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他侧头看向沈游,却发现对方沉默了。


    回去的路上,沈游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原以为这个疑问很轻便,他会想的很清晰,可愈往深处想,心脏便开始不听指挥的发痛了,像在用一把变形的钥匙强行打开一扇积年铁锈的门,愈是强力,门愈是不开,那个地方反而痛得愈厉害。


    他想,只是半年而已,半年就足够让那个卑贱的私生子撬动喻游心的心门吗?


    还是在寻找自己死去真相的路上。


    他明知这是天方夜谭,按照科学的评估这个概率小于0.01,可他仍然真切地蹙起眉头。


    电梯门开了,沈游应该走的,他却突然停下脚步。


    这样下去可不行。他听见有个声音在说,必须摸清楚那两个人的关系,好想出对策。


    即便这是场彻头彻尾的利用,喻游心也不是那个人可以染指的,戏要谢幕了,戏台子也该好好拆了。


    而蝴蝶长在主人的网里,这是天经地义,即便上帝来解,那也给他滚出去。


    “少东。”刘锡叫他。


    “说。”


    “电话拨过去了,”他说,“如果小叶不照您的吩咐办事说话,书也别想念了。”


    “谁教你学的这么狠了?”沈游听着,忽然来了句。


    刘锡慌里慌张地低下头。


    下一秒沈游却云淡风轻道:“他干不了,得让他书念不成,人也做不成才是。”


    第52章 lydia


    他无所事事地点着收银机里的钞票,把刚刚那个男人放在他面前的钞票卷起来放进口袋,他点过,足足有二十张,划算,今天走了大运,快要打烊的时候来了一对奇怪的男女,那男生进来就问了他一个奇怪的问题,有无日常的没穿过的衣服,他想到自己刚订购了两套工作服放在了后间,有点踌躇犹豫,那男生很快看穿了他,眼睛都不眨就往他手里扔钞票,“够了吗?”他问。


    于是他引他们到仓库换他的衣服,不慎瞥了他身侧的高挑女郎一眼,绿色的裙摆,长卷发,他看不清他的脸,因被更高的人影挡住了,他只知道那女郎很高,踩着拖鞋,露出一截瘦骨伶仃的脚踝,他很少见到一米八以上的女人,所以稀奇。


    他们换装后出来了,仍然是那个高个子的英俊男生与他讲话,要他把锅里关东煮的东西全捞给他,他瞪大眼睛,正要手忙脚乱地去做,那男生却在这时想到了什么,问道:“有没有比较甜的东西?”


    最后结账走时,那男子找零也没要,拎着一袋零食,嘴里咬着关东煮出门了,他至始至终都没有看见那女孩的正脸,只在他们走出玻璃门时,隐约瞥见对方红肿的下唇。


    走到居民区,抬头看见那斑驳灰白的外墙,和千禧年流行的蓝玻璃窗时,他才不由得松口气,把假发从头顶拽了下来,也顾不得什么了,疲惫地倒在了路边。


    沈决也跟着坐了下来。


    两个人一句话都未说,仿佛一对视上,口腔里都是对方唇齿的气息。


    一个小时前,那条裙子翻起,又被人的手掌压平的那一分钟里,喻游心接了他这六年来的第一个吻,无关情欲,只是为了逃亡,沈决一下子铺天盖地地下来了,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他已不由分说的堵住了他的嘴唇,捉住了他挣扎的手脚,撬开了他的齿关扫荡,甚至伸手用两根手指按压他的脸颊和下巴,迫使他的嘴唇像个白痴一样张开,呼吸都呼吸不过来,他的颊侧,贴着沈决的颊侧,吻到最后,呼吸抽离对方桎梏的那一瞬,他喘息不止,泪眼朦胧,腿软得完全站不起来,话还未说,人先顺着栏杆不住地向下滑去,沈决一言不发,脱下西装包住他,将他一把打横抱起,走向大门。


    那时喻游心无从细想这个吻的含义,他想沈决也是,他们只想彼此能走快一点,快点通过这道关卡,离开光怪陆离的天浴,回到正常人的世界。


    “先生现在就走吗?”


    快点。


    沈决嗯了声,镇定自若地把卡递了出去。


    卡片滑过机器。


    喻游心呼吸了一声。


    再快点。


    滴。


    “左转至客用电梯,”冷漠的声音响起了,“欢迎下次再来。”


    沈决接回了手里的卡。


    下一秒,门啪的大开。


    他跨步迈了过去,没有一点停留,眷恋,快步的在众人异样的眼光里抱着人离开午夜最繁荣的天浴。


    闯关成功。


    喻游心是在确认电梯里空无一人时,他扯了扯沈决胸口的扣子,让他放他下来,落地时,眼前的黑暗也跟着一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电梯明亮的白炽灯与沈决含着笑意的脸,然后他也笑了,如果不是顾及还在天浴的电梯里,他几乎要和沈决原地击个掌,真了不起啊,真的躲过去了,仅仅是他们两个人就做到了。


    “我要饿死了。”喻游心小声说。


    “你以为我不是?”沈决笑,把西服外套给他披上,耸耸肩道,“等把你这身衣服换了,我们就去找个地方吃饭。”


    “我听说莲西夜市很有名。”


    “哇,你怎么知道,小时候金海饭店经理的姘头就住在夜市旁边,他经常带我来吃,”沈决说,“那时候,我都叫他和他姘头爸妈,在外面。”


    “他有无好得意生你这么靓丽的小孩。”


    “有,见到一个人就让我当着人家的面叫他爸爸,说随我随我,生的好吧?”


    “你叫了吗?”


    “怎么可能不叫?”沈决顿了顿道,“不叫夜市里冰水都不给你喝。”


    说完这句话,二人相视着笑的前仰后合,未能注意到电子屏的“三”已迅速滑到了“一”,他们热烈地讨论待会儿要在夜市里吃什么东西走出电梯,甚至预想好在要在吃粉的摊位坐下,遣一个人去买珍珠奶茶超大杯,还要拍照给阿嬷,大剌剌地炫耀他们俩背着她出去吃独食气一气她的独断专行,然而就是这样,明明把什么都说好了,路线都规划好了,却在走出天浴的门,晚风吹到脸上的那一瞬齐齐愣住了。


    就像喻游心看过的欧美电影里,那对从婚礼现场顺利叛逃,跳上出租车私奔,一直在笑着对视的情侣在荧幕上的最后五分钟一样无措、茫然。


    他们私奔了,然后呢?


    他们顺利从天浴里逃出来了,然后呢?


    此刻的无言只能衬得刚刚的热烈只是虚伪的掩盖,只因他们都不想面对那个问题,他们在天浴接吻了,实实在在地接吻了。


    这代表着什么?


    会所外车来车往,灯流不息,豪车不停,连夜幕里的一格格窗子都像是奢侈品的包装盒,有种高攀不起之感,这是喻游心继夜晚的南宝广场外见过最奢靡的地方,他和沈决站在灯流的阴影里,彼此不搭一句话,空气仿佛凝滞住了,喻游心几度想起头,却又被跳动不安的心脏按了下去,“我”


    “这是我的初吻。”


    沈决突然说,他好像很痛苦,所以中间的停顿足足有一个世纪,以至于他忘记了接下来谴责的台词,只能重复这一句话,“这是我的初吻,喻游心。”


    然后他这么看着他。


    像在用眼睛说,你说点什么吧,喻游心。


    喻游心仰起头,又低下头,嘴唇张张又合上:“那你现在,有喜欢的女孩吗?”


    沈决沉默了片刻,笑道,“你猜。”


    他的目的达到了,一路上喻游心都在推测,盘算沈决有无心仪女生,是否会在意另一个男生夺走他嘴唇的贞操,愈想愈混乱,愈想愈头痛,这个人,为什么明知道自己是重要的初吻,还要莽撞地亲上来?亲上来就算了,还要咬的这么扎实,把他的嘴唇都咬破了。为了顺利地逃离那个地方,他们俩都付出了太多。


    现在也只有帮他做一做心理建设,说服他亲朋友也不可怕这一个选项了。


    深夜的路边,他们坐在重重的树影下,盯着对面街上打折促销美发产品的三无广告,吃着从便利店里买来的食物,一言不发,没人提出要离开,没人提出要对话,太累了,累的牙齿和舌头只能用来咀嚼。


    喻游心是在吃完一整个冰面包时,才彻底缓了过来,满嘴的甜味荡下去时,他的神也回来了,沈决那时正巧垃圾分类回来,空着手坐回他的身边,脸上没有表情,看起来比他刚刚吞下的那只冰面包还冷。喻游心想,他是真的很痛苦吗?对于自己稀里糊涂就把初吻送出去这件事,还是因为初吻的对象是喻游心,而感到不满意?


    他无法不把自己看得低下,在沈决面前。


    喻游心从不认为自己足够让沈决动心,心甘情愿。他没有一双扑闪扑闪的葡萄大眼,没有留着长翘的卷发,没有穿着淡蓝色的 jk制服,没有高傲的神情,良好的出身。


    他的容貌在青春面前太孱弱了。


    而沈决今年才十九岁,他失望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他这么想着,把头转了过去,正对上沈决的眼睛,沈决开口了,说的却是无关紧要的话:“吃完了?放这吧,我帮你扔。”


    “沈决。”


    “说。”


    “你是真的没有喜欢的女孩吗?”


    “你怎么这么在意这个问题?喻游心,”沈决一听到他问这个问题,就感到烦躁,他抽出喻游心手里皱成一团的面包包装袋,“松手。”


    可喻游心像有应激反应一样,下意识握得更紧了。


    沈决的眉头蹙了起来,正要抬起脸质问他,却听见喻游心轻得像雨滴一样的声音。


    “其实我的初吻,也不是你哥哥。”


    “我已经忘了第一个亲我的人是谁了,那时候太小了,”喻游心疑心有空气卡在了喉咙里,令他此刻的讲话变得很不流利,很不让人信服,“那时候还在幼稚园里,我也没地方去说,反正它发生了,等我十几岁了,才想起它,明白那是什么东西,但已经晚了,它已经发生了。”


    “后来我觉得算了吧,人生就是这样,它最喜欢在你无法懂得的年纪,猝不及防地发生了,”喻游心笑,手一下,一下把手心里的包装袋拧紧,侧头看向沈决,“就像在进行一场大型的、漫长的,关于后知后觉的实验。”


    “所以没关系,沈决,你只要睡一觉,把它忘了,你珍贵的感情还会回来。”


    “我们明天早上起来,都不要提这件事,好吗?”


    沈决一动不动地望着他微笑的脸,没说好,没说不好,只是轻轻地把他手里的包装袋抽走了,展开,抚平放在了自己的膝头,他发现他对喻游心的迟钝无可奈何。


    进一步,怕把喻游心吓跑。


    退一步,怕喻游心真的不要他了。


    喻游心是比他大五岁的喻游心,是曾经是他哥哥男朋友的喻游心,是刚刚跟他接吻,却又叫他忘掉的喻游心。


    沈决不想直视他们的距离,并自负地以为自己距离对方的心门只有一厘米的位置了,只要伸伸手,拧一下,他就马上要走进喻游心的世界了。


    却从没有一刻想过,距离心门一厘米的位置也可以叫小狗、弟弟、好朋友。


    喻游心可以把沈决当成他溺爱的小狗,可以把沈决当成他亲生的弟弟,可以把沈决当成他亲密的好友,他那么大方,什么都可以给沈决,却唯独没有想过,他其实也可以把心交给沈决。


    所以才会以为他的初吻给喻游心是无可奈何、是不情愿、是痛苦,是沈决不爱。


    沈决的目光进退两难地闪烁,按照他往常的行事风格,他会笑着说好啊,然后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开,天塌地裂都不会不再和这个人说一句话。但问题是,现在对面的人是喻游心,是喻游心提出:“我们把它忘了吧。”


    因为是喻游心,所以这个方法失效了。


    他如果微笑着说好啊,如果直接抽身离开,那就会失去他们之间最后一点可能,他会成为距离喻游心心门1.01厘米的沈决。


    喻游心好像也看穿了他难以回答这个问题,他善意地笑了,拍拍他的膝头,示意他没关系,心照不宣就好了,但尴尬的氛围没有一点缓和,他没办法,只能掩饰性地转过头默数夜色里轰隆隆驶过他面前的机车,数到一半时,他不知为何竟感到有什么东西飘到了他的头顶。


    伸手一接,一片白色落入他的手心。


    紧接着在他仰头的瞬间,纷纷扬扬的棉絮从六月的黑夜里落了下来,三楼的人家正在鬼哭狼嚎:“我的被子!我的被子!”


    喻游心原本还担忧地向上看了一眼,而后眼睛茫然地眨了两下,低头望着降落在他手心堆起的雪白,笑着说:“像不像雪。”


    “下雪了诶,沈决。”


    “看见了,”目光没有一秒停留在飘忽的棉絮的沈决说,“真漂亮。”


    然后奋力捉了两把空中的棉絮放进了喻游心的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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