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第55章 奶酪老鼠
沈决下楼的时候,看见连宝丰和他的表妹们正坐在窗边吃早餐,自从阿公去了,整个连家就松弛了下来,连宝丰新购的房子屹立在海边,由他学艺术的舅妈全权打理,全白的墙面,宝蓝色的丝绒躺椅一角被阳光照得很亮,原木色的长桌边错落有致地放着绿的,红的,黑色的皮质椅子。
沈决落座吃早饭,舅妈问他睡的好吗?今天有什么安排。
沈决一一回答,很好,没有。她们显然都看见昨晚的新闻,连宝丰没有准妻子,女儿,任何一个人出席,独独带了他。
但没有人讨论这件事,他的舅舅有山一样的体型,也有山一样的权威。
保姆无声地给他放好早餐,淋了很多美乃滋的法式鸡蛋卷,另放了鳕鱼、牛油果什么的,舅妈睨了一眼他的盘子,眼神空了一下,很快收了回去,沈决这才发现,他和连宝丰吃的是一样的,舅妈和三个表妹,吃的又是另一样。
连家的仆人和沈家一样会看脸色。
沈决切了两下和那个递盘子的仆人说,他对鱼过敏。那个擅作主张递上盘子的仆人立刻大惊失色,双颊通红,他马上就把这个盘子端走了:“那换成什么,您……”
沈决想了想,指了一下身侧正在专心地往贝果上刮酸奶酱的小表妹的盘子。
沈决得到了一份分量很大的儿童餐,他一边吃一边听连宝丰和女人一问一答,他们的大女儿连祝希面临高二分科,连宝丰的意思是去念文学或艺术,女人的脸色比土还难看,讷讷道:“祝希想念商科。”
连宝丰笑:“她连数算都没考过满分,你确认她有这个天分?”
连祝希上的是正水第一女中,连宝姿的母校,未选择曾经的第一志愿北环高中,沈决记得她是一个话很少的女孩,穿着合身的套裙,四只眼睛,看向谁眼神都冷冷的,让人疑心她瞳孔里没有四季,只有冰天雪地,因此她和父亲的关系非常之差,是连宝丰最不喜欢的女儿,她身上的传统女性特质太少。
正水第一女中很好,但在连宝丰眼里,连祝希生下来就不行,她是女孩,念的还是有家政课的女中,不如沈决,他是男孩,还是北环高中毕业。
沈决撕着盘子里的贝果,听女人和她的丈夫争辩,“她要念就念吧,念艺术有念商科有用吗?那么大的家业……”她的声音突然虚弱起来,“以后留在国外的话,商科也更好谋生。”
连宝丰闻言,沉默了会儿讥笑道:“怎么?以后她还要做头华尔街母狼?”
舅妈怔住了,她听出了这话里的侮辱,全身心的,从头到脚地把她的女儿骂了一遍,仿佛她的孩子一无是处,连宝丰见沈决在场,也还想说点什么,下马威要下得宽厚,也要让所有人都听见:“我不是不让祝希念商科,但是你看她有那个脑子吗?我如果让她进公司,连氏才叫真的完了,男人并不喜欢学商科的女人,她生的不漂亮,你是知道的,我们这样的人家选女婿本就困难,你看看宝姿的婚姻,一团乱麻,宝姿傻成这样都不好哄,祝希万一念了商科,脾气得古怪成什么样?全世界男人都被她打跑了,她不早点带来好的姻亲,小决怎么找女友?”
“没关系,我不找女友。”桌对面的男生头也不抬。
“别逗了小决,”男人笑道,“你还年轻,这件事以后再说。”
“舅舅您说的,男人之间不说假话,”沈决放下手里的面包,诚恳万分地看向他,“我是同性恋。”
午间他把他收缴上来的两把枪交给了陈警官,在警署附近的快餐店包间,吸着咖喱鸡面的男人连呛了两声,神色凝重地警告他,“小子,你走私军火去了?”
“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你藏到现在给我?”
“我要和你说的不是这个,”沈决吃的比他还快,早上看着那俩夫妻比鸡蛋还大的嘴巴怎么还吃得下去,他扫码又点了一份面,多加鸡块,头也不抬,“这只是热心市民沈先生的义务,不客气。”
“你真的”男人笑了,“成。”
“说吧,什么事?”他点了一支烟,用夹烟的两指撑了撑自己困倦的眼皮,“最好值得我牺牲我的午休。”
“当然,”沈决抬起头,“你今晚也睡不着了。”
在五分钟后,男人忘记了面前年轻的男生用了什么修辞、什么手法,他讲的有点太简陋,像在玩俄罗斯方块一样,一点一点地把证据落下,这并不能调动人的任何感情,却独具可怕的画面感,他听见他的耳朵,啪啪啪、啪、啪、啪,六声,然后他的思维之船跟着话语、文件的落地,一点一点消除屏障,落到了真相的地板上。
一望无际的海面。
香槟。
柔软的女郎。
西装革履,靠在阴影里沉思的男子。
他长得很清俊,皮肤被晒成了美国式的小麦色,但不影响他是典型的华人长相,瘦削,清爽,和别人说话时会低头微笑,他人通常误以为这是礼貌的社交,却从未发现过,这是为了掩盖他对这个话题,这个人的冷淡和寡情,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谎言,仿佛他的人生一时一刻都未被阳光照耀过。
他正在翻一本小说,手指搓过一页,眼睛一目十行地略到了底下,像在等待什么,接着,果然有人来喊他了,“沈先生!沈先生您还好吗?”
陈警官亲眼目睹了他站了起来,和这位衣冠楚楚的男士握手,商谈,应该是在说这次出海度假的事宜,二人相谈甚欢,“您在读什么?”他笑了,举起书的封面给他看,“无聊的小说。”……聊到了最后,那男士挠挠头,像是有点不好意思,选择走近一步,轻声道,“沈先生,我想问问您,这艘船上是否有别的一等客房,我妻子有严重的头痛毛病,我们隔壁客房那位,季先生,他经常半夜三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大声说话,打电话订餐,叫女郎,我实在是忍受不了啦,即便是二等舱我也要搬过去……”
那个人的眼睛眨了眨,问是吗?很意外的模样,不过陈警官能看出来他根本不意外于这位季先生的粗野,他也不慌张,正在游刃有余地处理这件事,或说他在这片阴影里一目十行地看了那么久的小说,就在等这位男士上门呢!
他立刻用充满歉疚的口吻说:“我会把我的房间调给您,不要推辞,季先生他夜半这样,只是因为他白天太忙碌了,他是我很尊敬的客人。”
“真的吗?不像的样子。”
“当然,”他说,陈警官突然感觉世界旋转了起来,他从窥探者的视角猛然切换到了正面,他看见有一双寡情的眼睛正平静地注视着自己,带着计谋得逞的轻快笑意,后来眼睛里的快乐缓慢地蔓延到了嘴角,他的嘴唇也跟着喃喃般张开了,“当然了,季先生是我很尊敬的客人。”
“我很乐意和他待在一起。”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从警多年的人再迟钝,也能敏锐地察觉到的。
杀意的号角。
他在话音落地的那一刻突然到恐惧,猛地转头,头也不回地向前奔跑,跃过栏杆,扑通跳进了金光灿灿的大海里。
陈警官睁开眼,发觉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一半,他有点疲惫地望着对面神色平和的男生,“了不起的推理,小子,”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已经和你哥哥聪明的不相上下了。”
沈决好像不是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评价他,只淡淡道:“聪明和聪明是不一样的。”
他拆了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当着男人的面攥进手心里揉皱:“有的人的聪明,用在把秩序毁灭,不择手段地塑造成他想要的形状。”
沈决手心一松,一个皱巴巴的纸团摊开在了桌上。
“然后,另一类人来了。”他伸出另一只手,用力地将这个纸团展开,抚平。
“他们要恢复。”
纸仍是坑坑洼洼。
“但再也回不到从前。”
“季已经变成一滩灰,他的dna验不出来了,这条路断了,”沈决轻描淡写,“这件事,已经完结了,没有任何证据。”
“那怎么办?”陈警官叫,“你耍我吧?等等,这什么意思!”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的对不对?我总不能知道一个人死了,让他白死!”他又急又焦躁地在房间里转圈。
沈决一听就笑了,他等他这句话很久了,勾起一个警官的好奇心和责任感,很重要,他总觉得陈警官能和他维持那么长久的交情,是因为一眼看穿了他是没家的野小孩,他有母亲,母亲是永远站在丈夫那边的母亲,他有舅舅,舅舅是眼里只有钱的舅舅,他有爷爷,爷爷是躺在病床上不省人事的爷爷。
他想拥有喻游心,但爱一个人怎么能给他带来痛苦。
所以他一直想的是,你要孤身上路了,沈决。
“有。”沈决阖了下眼,双手交错懒散地放在膝前,越过房内缭绕的烟雾,直视着对方的双眼。
一种恒久、冷静、洞悉一切,看得人背后会冒密密麻麻冷汗的眼神。
“可陈警官,你知不知道。”
“你们警署,一直有内鬼。”
他从快餐店出来,正是炎热的午后,手机里弹出了七八条信息,他一一看过去,先是连宝丰,他发来了一个北环医院著名中医医师的chat邀请,让他去看一看,请医师开一点镇定养神的中药,据说以前很多男人吃的都很灵,精神状态一下子就好了,医师的好评里有条很瞩目,“吃霍医生的中药前爱看文艺小清新电影,假如爱有天意,吃霍医生的中药后,美国大片看不尽,已三刷复联三。”
连宝丰说的很含蓄,不着急,没关系,年轻人谁没有迷茫的时候,舅舅会陪着你的。
沈决点开下一条,是连祝希的信息,他忘了上次他们互发短信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可能是群发新年祝福,他和表妹们一向不太熟。
连祝希的信息和她本人一样简洁。
「爸爸同意我报商科了。」
「谢谢。(我知道你不是同性恋)」
沈决笑了笑,回复道。
「不用,没撒谎。」
喻游心是男的,他喜欢喻游心,也算喜欢男的,沈决在这方面的转换接受很丝滑,他受的教育里,有太少是身份认同,同性恋怎么了?
他是沈家的私生子、连家不上台面的外孙、是行径如疯子,在饭店长到六岁,以为自己是克隆人的沈决,加个同性恋在里面根本毫无违和感,甚至更时髦了。
沈决回完连祝希,依照习惯向上滑拉屏幕,然后他就看到了北环图书馆的公开账号更新。
角落的方块字版块《奶酪老鼠》
虽然关注北环图书馆公开账号的家长很多,但是有耐心能读完账号里的文章的人却很少,几乎每篇文章,每条评论都寥寥无几。
沈决匆匆扫了一眼这篇文章,故事很简单,讲的是出身于贫穷的洞穴里的小老鼠尼诺,从出生就渴望吃到一块奶酪,但每个月的生日,父母都只愿意给他多吃一颗玉米粒,说玉米嚼碎了就是奶酪的味道,尼诺很生气,但他一直忍受,但到两岁生日时他实在忍不住,溜出了安全的洞穴,钻进了主人家的厨房,饱餐了一顿奶酪,他正要回家高高兴兴地和父母炫耀,却意外从厨师口中得知主人家的生病的女儿一直期待的生日蛋糕需要奶酪,可奶酪已经被尼诺啃坏了,尼诺过了个快乐的生日,但女孩过了个糟糕的生日,从此尼诺到死都没再吃过奶酪。
这篇文章大概是写给儿童读的,所以格外简单,轻盈,沈决这种水平都能轻易品味到美感,结尾写道,“尼诺一直到三岁十二月的生日死去的那天,都没有再溜出去吃过奶酪,十二月生日那天,大概来了几十个子孙给他送别,他们问老老鼠尼诺,吃奶酪是什么滋味?老尼诺说他忘了,他每一次回想,眼前都会浮现那个女孩悲伤的泪水,老尼诺在这天午夜上了天堂,第二天他找遍了天堂,都没找到那个女孩,他很高兴。”
沈决读完这篇文章,切换了小号,给它留下了第四条评论。
「非常好的文章,我的小孩很喜欢。」(来自l)
「谢谢这位家长!冒昧问一下您的小孩,最喜欢这篇文章的哪里呢?有什么问题吗?能否给予我们一点改造读书账号的意见?[爱心](来自北环图书馆)」
沈决一时语塞,他几乎都能想象到喻游心期待的目光了。
可阅读理解是他的最弱项,他要说些什么?
「您觉得老鼠爱吃奶酪是他的错吗?」(来自l)
这时什么蠢问题!沈决按下发送就后悔了,心烦意乱地关上手机,向街对面的地铁站走去,可还未走上台阶,手机便叮咚响了一下。
「不会,奶酪太香啦,人见人爱,鼠见鼠爱是很正常的事情。」(来自北环图书馆)
沈决的视线刚从手机上移开,便看见了不远处的花丛中里有一盆迎风颤抖的蓝白绣球,开的很好,一簇一簇朝着他温柔地眨动。
他切换账号,删删减减,最后还是选择放弃在和喻游心的互关对话框里打上那句话。
「所以爱上你是很正常的事,喻游心。」
(来自沈决的草稿箱)
第56章 暴风雨前
「今日再现九年前飞霞隧道车祸,毁灭三个家庭的元凶究竟是谁」
“飞霞隧道作为穿过北环区市中心的快速隧道,于1993年建成后至今,未曾经历过大规模的翻修,时有照射不明、路面不平的情况发生,即便在经历九年前那场惨痛的车祸后,九年前南湾某私人侦探事务所法人c某与其妻子y某,因视物不明,超速行驶撞上前车,导致发生连环车祸,记者于下午四点致电市政府交通部……」
“珍珠没有了,换红豆可以吗?客人?”店员这么问询着,手很快地摇晃着水珠满满的奶茶杯,她眼前的客人像是沉迷于隔壁杂货店里的新闻,双眉哀愁地轻皱了起来,使人大饱眼福。她在这里做工三个月了,也很少见到长得这么“透明”的人,像一辈子没有晒过太阳一样,真好。
不过杂货店的电视也开的太大了吧!连她都能听见那声响隐隐约约地传来,“飞霞隧道时隔……连环车祸……三死五伤……原因不明……”
如果说是飞霞隧道,她也有一点印象,那年她才十岁,放学等在桌前等连播的动画片,却被横插出来的一条新闻给打断了,她听不太懂,但父母却在饭桌上热烈地讨论了,说两死四伤,“两夫妻并不是当场死亡,到医院才咽气,”妈妈说,“最可怜的是他们俩的儿子,去北环高中报道的路上,半路被截到了医院,很有出息,从乡下考到了市区。”一个家庭就这么毁灭了。
激起回忆的她无法再听下去,于是猛地拍了一掌台面,叫道:“阿公!声音放小一点好吗?耳朵聋了啊!”
“你手作茶卖得不好,怪我喽!”那阿公立刻回嘴:“诶!你那歌每天那么吵我还没有骂你!”
你懂什么?这是胡子男诶!她心想,但面对客人还是和颜悦色比较好,深吸一口气笑道:“客人,珍珠还要煮半个小时,换成红豆或者别的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