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3个月前 作者: 岛树
他想挣脱,却又像被铐住了,一步都动不了。
沈决感觉这个夜晚太梦幻,因他只看见了喻游心,走出衣帽间时他才发觉这条裙子很衬喻游心,他的身材高挑又单薄,难得找到不暴露又合身的裙子,青纱绕颈,缚住了喉结,蝴蝶结垂在细瘦的背上,一荡一荡,裙子勒得喻游心哪里都有,哪里都让沈决心烦得想杀人。他没有穿高跟鞋,所幸脚在男生里不算大,找了一双小羊皮拖鞋给自己胡乱的套上,羊皮拖鞋的低跟响一下,裙子动一下,沈决的心跳一下。
他闭了闭眼,想要清除脑海中拖鞋的响声,结果他的心反将了他一军,开始地震了。
喻游心是在三楼的露天连廊被沈决搂住的,他目不斜视地抱住了自己,将他整个人裹进偷来的西服里,两个人如连体婴一般挤挤挨挨的走了一会儿,喻游心忍不住抬头,“这里没有保镖在看,我们有必要这样吗?”
沈决嗯了一声,“被发现就晚了。”
喻游心想想很有道理,也把手搭在了沈决的腰上,沈决眼睛都不眨,心安理得的接受对方的投怀送抱,他一向不需要尊严,也不需要体面。
不过露天连廊里很快有人注意到了他们,不知从何处冒出的高挑女孩,穿着一条吊带长裙的女孩,长卷发下掩着一张素白的脸的女孩,别致的款式,高档的货色,正被她高大年轻的客人搂在怀中笑眼盈盈地谈笑风生,只有沈决知道喻游心实则只是在他耳边背诵文学史,还打着七上八下的磕巴,从什么米修斯背到什么俄王,尽是一些听不懂的东西,,到后面甚至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忘了。”
沈决正要说无事,立刻有人朝他吹口哨:“兄弟,哪号房领来的?”
那人身旁的女郎立时变了脸色,沈决用手拢住喻游心的脸,不接话,只是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那男人马上噤声,逃走了。
喻游心则在庆幸三楼的灯光极暗,无人疑心他不是女人。
他们走到了初次到此路过的那间玻璃屋,里面曾穿着红黑套装的女人已然又换了一套暴露的制服,她正穿着紫色系带的小猫装,向路过的人抛射媚眼,沈决走过时,她下意识又要去送飞吻,却在视线碰撞的那一刻愣住了,沈决本以为她在看自己,却在下一瞬望见她失望的双目。
喻游心也看了过来,他的反应比沈决要快,挣开沈决的手臂,走过去朝着玻璃屋的玻璃门哈气,伸手在那雾面上写下:“fake。”
假的,喻游心朝她笑,低声说,“我没有被胁迫穿女装。”
那女人立刻报之以微笑,她高兴的说:“祝你幸运。”
喻游心看着她,不明缘由的红了眼眶,直至沈决牵住了他的手,他才将脸转了过去,沈决一低头,便看见他忧痛的双眼,他的心不禁也被狠狠刺了一下,用最低的声音问道:“怎么了?”
“光是看着,就觉得痛苦,人为什么要这么生活?凭什么让他们这么生活?为什么一点尊严都不愿意给他们?”喻游心吸了一下鼻子,苦笑着答,“但这样的眼泪无用,比起我的眼泪,还是你留的许茉莉母亲的电话管用。”
“谢谢你,沈决。”
“你不用谢我。”沈决的脚步在这时顿住了,他侧头看向喻游心,喻游心这时才发现他们已经走到了连廊的中段,身旁男女欢笑,追逐打闹的声响沸反盈天,每个人都在移动,奔跑,在幻绿色的灯光下,人影如同曾千百次承载过他们跨海电车从他们的身侧飞驰而过,只有他们站在灯海的中央一动未动。
过了很久,望着他的沈决,轻声开口了:“我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畏惧你的泪水,才给他电话的。”
“你明白吗?喻游心。”
“至始至终,有用的不是我的电话,是你的眼泪。”
沈决不想说的太直白,他想喻游心是聪明人,喻游心会听懂,但好像天不遂人愿,或许是露天连廊太吵,或许是夜里的风太大,或许是他的声音太轻,喻游心没有听见最后一句话,他茫然的眨了一下眼,向他走近了一步,想要听清,“你说什么”一半的话被截断在喉咙里,喻游心的余光像是望到了什么,忽然之间抬手慌里慌张地捧住他的脸,把脸用力的贴到了他的颊侧,长发纷纷垂落。
“来了。”他听见喻游心说。
果然,沈决的视线末端出现了两个穿着黑西装的私保,他们正紧锣密鼓的用目光在人群中搜罗,扫描,见到两个男人挨在一起,便一齐上前,不客气地捉住那个人的脸仔细端详,直至确认不是,才依依不舍的放过,他们约莫搜了五对同性爱,便在这时向连廊的中段来搜第六对,他们的直觉很灵敏,直直地向他们所处的露台走来,喻游心顿时呼吸急促,心跳如雷。
一寸。
两寸。
三寸。
。
就在那人的目光即将分秒不差落点于他们的脸上时。
沈决突然不想再等了,转身将他压到栏杆上,偏头堵住了他的嘴唇。
第51章 网 网 网
刘锡说那人来了时,沈游正在吃晚餐,沈律明请来隆记的厨师来家里做饭,说家常味道,他小时候喜欢,沈游这时才想起来,小时常和父母去隆记庆祝生日,那天隆记总店歇业,只为招待他们一家人,黑松露酱肉甜香,黄鱼鲜美,他母亲很爱吃黄鱼,必要野生的、海里捞出来的,吃也只吃小小的腮边肉,夹肉的姿态柔弱又文雅,他小时很爱偷看,一顿饭,为了那一点点小小的腮边肉,会上许多条来。
刚开始是母亲自己夹的,后来是父亲拿勺子喂到她嘴边的。
那时沈游以为,他有全世界最完美的家庭。
“螃蟹,”沈律明说,“你小时候不爱吃,闹脾气一定要我剥给你吃,你记得吗?”他笑的很高兴,皱纹像水一样推开,夹起那只螃蟹时,那蟹腿在半空中颤颤了两下,掉进了他的碗里。
沈游看着他,又看看碗里的螃蟹,笑了:“我记得,爸爸你那时也剥不来,叫服务生来做。”
他用筷子拨了拨这只死蟹上的绒毛,想那时实际还有一段插曲,服务生把蟹拿走时,他母亲说等一下,螃蟹从服务生的盘子里跳到母亲的碗里:“不能总是支使别人,我帮小游剥好不好?”她柔声说,她总是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仿佛他是她无名指上的钻石。
沈游没吃到这只螃蟹,刘锡便来了,他到沈游的身边耳语了两句,沈游便起身,这时沈律明叫停了他,“有什么事么?”
“海关那里来的电话,有批货卡了。”
沈律明信了,他让他去,显然又没了吃饭的心思,擦手也准备跟着起身,沈游见状心下明了,“您继续吃,我去去就回。”
“去去就回?”
“嗯,去去就回。”
沈游一出门,脸色就变了变,问身侧的刘锡:“人按在哪?”
海关的电话是假的,按来了讨厌的人是真的。
刘锡一向敬重他,“在您的书房。”
新书房设在公馆的更深处,池塘的东面,他和刘锡穿过昏暗的连廊,路过通往他父亲书房的露天楼梯,那正有两个佣人在撒扫,沈决那把火放的不大不小,把这栋中式的房子烧坏了,沈律明做主搬到了公馆最深处的老房子,一座荒废已久的淡黄色洋房,这是他和母亲的婚房,沈游就在这里出生。
沈游懂得沈律明的谦让和歉意,但这点东西对他而言,还是太少了。
他阖了阖眼,推开书房的门。
“少东,”正用脚尖踢那捆的结结实实,正躺在地上沉吟不止的年青人的保镖忙低下头,“人来了,就在这,我查过了,他刚进南湾警署就被二少拎出来打了一顿,打得怪狠的的,少东您要不要看看他的手”
“送过来,”沈游并不感兴趣,摸出一支烟,衔在嘴上,刘锡忙递上打火机,火焰一闪,他抽了一口坐下,“我看不清脸。”
那人立刻把人提来,像拖着百斤五花肉擦着地面滑行,把人掷到在他面前,沈游一个眼神,保镖便心领神会,抓着那人的头发逼他仰起脸来。
这是一张很平庸的脸,扔到人海里几乎都可以玩消消乐,反而是保镖那几拳,把他的脸打的花红柳绿,给人增光添彩了,沈游一句话都未说,就这么一边吸着烟,一面看着他,待一支烟燃到近一半时,才吩咐保镖:“在靠近一点,我近视眼。”
保镖惊诧的和刘锡对视一眼,刘锡沉默地示意他照沈游的方法去做。
他照做了,扯住那人的头皮,直往下拉,揪得他阵阵哀嚎,双眼惊恐的颤抖,眼珠子像弹珠一样在眼眶里一跳一跳的,恐怖非常。
沈游看上去毫无动容,只问道:“哪只手?”
“沈少,我不明白您说的什么意思。”那人强笑着说。
沈游闻言没说话,点了点头,“不知道是吗?”
“不知道。”
沈游嗯了一声,“我相信你。”然后把烟从嘴上摘下来,夹在了指间对着那张平庸的脸掸了两下,火星像雪一样落在那人的脸上。
那人迟钝的愣了一秒,后知后觉痛觉袭来时,原死死咬住的嘴唇哇地大开,叫的像警笛。
沈游被叫的不耐,抬脚踹了过去,冷声道:“闭嘴,再叫抖你眼睛里。”
那人被踹到了心口,在地上痛苦蜷缩了一阵,回过神来时,已形神皆散,满脸茫然,哑着嗓子叫道:“沈少,我和你从来没有任何交集,我不知道我做错什么,我,我,普通市民,受法律保护”
话音未落,男人手里的烟头就按进了他的脸。
“法律让你去强奸别人了吗?”沈游轻声问,“叶先生。”
在痛叫中反复转动碾压。
“法律让你动我的人了吗?狗东西。”
回餐厅吃饭时,沈律明已请厨师把菜温了三遍,那道酱肉躺在了餐桌的最中央,沈游再次落座时。沈律明正捧着pad看财经杂志,一见他便笑,“海关那的事解决了吗?”
“解决了,程序上的小问题。”
“在你眼里,什么都是小问题,初出茅庐,少年意气。”
“我年纪大了,爸爸。”
“二十四岁,很小,”他父亲说,让服务生拿公筷夹了一块放到他的碗里,“你可以慢慢来,不必着急。”
“时间不等人。”
“你这么年轻,”沈律明大笑道,“时间不等你,等谁?”他望着他,脸上都是爱,“不要一口吃成胖子,小游。”
眉毛跟着敛了起来,显然是在温和的警告他。
沈游沉默了片刻,把酱肉里的肥肉挑了出来,他当然知道他在警告什么,不要动沈决,不要动他的继妻,现在没到时候。可何时是时候?成气候,成火候永无尽头,一天复一天,永无止尽,可他已经没有耐心了。
沈游没有吃这口沈律明夹来的菜,搁下了筷子,望向圆桌对面的父亲,太远了,远的两个人中间能插满一家子人,他们原来是一家三口,后来是一家三十口。
“我昨天梦见妈妈了,她喊我回加州,爸爸。”
“小游!”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沈游笑道,“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不会回去的,这都是梦我不信。”
正当沈律明松了口气,低下头去时,沈游挑了挑碗里的菜,在他转过脸去的那一瞬,状似无意地开口了:“那你呢,你平时会梦到她吗?”
他太好奇,也没有耐心再等他。
但他的父亲始终没有回答他。
意思是,我们先不聊这个。
吃完晚餐,在回公寓的路上,刘锡说,去那里的私保没有捉到沈决和喻游心,估计他们进天浴时已经太晚了,还有两个人被扔到了三楼通道口不死不活昏厥过去,是手底下人办事不力,沈游听着并不意外,一直以来是他低估了这个弟弟,他在昨天拿到了沈决的高中与大学成绩单,如果说高中的沈决尚有缺陷,学了生物的他放开手脚门门满绩,不知爸爸是否会遗憾没让他念商科?不过他们沈家列祖列宗的举子基因竟然发挥的如此稳定,连那个死在船上的傻瓜都能考上科大。
对手尚可,游戏才有意思,沈游早在这场几乎是他一人把所有人耍的团团转的独角戏中感到无趣,厌倦,因此他宽容地允许某些小错误发生,但沈决把喻游心牵扯进来了,他是故意的,这个卑贱的私生子从一开始就猜到喻游心是他的蝴蝶。
蝴蝶振一振翅,沈游的整个世界惊慌失措。
蠢货以喻游心的爱情做要挟,向他张牙舞爪地炫耀,以为这样就能让他方寸大乱,自己大获全胜,可他们相处了多久?三个月?半年?那么短的时间怎么会轻易捕获一个人的灵魂?
喻游心谨慎胆小,谦卑柔弱,他都盯了他整整两年,才等到他送主动上门来,翩翩降落在他摊开的格林童话扉页。
沈游平静地盯着不断向上跳跃的电梯数字,回想小叶在极度惊恐的状态下交代的那些关于沈决和喻游心的亲密细节,愈想心脏痛得愈厉害,“我第一次遇到他们,”小叶说,“在巡游的路上,他当时连一个眼神都不想给我,我想,这是个什么货色?这么自高自大,后来才知道,他是您家的二公子,连家和沈家的孩子,确实有资本傲,那时候喻老师确实和他关系不好,他好像是刚刚哭过,生气了不想和他说话,就一直和我聊天,沈决也不说话,沈少,您知道他怎么样吗?他就这么站在旁边看着他,安静地等着,就像笃定,喻老师拿他没办法,再怎么闹变扭也会把他带回家一样。”
“他对喻老师很客气,非常客气。”
“面对我,就是一种对视的下一秒就要消毒杀菌的眼神,我讨厌他的傲慢,讨厌他不拿正眼看我,我初中的时候,个子比女生还矮,好多人都拿这种眼神看我,我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看不起你,赶紧滚开吧,我懂,我都懂,可我今年十八了,我有一七五了,他凭什么还拿这种眼神看着我?”小叶喃喃自语了一阵,忽然咬牙愤恨大叫起来,“所以我有什么错?!”
“我只是告诉他,沈决是个疯子,他放火烧了他爸爸的书房,他书读不了了,他要坐牢了,喻游心就激动成那样,身体不停抖,眼泪不停流,像个坏掉的水龙头,沈少,连我强行抱他时,他都没有这样,好可怜好可怜的样子。”
“可他既然那么会可怜人,为什么不可怜可怜我?”
“那只有一个可能,”男孩颤动的身体缓缓地平静了下来,他抬头环视书房里的三个人,对着坐在正中央的沈游慢慢地说出了他的结论,“他爱上”
那个“他”字还没说出口,小叶便被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眼歪嘴斜。
扇完人的刘锡说:“你多嘴了。”