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第54章 十字架
血顺着耳垂滴到了肩膀上。
他想起了高中国文课上,拓展课本里那篇卓文君的《诀别书》,他记忆里最深的并非那句著名的“锦水汤汤,与君常别。”而是前一句的“嗟世之人兮,瞀于淫而不悟。”
世上的人,都太沉迷于美色,喜新厌旧了。
他那时摩挲着课本上的水墨美人,望着后桌沈游沉睡的侧脸,想他一辈子都不会这样。感情就是感情,一辈子的感情,雏鸟喻游心的眼睛睁开得很晚,但幸运的是他人很坚定,第一眼是沈游,那就是沈游。
他原本想说,沈游,我是真的打算抱着对你的感情老死的。
但他太疲惫,太失望了,所以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余眼泪以和血一样的速度流了下来。
沈游以最快的效率,叫来了医生、打耳洞的女店长、服务生,他们把他团团地围在了一起,研究他耳朵上那个微不足道的伤口,女店长用针给他手穿耳洞时,拿酒精棉片消了整整三遍毒,柔声说:“不怕,闭上眼,一下子就好了。”
喻游心想说,没关系我没有那么怕痛,但在对方温柔的注视下,还是听话地闭上眼睛,在对方手里的针穿过他耳垂的皮肉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初三那年暑假的雨夜,他父母死去的隧道连环车祸,他赶去医院时,他的妈妈正被送往手术室,淡色的碎花裙上一半是红色,一半是土地的颜色,左腿也丢掉了一半,她好像快要痛死了,一直叫一直叫,握着他阿婆的手嘴里报着什么数字,含糊不清地喊:“妈!妈我不行了!”
那样子让喻游心身边的年轻女人默默捂住了自己女儿的耳朵。
喻游心能理解她的行为,真的,没人有义务去观赏他人的苦难,谁都不想让自己的小孩看到穷人人生的残酷。
但他觉得有点可笑,他妈妈死的时候,身边都没有围着三个医生,而现在他只是刺了一下耳朵,沈游搞来那么大的阵仗。
他对女店长未说出口的那句没关系,我不怕痛的原因根本不是他勇敢。
因为穷人一向不是因为勇敢而不怕痛,而是因为人生不值钱而不怕痛。
喻游心曾拿这个底层逻辑抵抗过季、抵抗过梁敬。
走到今天,然后是雏鸟喻游心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喜欢的,认定要爱一辈子的沈游。
他在下班的电车盯着对面闪动着“正水第一女中的萧xx我喜欢你”的电子屏发呆,手指搭在铁质的椅子上,来回摩挲发热,强冷车厢的温度实在让人不适宜,吹得他的脑袋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于下午六点半跳下了车,黄昏正好从海对面烧了过来,像那上面漂波了无数块琉彩的玻璃。
电车站附近就是阿婆的店,到家门口时,他看见有四只鼓鼓的大腿正踩着梯子在店门前漂浮。
那人喊:“小心!”
喻游心低头避开的瞬间,“三妹糖水铺”陈旧的招牌掉了下来。
他的阿婆正坐在八仙桌上磕瓜子,喻游心小时候是很畏惧这东西的,他从小就不明缘由的十分会想象,并固执地认为瓜子壳与观音的头非常相似,有种把神仙的脑袋磕开,吃掉其脑仁的恐怖又不敬的感觉。
阿婆右手边已经堆了一山观世音菩萨的头颅。
喻游心思量了一会儿,觉得打开天窗说亮话比较好,但他在开口的前一秒,瞥了一眼阿婆嘴边堆山的头颅,那句我们搬家离开正水好不好?到嘴边又变成了笑:“怎么把招牌换了?”
喻游心的声音很轻柔。
他有求于阿婆时,嗓子会不自主地这么震动。
阿婆正要说什么,在天花板下的大方头电视突然跳了一跳,插出来了一条时事新闻,这个频道多放娱乐新闻,阿婆平时爱看,据喻游心不完全统计她已经在这看完了真正的明星小龙和他的船王女儿女友八分八合的每一次名场面,甚至对正水媒体八婆的标题如数家珍,“没有公德,人家酒店里搞来搞去也给人拍下来!放到电视上放,什么姿势都有!”阿婆愤恨地说,“家里有未成年怎么办!”
喻游心猜是“小龙夜御七人,贾龙恐成真龙,帝王般的享受。”这个标题让她很是受伤。
老人原想喊调台调台,目光却在触及电视屏幕时凝固住了,叫喻游心:“你看。”
这个频道花样一向很多,喻游心想。
而后他仰起脸,看见了别出心裁,在一个屏幕里看见了两个画面。
他知道阿婆为什么要叫他看了。
这是喻游心在电视里第一次看见沈决,在七年前,喻游心曾很多次在这台电视上看见沈游,或许要归功于喻游心的刻意寻找,对南宝集团里的动向如数家珍,或许是他的父亲带着他出席颇多宴会,沈游常以一身北环高中的藏青色制服亮相,颈上,手上,腕上空无一物,在他父亲的身后得体地微笑颌首,十七岁了,正水媒体还称其为:“千亿天才宝贝。”
但沈决好像完全不一样,在一分为二的右半边画面里,先是出现了一扇极大的玻璃门,两排黑压压的高大保镖,紧接着他看见电视最下方跳出一行轮转的小字,“直击连氏集团连宝丰慈善基金会成立仪式现场。”就在这时,一列商务车开了过来,现场在瞬间沸腾了起来,画面甚至小小地抖动了一下,好一会儿才稳住继续直播,第一辆商务车驶入停下时,直播画面里突然爆出一阵很糊的尖叫。
而后镜头一转,对准那黑漆漆的车厢,率先下车的是一体型如山的中年男子连宝丰,他有一张高油高糖,面孔如炸糕的脸,眼下浮肿,指如气球鼓起,边走边向两侧的记者朋友礼貌示意,和善地拒绝他们怼到鼻尖的话筒,笑道:“有些话,不能总是我讲,今日到现场我就略略讲一些,剩下想留给小辈。”
此话一出,在场人群又是一阵哗然。
因他的体型太大,镜头一时捉不到车厢里另一人是谁,手忙脚乱地调整,再次对准那个黑色什么都看不清的车厢,不消两秒,一条过长的腿迈出了车厢。
紧接着画面直接逼近。
荧幕里出现了沈决那张英挺冷峻的脸。
他穿了一身深灰西装,打了一个规整的领带,连刘海都被打理的挑起了一点,戴着口罩,露出了优越的眉眼,
更让喻游心注意的是,他似乎完全不会沈游在人前表现的一切谦卑、退让,一下车便懒洋洋一笑引起了好大的欢呼声。
即便是直播,喻游心也能听见里面不小的噪音,“超靓啊靠”“他小妹超会生。”“这张捉得好!”
在连宝丰和沈决走进连氏大厦后,左半边的直播画面转动了起来,喻游心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山顶的沈氏老宅,那里铁门大开,不少豪车在此进进出出,每一辆都开的很快,井然有序,在流动不息的车子来回中,一张偷拍照挂上了屏幕,画面里的男士背影高大,正在拾阶而上。
与此同时,左半边画面下的小字也开始滚动了:“沈律明长子沈游昨夜夜访碧海舟,沈律明今日于老宅召开家族会议。”娱记在这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以及一行鲜红的大字。
“沈宽民疑似病危?沈律明次子被排除在继承范围之外?”
两边的直播画面在这行大字打出来后,戛然而止,切回穿着粉色套裙的女主持的脸上,她正在引领两边专家激烈的讨论,连宝丰选择不带其子女,携沈决参加基金会成立仪式,是否是已钦定沈决作为连氏的继承人,沈宽民是否会真的那么狠心,一分钱也不留给沈决?
演播室里的争论顿时沸反盈天。
一派说沈宽民一定会给钱。
一派说连宝丰一定会要个自己的儿子。
喻游心突然有点听不下去,他问阿婆要不要喝水,问了两次,老人才反应过来,神色复杂道:“原来是他的弟弟。”
又说,“原来那么有钱。”
这是喻游心第一次从阿婆的话里听出悔意。
她也在害怕当初她的一时善心给喻游心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小龙,沈决来我们家后,”她犹疑地问,“小游有没有恨上你?”
喻游心垂下眼,然后轻声回答她:“没有,他是个很大度的人。”
有些事情不必让老人家知道,只会徒增烦恼,不过值得庆幸的是,沈决和他,他和沈决都是很有分寸的朋友,他们从不越界,即便越界了,也会很快、很及时地收回。
喻游心倒了一杯水给自己,一口气喝完,又倒了一杯给正在专心观赏厨房洗涤剂广告的阿婆,正要给她端过去,前厅忽然传来了油漆工的喊声,“喻老师在吗?喻老师在吗!有人找!!”
他和阿婆说去去就回,擦擦手向前厅跑去,他停下脚步时很意外,眼睛几乎是在瞬间结冰了,缓了一会儿,轻声叫油漆工,“师傅,不用刷了,我现在要关店。”
“哎呦喻老师!就剩一点了!”
“明日来好吗?我付你明天的工钱。”
小叶的脸立刻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一样,红彤彤的,他一把上前托住那即将被喻游心拉下的卷门,“喻老师,你不要这样,我,我有事找你!”
“有事你可以和警察说,”喻游心看都不看他一眼,“出门左拐。”
不过他的余光还是注意到,他刚刚摘下口罩,脸上布满可怖的细细密密的红斑,像灼伤的火焰遗迹。
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深呼吸。
小叶的笑容很惨淡:“喻老师,我深知我给你带来的伤害,但我们谈一下好吗?我是来给你道歉,还有告诉你一点实情的,你看,天神也给我惩罚了,我这辈子都只能像个蝼蚁一样活着,配不上你这样整齐的人了,我怎么还会自不量力再来伤害你?如果您不信,您把手机放在旁边,手指按在报警电话上好吗?我求您,就听我说一句话行吗?”
他说完,眼珠不再乱转,笃定了喻游心不会赶他出去。
喻游心笑:“你以为我不会?”
男人默不作声。
喻游心回身,去厨房摸了一把刀握在手里,在手机里按上报警电话,手指按在了绿色的接通键上。
他看了一眼手表:“只有三十秒。”
小叶的眼中有一闪而过的伤楚,他哀哀叫道:“喻老师”
“二十八。”
小叶终于发现喻游心对他马上连耐心也要没了,三十秒结束,他真会不计代价地一刀捅进自己肚子里。
他咬咬牙,豁出去了:“那天我骚扰了你,喻老师你选择了报警,但是您晕倒了,并没有看到最后的处理情况,我被叫到了警署,那些人要监控录像,来的人不是阿嬷,是沈决。”
“十一。”
“他进去监控也未交,直接当着所有警官的面把我拖到巷子里,拳打脚踢,我很想反抗,但他的父亲和舅舅太有名了,我很害怕,只能默默忍受”
“一。”喻游心用冷漠非常的声音说,“你活该,滚吧。”
“喻老师,您听到这些您没有感觉吗?”小叶一下子慌张了,连忙撑住那下拉的卷门,“我还有别的话要告诉您,我求您,让我说完,我求您。”
但眼前的人似乎根本没有听从他的意思,反以更大的力下拉了卷门,小叶慌不择路,突然大喊道:“沈决!”
“沈决!他用刀!”
他定定地望着停下动作的喻游心。
苦痛地笑了起来。
以投降的姿态张开了他的双手,展示在喻游心的眼前。
赫然四条浅浅的伤疤,两座忏悔的十字架。
“看见了吗?喻老师,”他轻声说,“打完架,他在警署说他自愿拘留,只要不让你出具谅解书。”
“他爱你。”
“沈决他爱你。”
小叶仍记得上礼拜,他像狗一样匍匐于男人脚下,听他低声讲述他要替他去做的事时,曾提出一个愚蠢的问题:“如果喻老师,知道了沈决这么对我,反而更爱他了怎么办?”
男人那时用一种让他很不适应的,像在说果然是蠢货的轻视的目光看向他,两秒后笑道,“不会的。”
“喻游心比残留的爱,可更害怕变质的爱。”
喻游心是在听见这话的五秒后溺水的,他胸腔里的氧气在那句“沈决他爱你”后全部被抽走了。导致他的大脑无法思考,只能浑浑噩噩地做一些机械的动作,比如抓起被自己撞倒的刀,比如礼貌挂断误拨出去的警署电话,比如捡起阿婆不小心散落在地上的巨额钞票,问她,这钱哪里来的?
然后他听见阿婆说,是沈决早上给我的手信。
他叫我好好吃,好好用,我以为是北环那家杏仁酥呢,结果倒出来一地绿绿的,全是美金。
吓人。
“吓人,”喻游心低声复述了一遍她的话,“对啊,好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