,眼神像一把丝绒包裹的枪,“以后你要好好说话。”
“不要说便宜货,不喜欢,不论对谁,沈决。”
男生未响,像在思考,喻游心盯着他看了半晌都没有得到答案,眼瞳里那把枪很快支撑不住脱落了,只剩丝绒柔柔地在他的瞳孔里游荡,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他一直知道有钱人家的小孩脾气都是难以捉摸的,还是算了。
喻游心把手放了下来,“你去吃饭吧,那个名片,我再找找。”
沈决却没有动,维持着那个下巴略微倾斜,垂下眼睑的姿势,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神很专注。喻游心不知他在看什么,也不明他在想什么,他擦了擦自己的脸,问,“我脸上有东西吗?”那个“吗”字还悬在嘴中。
人突然重重沉沉地压了下来,抱住了他。
沈决的额头和鼻梁抵着他的脖颈,呼吸温暖得给喻游心一种自己正在被一头犀牛簇拥的错觉,年轻的男孩牢牢地嵌着他,用力地抱紧,收缩,声音如羽毛一般拂过他的耳廓,“我会听你的话。”
“谢谢。”
喻游心的眼睛不由自主地睁大了一点,不是因为这个意料之外的拥抱,而是挂在墙上那张半落不落的日历,雪白的纸,墨黑的字,七月二十七,今天是他的生日。
沈决的生日。
喻游心的心突然无声地升腾了一点难言的愧疚。
没有小孩愿意在生日这天被说:“以后你要好好说话。”
“不要说便宜货,不喜欢,不论对谁。”
他的手摸索着上移,拍了拍瘦薄但宽阔的脊背,回抱了他。
喻游心下楼时,碰到了正在八仙桌上摆饭的阿婆,她将蒸蛋分成细细的九宫格,往上面淋着生鲜酱油,他一过来,她便说,“正好,你和沈决说说,别浪费这钱了,皇家花园这种高档饭店,台风天,让人来接也多麻烦。”
“我知道,”喻游心说,“我会和他说。”
“但我也有事和你说,阿婆。”
小武最终还是留了下来,因有社区工作人员上门,说家到电车站那条路淹了一半,水没到了车牌处,开车如在坐船,那位工作人员上门时,特地叮嘱这两天不要再出门,又放了两箱面和干粮给他们,喻游心把这些东西搬进来,把门紧紧地合上了。
他推门时,沈决正踩在半空中帮老人挂灯泡,总电闸关了,窗外是漫天漫地的橙红火烧云,透进室内的光很稀少,沈决接过阿婆手里的灯泡,听见喻游心回到餐桌边,用勺子刮着餐盘收拾的声响,然后听见他对正坐在一边看电视的小武说,“抱歉,这两天你可能回不去了。”
因电闸关了,喻游心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很不清晰,罩在一层薄薄的阴影里,只能感觉他的口气礼貌又柔和。
沈决仰起脸将新的灯泡换了上去,拧牢那圆球的一瞬间,他从梯子上跳了下来,敏捷地把阿婆吓一跳,“寻死啊!把腿摔断了怎么办?”
黑暗里对话还在继续。
“可我记得家里没有房间?”小武的声音有点犹豫。
“你住我房间好了,床还算大。”
“这怎么好意思?”
“没关系,真的很抱歉台风天你白跑一趟。”
“阿嬷也没办法预料到没办法开门做生意,不用说这种话。”
“谢谢你的体谅,小武。”喻游心说。
不过那个人又接着问了,“阿心哥,如果我住你的房间,你住哪里?”
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背对着沈决的男生似乎是在酝酿着什么,嘴巴张开了,啪地一声,光突然灌了满嘴,客厅亮了起来。
喻游心转过头,沈决微喘着气,手还按在开关上,他的头发有一点凌乱,拂上去了一半,这让他的眼神袒露得非常完全,直白,执拗。
喻游心的喉咙滚了一下,还未开口,小武又来问他了,“阿心哥,那你今晚住哪?”
他转了回来,把勺子放进了盘子里,将摞起的餐具全部抱起来,餐盘发出轻叩在一处,两三下清脆的响声,他想了想还是说,“我去阿婆的房间打地铺吧。”
算是一锤落音。
他把餐盘抱去了厨房间,打开了水龙头,冷冷的水流拂过他的手背,将他浸透时,喻游心盯着自己中指处那块晶亮,痕迹分明的薄茧,忽然察觉自己又坏又虚伪。他根本不敢和沈决睡在一间房间里,就像他对沈决体贴入微,却不给他希望,明明可以明确拒绝,可出于自私的本能,不愿意再推开他第二次,甚至在和沈游争执失去理智时拿他当借口,不惜说出,他们上床了,这样的谎言。那一刹那,他根本没有想过,万一沈游为此发疯报复他该怎么办?
他没有办法了,从他脱口而出“我和你弟弟上床了。”时,他已经无法抽身离开,冲动将他从灰色地带拉去了命运的阵营,他不能离沈决太远,不然沈决很可能因他而受伤。
喻游心呆了一会儿,将盘子上的油脂擦掉,把东西洗得亮闪闪的放进橱柜里,不知晚上该怎么做才好,前厅的阿婆在叫,“阿心!阿心!”他放干了水槽里的水,摘了两张厨房纸擦手,脱掉了围裙。
沈决洗完澡,再二次久违地躺在了这张二手床上,他在洗完澡的时候撞见了小武,他和沈决讲话时,总是显得很局促,“弟弟,沐浴露和洗发素放在哪?”
“哦,放在架子上,”沈决还没说话,小武眼睛尖,便瞥到了,“我看见了。”
沈决也向后看了一眼,呈在淋浴间架子上,用到一半的老牌柠檬味沐浴露,在小武越过他的身边,要跨进淋浴间时,拉住了他,“不是的。”
“诶?”那人迷茫地看着他。
沈决蹲了下来,依寻着记忆,从柜子里翻出上次他拿回自己的信用卡时,买的那套全新未拆的洗护用品递给他。
小武接过,翻过来端详着标签上的牌子和功效,非常满意的喜滋滋说,“我知道这个,谢谢弟弟。”
“阿心哥把床单都换了,看来我是注定要住这了,可惜了皇家花园,”男生撇撇嘴,“我都没住过呢。”
沈决不响,脑海里浮出喻游心扯下自己的床单,仔细地铺上新的,把床上的维尼熊玩偶一只一只放到书柜顶上,排排放好的模样。
然后他开口了,“那家饭店也没那么好,前两年有器官贩卖的案子,警察进去的时候人还是热的,肾已经挖了。”
沈决翻了个身,望向窗外的墨黑,台风的气流声像俯冲的云,雨打着窗和地面的声响像被簌簌捏紧的塑料糖纸,在他耳边震来震去,捏来捏去,窗前那棵乔木的树叶一直湿漉漉地紧贴着玻璃,像一条被水淋湿的绿裙摆粘在了那里。
沈决望着它,想到了什么,于是看得更加入神,不知是何时,他压在枕头边的手机响了一下,抓起一看,原来是十一点到了,他起身关上闹钟,突然听到了人上楼的响动。
他的心有所预料,所以在第一次听到响动时,便开始倒计时。
十一点零五分,杂物间的门被敲响了。
沈决默不作声地下床,走到门前,拧动了把手。
门吱扭转开了,他先看到了跳动的烛火,之后是捧着它的阿嬷,再是喻游心。
老人的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奶油蛋糕,由一圈焦糖泡芙围成,缀着一片片舒展的白色奶油,顶端也放了一颗圆圆的泡芙,充当花芯,简洁又漂亮。沈决抬起头,望向下半张脸异常明亮的阿嬷,灿烂一笑,“哇,哪来的蛋糕,阿嬷你搞的那么有品位!”
“跟酒店里做的根本没差嘛!”
“你吃过?”阿婆问,她的神情有点扫兴,但还未等沈决回答,她就格外有力地说服自己,“不管你有没有吃过,我肯定比酒店做的好吃。”
“那当然,我是相信阿嬷的。”
“快点尝尝,我在厨房里忙了五个钟头,阿心给我打下手反而添倒忙。”她说,眼神异常慈爱地落在年轻的男孩的身上,沈决这样注视着,脸上无一处不自在,笑着回望着她。
“我一直想着,给你一个很好的蛋糕,”阿嬷对他说,“你帮了阿心很多忙,还救了他。”
“我以为你会说,因为你喜欢我。”
“我很喜欢你,这没差嘛。”
“有。”
“诶你一定要觉得有,我把蛋糕冰起来,留到阿心生日”
“阿婆,”一直站在她身后的人,伸手按了按她的肩,“动物奶油,要化掉了。”
“哦哦。”老人应着,催促沈决快点许愿,沈决看向刚刚从阴影里走出来的喻游心,用一种能否得到许可的眼神,喻游心却比晚间要淡定很多,点点头,给他了肯定,“许吧。”
于是沈决闭眼。
这五秒钟对他而言,很短又很长,短在他根本没有想好一、二、三个伟大的愿望出来,空白地度过了它,长在他很想睁开双眼,回到软绵绵的现实当中去,这是沈决不到十九年的贫瘠人生中的第一次,想,这个世界真好,我不要做梦了,我要赶紧回去。
要和喻游心,要和喜欢他的阿嬷在一起。
沈决在五秒后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视线右侧的喻游心,喻游心也正平静地注视着他,蛋糕的烛火舔着他右脸的边缘,一跳一跳地映着他眼角那颗小痣,有种温柔的生机。
阿嬷说,“吹蜡烛吧。”
“许了什么愿。”她好奇地问。
沈决想想说,“您长命百岁。”
“诶,阿嬷要给你红包了。”老人很高兴。
“把你那堆美金搬回去,放保险箱里太占地了。”又赌气地说。
“不要。”沈决说着,吹灭了蜡烛。
世界又暗了下来。
吹完蜡烛,阿婆就打着哈欠她要去睡觉,将蛋糕放到喻游心手中,叮嘱两个小年轻好好吃,“要不要叫小武一起来?”她说,欲去敲门,却被喻游心率先拦下了,“我切了再送他。”
阿婆狐疑地看看他,喻游心则在黑暗里堆起了笑容,笑得滴水不漏。她最后未说什么,打开走廊的灯,一个人驼着背慢慢下去了,边走边威胁,明早要是看到剩的,一辈子都别想吃她做的饭了。待老人消失在拐角处,喻游心才转过了脸,轻吐了一口气,说,“把走廊的灯关了吧,我们进去说。”
男生的手,放在开关上,卡擦一下。
两个人走进深蓝色的房间,雨声再一次涌了进来,沈决一进门,便背过身想去开灯,一道声线在他的手再次攀附上按键时打了过来,“别开。”
沈决动了一下,视线摇晃,转向室内,喻游心将那只小巧的蛋糕放在了桌子上,俯下身摸出了打火机,借着室外微弱的光线小心翼翼地拱着手,又点出了一簇火光。
点完蜡烛后,他才把那只蛋糕托出来,放到沈决面前。
“再许两个吧。”
沈决低头看向那火线即将燃到尽头,摇摇欲坠的蜡烛,略怔愣,“我已经许完了。”
“五秒钟,许不了三个,”喻游心的声音在他听来像粉红羊绒,裹着,贴着,“再许两个自己的吧,十八到十九,这是长大的大生日。”
沈决缄默地感受着喻游心的话像窗外的雨一样弹跳,粉红的羊绒是先裹着他的脸、再是他的肩,身体,小腿,最后待它滑到地上时,才回答了喻游心,“不是我不许,只是我的愿望,在阿嬷面前许很不礼貌。”
这次轮到喻游心怔住了,他身体里的力量似乎都在因为这句话一丝丝地流泄了,被沈决忽而投来的目光给瓦解了,他讲话了,很镇定的,“那可以许别的。”
“别的什么?”
“比如,成为一个快乐的大人,老土,但珍贵。”
“这很容易,”黑暗里的沈决说,“我许两个愿望就能达成它。”
下一秒,他突然靠了下来,俊脸陡然放大,喻游心蓦然向后退了一步,手里的蛋糕向下一滑,差点整个掉在了地上,蹭了满手的奶油。
两个人隔着仅仅六英寸的蛋糕,一根莹莹闪烁的蜡烛,彼此的脸被光影照得无比的清晰、明亮,喻游心几乎都能看清沈决的睫毛几根,嘴唇弧度,高挺鼻梁的起始和终点,还有瞳孔里倒映的眼睫抖个不停的自己。
“第一个愿望,”他直直地看向他,“喻游心以后要和沈决好好说话。”
“好。”
“第二个愿望,”他的声音放低了些,但目光始终停驻在他的脸上,“喻游心不能和沈决说,对不起,不喜欢,只对沈决。”
喻游心浑然一抖,灵魂出走,他想眨眼,他想躲避,可他无处可逃,他甚至舍不得说两个字,明知溺水,但更不想辜负,故溺毙也是自作自受,他长久地望着他,在第一滴蜡即将要滴到奶油上的那一秒,对着眼前人,声音带颤地说,“好。”
那个“好”字落地的瞬间,沈决干脆利落地吹灭蜡烛,看着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