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客人像是刚刚从那新闻里拔出来,哦哦两声,对她笑了,但笑容仍有种忧伤之感:“没事,换成布丁吧,布丁。”喻游心轻声说。
他很久没有听到关于九年前那场飞霞隧道车祸的新闻,事故发生后阿婆为他拒绝了一切采访,记者无从编排,于是喻嘉嘉、陈太华、喻游心变成了报纸上的y姓一家,没有真相,没有动机,只有他父亲从南宝物流到开自己的侦探事务所的跳槽史。
之后警察也什么都没调查出来,飞霞隧道的监控坏了,所以他父母也是有责任的,喻嘉嘉和陈太华死的惨又怎么样,他们俩不长眼睛,超速行驶,又恰逢隧道渗水,照明不良,天下暴雨,一切都是命运。他又说但他们运气好,前车后车的人都没死,要是死了,连那一大笔赔偿金都见不到。
后来父亲的老东家,南宝物流派了一个胖胖的经理来慰问他阿婆,承诺承担喻游心高中至大学所有的费用,“人生在世,意外常有。”他那时折了枝雪白的菊花放在他父母的遗像前,如铺餐巾一般从西裤里抽出一张手帕,象征性地左右来回擦拭自己的眼睛,快门闪动时,喻游心迷茫地眨了两下眼睛,被记者捉到了,那个胖胖的经理说,这张拍的好!看起来很艺术,可以放在报纸上。
喻游心没接话,心想,他仿佛很享受自己的痛苦。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奇怪。
店员把两杯奶茶递给了喻游心,这家店临近九号公园和市政府,周围非常热闹,常能看到有推着粉红婴儿车的家庭妇女,和下班坐在斜斜草坪上吃饭的公务员,喻游心坐在香樟树下的长椅上,等沈决过来。
他手里有两个袋子,一个是奶茶,一个是耳钉。
他口袋里还有一部手机,里面是在坡岛工作的学长发来的信息,他很热情,邀请喻游心过去看看,当旅游也行,“不过我不建议你来,华文教师如今薪水不高,”他说,“学文学的到哪都一样。”
“如果你决心要来,游心,按照你的能力去哪都会有很好的生活。”
他自收到这条短讯后一直在思考这件事,甚至半夜到阿婆卧房门外坐了很久,抽完了三支烟,喻游心曾经觉得他二十四岁了,经历了很多常人没有经历过的事情,应当已经成熟无比,甚至对何事情,何境地都该不怖惧,但在那一下,小叶举起他的双掌的那一下,他一下子慌张了。
发觉现在的自己对于情爱的心智完全停留在了十八岁,老天爷,他完全不知道现在的情侣谈情的顺序,他们会去打卡哪家好味的网红的餐厅,他们会在昏暗的电影院里接吻吗,他们会在汽车旅馆里蜷缩,还是躺在七星酒店的大床上肆无忌惮地摊开手脚……ok,这些都是借口。
他已经过了谈论爱情的雨季,也无法再耽误别人的人生。
他与沈决,有比天与地更深的沟壑,比海还要宽阔的距离,他已经谈过一场如同攀登天梯的恋爱,于是比谁都能先预料到那惨痛的结局,所以恐惧高空,也不会再冒险。
喻游心坐在长椅上看着穿着球服胖墩墩的小孩和金毛在草坪上踢球玩耍,想起昨天他在娱乐台看到的新闻,那条新闻非常详细地报道了沈决母亲连宝姿的上位史,放出了很多照片,其中一张喻游心印象尤为深刻,虽然是偷拍,但仍像写真,一头柔顺长发,穿着白纱长裙的女人,小心翼翼地撑着胖乎乎的小孩的肩头,在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坪里行走,夕阳穿过女人的轻薄的袖口,在草地上拓印出一块三角形的金光,非常美丽。
让人疑心文字和图片并未在讲同一桩事体,但喻游心的注意点很奇怪,他发现那个小孩的手和脚很大,所以沈决长成又高又挺拔的男人,是可以预见的,好奇特,明明故事的主角是连宝姿,偏偏他的脑海里都是面前的这个小孩会成为怎样的大人,这明明无足轻重。
他记起,新闻的最后,附上了一张他现身山顶豪宅碧海舟的照片,说他参加完连氏的基金会成立仪式,第二天便冒雨急匆匆地赶往了他祖父沈宽民的房子,像生怕被排除在遗嘱外。演播室的专家评价,还是年轻气盛,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可在那些纷乱的金融字眼里,喻游心想到的却是。
这天傍晚的雨下的很大,他带伞了吗?
接下来那里的人说话太难听,喻游心就把电视关了,起身去打包自己的行李,他一直有这样的毛病,因为从不和人大声争辩,所以从不聆听他人对自己朋友的评价。
新闻不说沈决的好话,那就失去了喻游心聆听它的价值。
关电视前他瞥了一眼右上角的小字,七月二十二日,晴。
太阳停留在那颗星宿的前一天。
沈决说他还有十分钟到,问喻游心有无吃上午餐,喻游心说吃了附近餐车的三明治,沈决回复了,说有点遗憾,九号公园旁有家铁板烧很好吃,不过没关系,那个系字之后,跟着的是“对方正在输入中”,然后是。
转身,喻游心。
沈决正站在不远处的香樟树下,平静地望着他。
喻游心下意识用右手擒住自己左臂摩挲了两下,沈决就走过来了。
他发现他的头发相较半个月前留得有点长,盖住了眼尾,这让沈决低头看他脸时,能够清晰地看见喻游心的睫毛盛住了他柔软的发尾,人似乎也更瘦了,浑身上下透着一种秘密的苍白,像只人一旦靠近,便被惊扰的匆匆扑棱翅膀的小鸟。
但他知道自己是被喻游心纳入安全范围的人,于是在距离对方不到五十厘米的地方停下,为那个人遮住了猛烈的阳光,用手指了指正透着水汽的塑料袋,“给我的吗?”
喻游心没在第一时间回神,他的目光原来一直驻足在对方脖颈与下颌连接处那道红痕上
“给你的,没有珍珠了。”喻游心匆匆地垂下眼,拿出一杯奶茶递给他,沈决看出来他正在犹豫,下嘴唇紧紧地抿进去,又微张着推出来,“谁打的?”
“你说这个?”沈决伸手摸了一下,“我妈。”
他刻意用不太在意的语气。
“她为什么打你?”
“没有为什么,”沈决说,“世上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他不认为喻游心胆小,但喻游心的负罪感通常很重。他没办法和喻游心说,我和我爷爷承认我出柜了,之后这条伤疤就产生了,那是连宝姿指甲的划痕,原本他以为他的身手够敏捷,却没料到连宝姿的泪水如此之丰厚,只能站在原地任由她扇打了。
沈决朝他笑了一下,用力地戳开了奶茶的封膜,喝了一口,立刻紧皱眉头:“几分糖啊!”
喻游心被他逗笑:“少装。”
沈决这时才像回味了,嗯了一声:“原来是无糖。”
喻游心原先还想笑,但在察觉到对方的视线不知何时凝在他脸上时,那笑意突然僵在了嘴角,低声道:“我们去旁边坐好吗?”
时至今日,他还在疑惑沈决爱上自己是否只是小叶的一个谎言。
毕竟沈决看向他的目光永远那么沉静,像一汪平平的,台风天也不足够激起波澜的湖水,当然他也常有少年意气的时候,喻游心经常看到他帮阿婆做事,毛手毛脚地冲进来,一手提着鱿鱼一手提着螃蟹,满不在乎地在阿婆那挨骂,或是深夜坐在树下发呆,甩着手表磕磕打打,如果有骑着电瓶车的女人路过,朝他抛媚眼,沈决会无所谓地一笑,起身去对面的便利店买一支烟,靠在吸烟区的垃圾桶边漫无目的地吞吐,喻游心能感觉出来他在做什么,他正在自己跌宕起伏、高潮迭起的人生的缝隙里喘息,或说一天二十四小时,只有这半小时是沈决想要的人生。
这样的沈决有爱上喻游心的可能吗?
喻游心是严谨的、规整的、标志性的,从上小学开始,他就常常充当他人人生的地标、节点,他的同学录是爆满的,全年段熟的、不熟的,都要在他的本子上写上一笔“班长,你一定要记得我,我也会记得你。”初三那年,季把他当成了他可以家暴的妻子,高三那年他是沈游从树梢摘取的初恋,念研究所那年,他成为了梁敬从偌大的青春宝库里挑选的纪念品。
他还记得大一那年,他回母校宣讲,中途出去灌水,回来时隔着门听见教室里的学弟说的话。“我高一刚进来那年也喜欢过喻游心学长。”
“但和他真的在一起,你不会觉得很无聊吗?感觉在浪费人生。”
他在门外静静听完这句话,特地隔了两分钟给自己收拾出笑容,才推门而入。
他一直都知道。
他们喜欢他,是把他当成地标来打卡,来过,爱过,潮流跟上过就好了,没人想看他的灵魂长什么样。
他是很多人的到此一游,却从不是谁的终点。
喻游心听见头顶的树荫在不停地瑟瑟发响,流了好几滴水在他的牛仔裤上,他盯着自己膝头洇出的水渍看了会儿,忽然叫身旁的人的名字,“沈决。”
他侧过头,“四个多月前,你来我家的第一天,我其实去了哪吒庙,因为我阿婆说她想留你在家,她觉得你像她喜欢的明星小龙,你讨喜又好玩,这是我和她相处的第二十四年,自从我的案子发生之后,她的脸上总是很少有笑容,她一直在拼命地赚钱,觉得我会被梁敬猥亵,是我们家不够有钱的缘故,她想我从正大退学了,就要送我去国外念比正大更好的大学,过更好的人生,但是那天清晨的我,自私地都不想留下一个她喜欢的人。”
“她说真人算命,命中她有两个孙子,我就去找那个真人,要把他抓到警署,控告他诈骗老人,好得意地告诉我阿婆,看我是对的,可我没找到他,我只好在哪吒庙里许愿,让神让你赶紧滚出我们的生活。”
“看吧,我也没那么无辜,”喻游心一笑,“我有时候也讨人厌。”
“我那个时候真的很讨厌你,不仅仅是因为,你是你哥哥的弟弟,你不打声招呼就闯进我的家,我最最讨厌的是,你明明那么无理,却很容易让人轻易让人喜欢你,我阿婆听你两句话就想留下你,你的朋友蒋迦愿意为你上天入地,更不要说许茉莉,她和我说,你不要看沈决表面上冷冷的,谁都不搭理,但万一他的朋友出事,他一定是第一个冲上去的,我一听,我就知道你和我是真正的对照面,我的善良说好听一点浮在表面上,说难听一点,就是虚伪,我和别人说谢谢下次再见的时候,会想不要再见了,我和别人说下次有事可以来找我帮忙的时候,我会祈祷他永远没事,我对客人的态度为什么都那么好?因为我希望我阿婆的店里永远都是回头客,这样我就可以不用见到新的人,开展新的人际关系,我会时常为人流泪,但那有什么用?我能做的就是流一点不值钱的眼泪,我不敢付出任何实际行动,生怕它哪一天拖累到我稳定的生活。”
“你才是好人,沈决。”
沈决没有像他意料之中的那样对他舒展地笑,反而慢慢地蹙起了眉头,不知是厌倦这张好人卡,还是预判到这话题的不祥。
他叫他名字:“喻游心。”
喻游心的心脏突然莫名刺痛了一下,他知道沈决这句话的隐喻:“不要再说下去了,喻游心。”
可他就是要说,他要他的生活回归正轨,他要平淡、无趣、庶民的人生,他要躲在角落,悄悄地读书,悄悄地老死,他不需要爱情,也承受不了人爱他的代价,于是他站了起来,“你把小叶从警署里拖出来了是吗?”
“是。”
“你把他的双手割伤了是吗?”
“是。”
“你是为了我做的是吗?”
寂静。
喻游心垂下眼,他比沈决矮了六至七厘米,导致他很少有低头看沈决的时刻,第一次低头看沈决,是他在学校打架,回家和自己撒谎,那时喻游心看着他,心想,啊真是个自作聪明、自作多情,令人生厌的年青人。
第二次低头看沈决,是在今天,他看见沈决深色的瞳孔在阳光下闪烁,像两潺分头围困他的河水,喻游心妄图逃避,妄图涉水而过,却发觉自己已经被这个年青人团团围住,淹没,无路可去了。
他有点慌张,正要躲过对方目光的浪潮,手腕却被坐着的人一把拽住了,沈决看着他转过去的侧脸:“是,我喜欢你。”
这个角度,他看不见喻游心的神情,只能看见他莹白的皮肤,还有逐渐淡下去的唇色。
然后他听见喻游心轻得连空气都没有震动的声音:“这样不好。”
“哪里不好?”
“我和你哥哥谈过,我们俩是”
“你转过来说,喻游心。”
“我们之间差了整整五岁”
“转过来,喻游心。”
沈决执着地复述,并将他的手腕掰正,扭向他的方向紧紧攥住,像在告诉他,如果不给他极具信服力的理由,他一个字也不会相信。
喻游心能感受到那,贴着手腕的掌心又冷又热,男性的体温与跳动的冷汗正在他的皮肤上搏击,沈决在紧张,沈决说的真的,可他越是这样,越衬得他虚伪不堪,既要又要,他忽然感觉很痛苦,头痛得要死了,无法再忍受下去了,于是他一把甩开沈决的手,定定地看着他:“对不起,我不可以。”
他没有看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你可以把小叶拖出警署,警察没有异议,你可以把他的手划花了,划废了,大不了赔一点钱就好了,你可以把自己的家给烧了,反正你父母的钱很多,马上能修一栋更漂亮的房子,沈决,你做什么都有人托底,你来我家只是旅游,只是玩耍,只是王子流浪记,你一旦厌烦了,厌倦了,马上就能回到你的阶级,可沈决,那是我的生活,”喻游心的眼睛很红,但他仍然执拗地盯着对方的脸,“你说你现在喜欢我,十年呢?二十年呢?你那时候还会喜欢我吗?我会又老又穷,但小叶的眼睛一直都在!他会记住,有个有钱人为了一个叫喻游心的人划烂了他的手,到那时我怎么办?你可以说,你也跟我一样打回去!大不了蹲警察局好了!但不好意思,我做不到,我没人托底,我只是个犹犹豫豫,唯唯诺诺,怯懦又自私的普通人。”
“我和你说谢谢,只是想和你别再见面,我帮你的忙,只是想你快点回家,我今天在这里和你废话,就是想让你”喻游心深呼吸一口气,笑得很好看,“快点滚吧。”
他想任何人被这样羞辱,都会恼羞成怒,有些脾气差一点的男人,甚至会出口成脏,大打出手,但沈决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将目光平移到了他身侧的袋子上,平和地问:“说够了吗?”
喻游心不响。
他站了起来,和今天喻游心转身看到的那样那样抱臂看着他,只是没有再为喻游心挡住阳光,选择站到了树荫底下。
“两个问题,问完我就走。”他说。
“喻游心,看着我。”
他抬起了泪痕斑驳的脸,努力用最冷淡的目光看向沈决。
沈决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如果现在沈游想和你复合,你会和他复合吗?”
“不会,”喻游心的情绪突然变得很激烈,“我绝对不会和他……”
“如果他跪下来求你,自扇巴掌求你,”沈决打断了他,“用自杀威胁求你呢?”
十秒的寂静。
沈决看出来了,他不愿再自取其辱,再注视那个人颤抖不停的眼睫,紧抿的双唇,笑着说,“我明白了。”
又低头看了一眼那躺在长椅上,未被主人送出的漂亮纸袋,轻飘飘地说道:“还有,也别送给我了。”
“你知道的,我不戴便宜货。”
第57章 连宝姿
她下车时,听见阿佩说,“小决没出来。”听的并不惊讶,只疲惫地说,“放水吧。”踢掉脚上的高跟鞋扑倒在沙发上,脸刚按进那柔软的皮毛里,便惊异地叫道:“阿佩!这是谁送来的毯子?”
阿佩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太太,虎皮的,先生从私人拍卖行带回来的。”
连宝姿坐了起来,手拭起了一片橙红色的波浪,她想起当年怀沈决的时候,她也养了一只皮毛如枫的猫,在金海饭店不便带宠物,她只能央沈律明给她新置了一间小别墅,她的丈夫那时还不是她的丈夫,一月大概会来看她两次,她能看得出来他不喜欢动物,但对于他不悦的表现只能装聋作哑,直到有一天他不再来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