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喻游心想反驳,你不懂,就是爱,他爱得要死,爱的死去活来,不劳你操心,但他望着他,一个字还未说,眼泪先淌了下来,它太诚实。
在沈游欲伸手,接住他眼泪的刹那,一阵重重的敲门声来了。
在喻游心期盼求救的目光里,沈游侧过头,淡声道:“爱丽丝,我们现在有事。”
敲门声果真识趣地消失了。
他转回脸,泪痕斑驳,但声音仍旧平静:“好了,我们接着刚刚的问题。”
手轻慢地拢着他的脖颈,“你爱他吗?”
喻游心的最后一丝灵魂仿佛也被抽尽了,他疲惫又迷茫地注视着沈游泪水点点,却又冷漠非常的脸,布满冷汗的白皙脖颈向上一仰,对着天花板正要吐那几个字。
突然之间,自门边传来一声极高的刺耳的锯响,门缝中花火般的火星猛的喷涌而出,仿若于日暮里突然在缝隙中迸发的金色喷泉,盛大不止,生生不息。
最后一粒火星落在喻游心的眼前的同时,门轰然大开。
门外的沈决扔开手里的电锯,微微一笑:“找到你了,喻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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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蓝调时刻
沈决向前走进了一步,喻游心这时才像是终于看清了来者是谁,目光从聚焦到对方的脸时,瞬间从迷茫变到惊惶。
而沈决的视线只短暂地停留在他狼狈不堪的脸上一秒,并没有任何的表示,仿佛刚刚锯了门也要冲进来的人不是他,他只是顺势进来看戏的。
喻游心感觉自己脖颈上那股强劲的重力正在缓慢地褪去,沈游的手离开他脖颈那一秒,他霍然滑倒在地,匍匐在地板上喘气,擦干自己脸上的生理泪水。
手指拭过眼角里,余光里单膝跪地的男人站了起来。
悠然的语气。
“你来得倒快,看来我需要换一批安保。”
“喻游心他阿婆都找到我头上了,所以我找的比较着急,”沈决瞥了地上的人一眼,“没耽误哥哥你叙旧吧?”
“没有,”沈游说,“你们关系很好吗?”
“和阿婆?当然好,”沈决笑,“您知道的,我阿公不在了,爷爷也生病了。”
“不。”
“哥,你是指喻游心?”沈决摇摇头,轻声说,“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您不要误会。”
沈游长而深地注视着他,半晌才说:“我当然相信你。”
他一面说,一面拍了拍男孩的肩膀:“有空也多看你妈妈,我这两天路过她的房间,她白头发都出来了,可怜她还这样年轻,别把心放在不该放的地方。”
“好,”沈决温顺地低下头,答应得很痛快,“我会做到的,哥。”
“好?”沈游笑了,凑近了一步,“可我觉得,你做不到。”
话音落地的瞬间,沈决抬起了眼,沈游伸手替他正了正衣领,声音又低又轻:“好了,不该看的别看,你现在可以滚了。”
沈决无动于衷的目光落了下来,不明为何,喻游心的心又惊又慌,他不太想让沈决看到他与沈游挣扎、撕扯,面目全非的丑态,可现在他全部都亲眼目睹了,他喻游心到底选了一个什么样的人,怎么不在心里嗤笑,真是个蠢货!
他在沈决的目光凝在自己脸上的那一刹那,迅速地别过了脸,沈决很快地移开了视线,无所谓地耸耸肩,转身向门走去。
喻游心正在心里大松了一口气,下一秒,突然惊叫出声:“不要!”
沈决在手拉开门的那一刹那,忽然转身极快极狠地一拳砸在了男人脸上。
嘴角漾着冷笑:“该滚的是你,哥哥。”
沈游被砸得脑袋一歪,整个人踉踉跄跄地向后退了两步,抬手碰到嘴角的淤青时,平静地撑着桌子呼吸了一下,再站直起身时,神态平和地抚了抚自己西服上的褶皱,喻游心的大脑尚未反应过来,他已手指一拢一拳砸了回去。
“小游!”
门在极短的时间内打开了第二次,沈决抹了抹嘴角的淤青,还未整理衣装,行色匆匆的沈律明与形神俱散的连宝姿便出现在了门外,沈律明进来时,照例环视了一圈,视线扫至角落的喻游心时,未有停留,视若无物,他也没看他脸乱七八糟的小儿子,直视着站在中央,领带松散,衬衫泛起数条褶皱,毫不规整亦不平静的沈游。
没有指责,没有教训,沈律明平和地说:“你失态了。”
囚禁不是大事,和弟弟抢同一个男人不是大事,做的这么难看,失态才是大事。
沈游轻轻地拉正了自己的领带,垂下了手,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五指挣开,咯噔咯噔的响声里,很慢的平静下来,从每分钟一百四十下,逐渐跳动到了八十,七十九,七十八,七十,他抬起手,在沈律明的注视中用力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父亲这才满意地笑了:“做错事就要反思。”
他以这句话收场,牵住妻子的手:“好了宝姿,我们走。”
“伊森,你留下来收场,把喻先生送回家,记得付他一点精神损失费,闹到警察那可不好。”
妻子的眼睛原慌张地黏在儿子的身上,查看他嘴角,额角的伤势,不过丈夫一叫,灵魂便飞走了,她的身体同眼睛又回到了她丈夫的手心里,只匆匆留下了一句:“让阿佩叫家庭医生。”
“给你,”她顿了顿,“给你哥哥都看看。”
沈决没应声,他沉默地目送她离去,再回头时,伊森已站在桌边,一只手搭上了对方的肩膀,口型似乎在问,“你没事吗?喻先生?”,喻游心很轻地摇了摇头,脸色从始至终都是那么苍白,近乎透明,像阴冷的雨水已经穿过了他的身体里,把他杀死了。
在回南湾的路上,他再一次望见了绿色的电车,电车正穿过一层绿淋淋的宛若湿发的树林,向万弹齐发的大海驶去,伊森开车开得很稳,歌也放的很有品味,经典的美国乡村音乐居多,像是在试图调和他们的心情。
他和喻游心在这途中没有说一句话,一人坐在后座的一端,看着左窗和右窗不停滚动的雨水和模糊成色块的风景,快要到南湾的时候,黄昏末尾的蓝色降了下来,颜色很静谧,因太过安静,致使他的余光再也看不清喻游心侧脸色调、情绪的流动,只有一个手指搭在车窗下,瘦削的黑色剪影。
剪影在一路蓝色的暮光下驰行,飞快的、无尽的、一动不动的,沈决突然觉得很痛苦,他记得高中地理书里写因黎明与黄昏中太阳高度的变化,在太阳落下后会出现蓝调时刻,持续二十二分钟左右。这意味着他有整整二十二分钟无法猜透喻游心的心。
他看着伊森轻巧地打了两下方向盘,导航显示进入南湾城区。在天幕彻底从蓝到黑那一瞬,轿车稳稳地停了下来,喻游心问了他今天第一个问题:“你为什么要找我?”
这真是个好问题,也考验人的措辞习惯,以至于沈决想的直至阿嬷对喻游心又抱又打,吃了两碗她包的小馄饨宵夜,又洗了澡,陪她看了两集非常长,非常绕的家庭剧,都未想出来如何回答,他的思绪渐渐从那屏幕里拉长,生出了自己的画面。
下一秒,他坐在了百货公司的沙发上,身旁站着一位通身粉红洋装,刘海定得又硬又湿的年轻女孩,她的话又多又密,沈决平生第一次见到比许茉莉还能讲的女孩,莉娜阿姨的女儿,睫毛比刘海还卷翘,嘴唇比外套还鲜艳,说话时尾音会上挑,踢鞋子的动作也很俏皮,像在进球。
售货员跪下来为她换鞋,镶钻的,平底的,高跟的,带蝴蝶结的,她一面说,一面在售货员端来的镜前扭动脚踝:“如果要和我结婚,先买一间新屋吧,来国外陪我住一段时间,陪我见见朋友。”
“这么快聊到结婚了吗?”沈决问,他发现他无法集中精力看她的脸,“你喜欢我吗?”
那女孩听了立刻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哧哧地笑了起来,推开售货员拿来展示的新衣:“为什么你马上二十了,还会谈喜欢不喜欢这种无聊的问题?我当然喜欢你,你长得不错,也不穷,你和我结婚,我们都不至于阶级下滑,这不就够了吗?”
“喜欢这种东西,很重要吗,比起这个,”她随手拎起一个摆在茶几上,漆皮透亮的手包,“买得起它,难道不是更重要的吗?”
“真的吗?”沈决说,“但我不觉得。”
他双手一撑,百无聊赖地站了起来,在一排女装旁斜斜地靠着,和她拉出了五米的距离,显然是不赞成这个答案的样子。
“怎么?”她讥笑了起来,“你就那么听不了实话吗?一定要所有人都喜欢你,别装了你个私生子。”
“纹身,”他打断她,叫退了那些售货员,才继续说,“你的脚踝上方大概一寸的位置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黑色蛇形纹身,英文字母缠绕kimi,kimi是谁?你不要说你的偶像,或说它自带的,因为你的挑鞋品味证明了喜欢粉色喜欢蝴蝶结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所以今天你见我的打扮,不是想要装名门淑女,你就是喜欢它们你一共有六个耳洞,却只夹了一对珍珠耳环,你的颈后也有洗纹身的痕迹,淡黑色的汉字,欧阳,华人,叫kimi的华人,而且是个水平不怎么样的纹身师,因为那只蛇真的纹得很丑,你不缺钱不会找这种人给你纹身,所以只有一个可能,你曾经爱过他,为他发过疯,要我再说下去吗?”
那女孩的眼,非常沉重地眯了起来,紧接着,她的瞳孔猝然睁大,开始愤怒地燃烧,沈决几乎都能听得见,她手臂上的绒毛竖起那一下的风声。
她轻声喃喃:“你怎么可以这么无礼?”
猛地站起抓起手边的一对耳环,向他砸去:“你懂什么真爱!因为尝受过所以才知道没用!只会让人痛苦得想死掉!你在这里,搞推理,装福尔摩斯,高高在上地分析别人的感情,谴责我因为钱所以想结婚,实际上呢?嗯?”她气喘吁吁地大喊道,“你妈妈把你的卡停了,你就会哭天喊地,跪地求饶!她让你娶谁你就娶谁!像你这样的男人我见多了!你有什么资格来分析我的爱情?难道你从来就没有因为习惯性俯视他人而搞丢过自己的感情吗?对于那些人来说,我们的钱,我们讲话的语气,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折磨,你爱他,但是他感到痛苦了,我难道不应该离开吗?乖乖地和适合的人结婚生小孩,有钱又幸福地过一辈子就好了!不要搞什么众人皆醉我独醒,说的自己那么清高,什么都不要!”
那女孩说着说着,眼泪便流了下来,这下好了,原先只是刘海是湿的,这下面颊上又滑出了两道淡白色的湿地,沈决的眼睛似乎在这时才有能力聚焦在她的脸与表情上,他忽然感觉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被她点明了。
女人在这方面,是那么灵醒,又那么有同理心。
沈决向前走了两步,抽了两张纸巾放在她面前:“既然我们彼此都做不到,那就不要谈结婚,”他将信用卡压在她的膝头,抽手,“你有你喜欢的包,我有我喜欢的男人。”
“我做不到放手。”
他从连氏百货大楼出来时,天际的云层像一团吸饱水的棉絮,向他沉沉地压了下来,红色预警,全市放假,他迈下台阶时,正是两边的服务生正用力地推着玻璃,封锁大厦的侧门出口。他抽出手机,屏幕上显示五个阿嬷未接来电,不过眨眼之间,雨就落了下来,在绿色的接听键上滑开。
沈决发誓,他绝对是无意触碰,接听,答应,来了。
都是上帝要他做的。
凌晨一点钟,那部又乱又长的家庭剧终于完结时,他上楼回自己的储物间睡觉,那时二楼的走廊很暗,他站在楼梯的最后一阶台阶上,望着那扇向里开的门。
门把照进来的月光截断了一半,是一把要折未折的扇子的形状,愈往里照,弧度愈大,像一只掉在地上的聚光灯,在暗蓝色的空间里分出明亮深浅,没有开灯的房间的门旁,站着正在吸烟的喻游心。
他的眼睫垂得很低,手指不是很珍惜地夹着那支燃烧到一半的女士香烟,眉尖蹙起,给人一种无论在他面前犯下怎样伤天害理的事,都只会获得这个代价的轻柔错觉。
沈决安静地站在门外,等喻游心潦草地吐出一口烟圈后,才伸出手接过。
喻游心貌似有点茫然,他定定地看了沈决一眼,像在确认他是谁:“怎么了?”
“我想到答案了。”
喻游心听见了,慢吞吞地哦了一声:“那掐灭吧,我们好好说话。”
他的手伸了过来,沈决的手却向后扬,故意不让他接到,喻游心疑惑地看向他,叫名字:“沈决?”
“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什么?”
“我们,真的没有一点可能了吗?”沈决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好像他并没有在表白,而是在陈述。
喻游心的眼睛很慢地眨了一下,他想说是,但那个音挤出来时过于乱且急促,含糊地过了之后,就是略略地压低:“你还给我。”
实话实说沈决并没有为这个答案而感到失望,他将这支烟背到身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继续这样注视着他,夜凉如水,双方都看不清对方眼底的情绪,只能用对话一来一往,沈决的把戏,喻游心一点都看不懂。
他突然有点恼火,但声音仍放得很轻:“如果你不走,我走。”
人刚迈出一步,手腕却被男生一把擒住了。
喻游心回头,对方的身体挡住了从窗外投进来的明亮,彼此的脸在一时间因月光的变道而水光涟涟,喻游心不想再对视了,他试图第二次挣开沈决的手离开,手却被以更大的力道紧紧一握,握着他手的主人低着头急喘了一口气:“我来当替身。”
他怔得还未反应过来,骤然间,年轻的男孩跪倒在他的身前,环抱住了他的身体,发丝和额头松松地顶着他的小腹,急促又苦涩地呼吸着。
喻游心有不明所以,有犹豫,但他还是轻轻地安抚性的碰了碰他的面颊:“沈决?”
不甘、落败、臣服。
沈决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愿意当他的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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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cheap man
喻游心的浑身颤抖了一下,“你不要说这种傻话。”
连着手指还顿在沈决的额角,指腹的跳动和颤栗被抱着他腰身的男孩敏锐地察觉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抬眼看了喻游心一会儿,站起来时眼神很平静,像是能够预料到会得到这样的答案,他在喻游心的身前站停了一会儿,年轻的眼睛,开了又阖,盯着喻游心随着眼珠的神移而左右摆动的睫毛,马上要张开辩驳的嘴唇,突然踌躇满志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